《在灵媒料理店打工的日子》酸辣薄荷

37、柠檬红茶（四）

　　谁都没说话，先打破沉默的是一阵鬼鬼祟祟的不协调声音。

　　洛欢回过神来，发现坐在一旁的小缒，这会正偷偷摸摸伸长了手，去够桌上的盘子。
　　盘子里还有一些残留着热度的肉。

　　“……小缒！”

　　小缒吓了一跳，原本坐着的椅子就因为他的动作两个脚都离开了地面，这会差点把他连人带椅摔下来。

　　“肉……不能浪费……”
　　小缒可怜兮兮地说。
　　“客人走了。”

　　“……”

　　洛欢扶了扶额头，心想这孩子都是些什么习惯。
　　该不会以前也吃不上肉，只能吃人家剩下的吧？

　　洛欢回想起那道“剩日蛋糕”，眼前浮现出了曲终人散的时候，小缒蹲在桌旁，趁人不备从一片狼藉的桌上拿了半个肉包子。
　　耳边似乎还响起了某些悲惨电影的bgm。

　　“……小缒啊。”
　　重新看向小缒的时候，洛欢眼里已经布满了怜惜。
　　“明天我去菜市场给你买肉好不好？我们明天吃新鲜的肉。”

　　“这个肉也很新鲜啊。”
　　小缒挠了挠头。
　　“你不是说，因为新鲜才不好切吗？”

　　“而且还剩那么多呢！”他吸了吸鼻子。
　　“好香！”

　　“我们明天可以吃更好吃的肉。”

　　“明天是明天的肉，今天是今天的肉。”

　　“……”

　　洛欢看着小缒一脸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表情，叹了口气。
　　看来“客人”是压不住他了，那么只能强硬一点。

　　洛欢也不管他的抗议和乞求，把剩的肉都端到了厨房，找了个一次性餐盒“哗”地倒了进去。

　　“你要把这么多肉倒掉吗？”
　　小缒还是不肯放弃，亦步亦趋地跟在洛欢旁边，眼睛却一直盯着肉。

　　洛欢也不解释，就这么端着餐盒走出了门，往旁边一个角落走去。
　　不到几秒钟，他就走了进来。

　　“可以给附近的流浪狗吃。”
　　洛欢说着“砰”地关上了门，切断了小缒最后一丝希望。

　　“流浪狗？”

　　“刚才门口不是有小动物的脚印嘛，我想附近应该有流浪狗吧。”

　　见小缒还是站在门边上一动不动，洛欢警觉了起来。
　　“你要干嘛？”

　　“我要出去走走。”

　　又到了每晚鬼混时间。

　　洛欢不信任地看着他。
　　——很难想象他出去不会对地上的肉产生什么想法。

　　“今天雨这么大，别出去了。”

　　“可是我想出去嘛。”

　　“明天再说。”

　　“怎么又是明天。”
　　小缒委屈地说。
　　“今天是今天，明天是明天。今天的事就要今天做完，今天的肉就要今天吃。”

　　“别闹了，先把大厅收拾了。”

　　洛欢说完，自顾自走向餐桌，开始把学生们剩下的啤酒瓶、餐具都收了起来。
　　小缒只得撅着嘴跟在他旁边。

　　胡萝卜蛋糕还切剩了几块，洛欢犹豫了一下，决定先收到冰箱里。

　　“……对了，蛋糕很好吃。”
　　他突然想起了一旁的赫莲娜。
　　“谢谢您的帮忙。”

　　洛欢有些心虚，前面他的关注点都在对灿妹的愤怒上，根本不知道胡萝卜蛋糕是什么味道。

　　好在小缒随即附和了起来：“对！赫莲娜做的菜也好吃！”

　　赫莲娜的脸因为不好意思而泛红了。
　　“谢、谢谢！”

　　说着，她也加入了收拾的大军。

　　洛欢瞥了她一眼，心里有些犯难。
　　明明找到了赫莲娜想要的料理，可是她的心愿还是没有达成。

　　她的心愿会是什么呢？

　　“您放在池子里就好了，小缒会洗的。”
　　洛欢对着厨房里的赫莲娜喊道。

　　小缒闷闷不乐地从她手里把盘子接了过来。

　　“那我来帮忙扫地。”
　　赫莲娜说道。

　　于是洛欢和赫莲娜在大厅收拾，小缒一个人在里面洗碗。

　　“您现在还有什么心愿吗？”
　　洛欢小心翼翼地问道。

　　赫莲娜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以为只要找到了那个味道，就能找回我的记忆。找回了我的记忆，我就……”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
　　“……对不起。”

　　“您不必和我说对不起。”
　　洛欢轻声说道。

　　外面很快打扫完了，两个人坐在椅子上休息，只能听见厨房里磕磕绊绊的水声。

　　经过刚刚的生日会，洛欢的心情也有点低落。

　　是因为错怪了灿妹感到愧疚吗？是因为知道了真相以后，对始终为了朋友的心情强颜欢笑的她感到心疼吗？
　　……不，还有其他的一些事。

　　洛欢垂下了眼。

　　人生，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哪怕是看似和睦的普通双亲家庭成长起来的人，难道过得就轻松吗？

