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灵媒料理店打工的日子》酸辣薄荷

36、柠檬红茶（三）

　　大炜喝了一大口柠檬红茶，像是要把什么情绪用力咽下去。

　　放下杯子后，他用力抹了抹嘴唇。

　　“谢谢老板。”他说道。
　　“很好喝。”

　　“我再去倒一杯。”
　　洛欢赶紧说。

　　大炜把杯子递给洛欢后就低下了头，一直到洛欢重新把一杯红茶递给他，他才抬起脸来。

　　“谢谢老板。”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声音却有点嘶哑。

　　没有人催促他说下去。

　　空气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只有大炜喉头滚动、咽着茶水的声音。

　　“……那大概也是暑假的事吧。”
　　放下杯子后，他继续说道。

　　“我和灿妹回家，才发现之前店里那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是满地狼藉。”
　　“那堆狼藉里是两个互相指责的人，除此之外，用‘家徒四壁’形容也不为过。”

　　“灿妹的妈妈指责我爸赌博输光了家财，我爸开始低着头不说话，后来忍无可忍跳起来，说她一直嫌弃自己出身低微，为了不让前夫看不起逼着自己赚钱，他才走上歪路。”

　　“总之我和灿妹拉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他们吵着吵着打了起来，追到门旁才看到我们。”
　　“他们完全忘记了我们这一天放假。”

　　“那一天后来是怎么解决的，我也不记得了。反正他们看掩饰不了，干脆也就不解释了。”
　　“我和灿妹心知肚明，下学期我们绝不可能回去读书了。”

　　“那天我们浑浑噩噩的，不知不觉走了很远。灿妹一直打不起精神，但是突然像看到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我看她盯着面前的一家奶茶店，就问她想喝什么。我心想等最后这点零花钱花完，可能就再也没法给她买这些了。”

　　“我本来想拉着她一起去点，结果她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一会，灿妹说你随便买吧，反正都好喝的。”

　　“于是我去买奶茶，灿妹站在原地。等我点完单回头一看，灿妹已经不见了。”
　　“我有点担心，奶茶店的小妹动作也不太利索，饮品一直没有做出来。我忍不住催促了她几句，可能还骂了她——那时候心情实在是太差了。”

　　“小妹低声和我道歉，但是饮品还没做好。我看着着急，也不管还没拿上，就追了出去。”

　　“跑出去以后，我才发现原来灿妹只是往人行道里面站了点，在奶茶店的方向看不到她。”
　　“她站在树下，正在抽烟。”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我问道。”

　　“‘对不起啊，哥，有时候真的太难受了。’
　　她说着，眼里泛着泪光。
　　“‘我也是偶尔……真的。’”

　　“我也不忍心指责她什么，只能默默陪她站着。”

　　“没多久，我看见她的姿势一点一点僵硬了起来，脸色也一下变得特别难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那个奶茶店的小妹追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两杯饮品。”

　　“‘你……’灿妹小声叫了一句。”

　　“‘这是您的两杯饮品，吸管在袋子里。’
　　那个小妹说着，低着头把袋子塞到了我手里。
　　‘祝您用餐愉快。’”

　　“她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灿妹一直呆呆地看着奶茶店的方向，烟夹在她手上，烟灰烧掉了一大截，她都不知道。”
　　“很久之后，她才低着头把烟扔在了地上，用脚踩灭了。”
　　“然后她接过我手中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一杯柠檬红茶，一言不发地喝着。”

　　“整杯红茶都喝完了，她把杯子扔到垃圾桶里，才对我说：‘走吧。’”

　　大炜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久久没有说话。

　　“……后来，我和灿妹经常在货车上这样抬着头，因为这样就可以把眼泪收回去了。”

　　“货车？”
　　洛欢有些疑惑。

　　“嗯。后来我们没法读书，家里东西也差不多都变买了，父母也有挣钱的资本，整天坐在空空如也的家里长吁短叹。”
　　“我想着自己还年轻力壮，就出去找了个给超市送货的生意。”
　　“我长得比较成熟，加上工作熟练、要价比其他人还低20%，超市老板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雇了我。”

　　“其实超市的货还挺多的，我一个人忙活要很久。灿妹就带个棒球帽把头发和脸遮起来，偷偷来帮我干活。”
　　“其实我和她说不用这样做的，等我攒了钱，明年还可以送她去学校。”

　　“灿妹不肯，说她来帮忙我们可以干得更快一点，这样还可以多接点工。”
　　“再说了，家里的债没有还完，也不可能让她去上学的。”

　　“我心里也知道这个情况，所以没有再坚持。”

　　“噢，你们可能会问为什么我们要干这种活……其实体力活还挺挣钱的，因为对身体也有伤害，现在很多人不愿意干了，工钱就水涨船高。”
　　“我们两个搭伙省了时间，就偷偷用超市的货车接一些同城送货的活。把一台冰箱搬上五楼就可以挣一百块呢。”

　　“灿妹开车也是那个时候学的。货车的驾照是最难考的，开惯了货车，普通的小轿车根本不是问题。”
　　“那天去露营，其实应该是我来开