　　人到底应该怎么去活呢？

　　“没想到朋友是这样的。”
　　赫莲娜先开了口，
　　“他们都没有怪她。”

　　洛欢沉默了一会。

　　“您后来是怎么……？”

　　“怎么死的”，后两个字洛欢现在说不出口。

　　赫莲娜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也没有避讳。

　　“也是意外。”她说道。
　　“但也许没有那么意外。”

　　“没有那么意外？”

　　“我记得是在一个雨夜，我离开了家，独自在街上走着。”
　　“我走啊走啊，看着湿漉漉的地面倒影的黄色灯光，却丝毫没有温暖的感觉。”
　　“我走到了一座桥上，看着下面的江水，突然觉得彻骨的寒冷。”

　　赫莲娜捂住了脸。

　　“然后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这寒冷吞没了我。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在江水里了。”

　　洛欢没有接话。
　　大概是赫莲娜回去之后知道了真相，难以接受被最好的朋友背叛的事实，这才浑浑噩噩地丢掉了性命。

　　对于这样的“意外”，赫莲娜是否也感到后悔呢？

　　“不过看了那些孩子，我突然觉得，这样子结束了也不错。”
　　赫莲娜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紧接着说道。
　　“也许新的人生会更好，毕竟，我也知道下一次怎么好好活了。”

　　下面的话，洛欢也没有说出口。
　　——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些离开了的人们，还有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换句话说，如果生命能够那么轻易地从头再来，大概也不会有那么多放不下了。

　　“可是您的心愿还没有完成。”
　　心愿没有完成，也只能继续徘徊在这里。

　　赫莲娜有些茫然。

　　“是啊。”
　　“我的心愿会是什么呢？”

　　“也许还是还这个地方有关吧？”
　　洛欢说道。

　　毕竟她的灵魂一直徘徊在这一带，说明她放不下的东西就在这里。

　　“您在这边还遇到了什么人吗？”

　　赫莲娜摇了摇头。
　　“那段时间我遇到了很多人，有当地的村民，也有一些和我一样逃过来的人。”
　　“虽然当时我们因为特殊的心境产生了肝胆相照的感觉，但是回去之后我们就回归了原本的生活，没有再联络。”

　　“没有特别在意的人吗？”

　　赫莲娜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一开始我们都以为回不去了，就有了那种抛弃一切的情感，甚至我和几个同乡还萌发了在这里生活下来的念头。”
　　“我们想办法借了间破房子，用当地有的食材做我们的家乡菜。那些村民都没见过，倒也愿意捧场。”

　　“这样过了一个月，就传来了国内已经没事的消息。”
　　“我们的心情一下子就变了。”

　　“当你觉得自己没有退路的时候，反而可以更好往前走。但是当你知道身后的村庄还在等着你，那你就会无论如何都想要回去。”
　　“过去那一个月我已经忘记了的思念，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去，不顾一切回去。”

　　赫莲娜轻轻叹了口气。

　　“之前我有多渴望离开，后来就有多渴望回去，甚至一天都不愿意等。”
　　“曾经我觉得那里是地狱，但现在，我又觉得那里是天堂。”
　　“我的同事、我的朋友、我的家人……一定都在等着我。”

　　“我们几个同乡商量了一下，有几个人还是决定留在这里，但大部分人都和我一样归心似箭。我们几乎是连夜收拾好就出发了，没有在意留下来的那些人欲言又止的表情。”

　　“等我回去后，我以为等待着我的会是一盏温暖的灯光，灯光里，是我的丈夫和孩子。”

　　“事实上，我们回去以后的确感到空气中的压抑已经不见了。”
　　“街上风平浪静，就像那场闹剧发生前一样。”

　　“我抱着希望推开门，看到的是一家其乐融融的景象。”
　　“但其中的女主人，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原本在应该在那灯光里的人，现在在门外。”

　　赫莲娜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比我小几岁，一直没有孩子。过去她也常常到我家来，我和的家人们都相处得很好，孩子也很喜欢她。”
　　“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赫莲娜低下头，控制不住地开始哭泣起来。

　　“……他们看到我，都非常惊讶，那表情简直在说：你不是死了吗？”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我不应该在那里，我不应该……”

　　……

　　“刷——！”

　　门突然被打开了。

　　一个陌生人站在了门口，表情和赫莲娜一样难看，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穿着风衣，脚上踩着一双低跟鞋。

　　“灵媒料理店？”
　　她问道。

　　洛欢还没反应过来，本能地点了点头。

　　“我想让你帮忙找几个人。”
　　她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
　　“怎么收费？X信还是支X宝？”

　　洛欢愣了几秒。
　　片刻后，他看着她的穿着和举止，突然意识到——

　　这是个阳间的客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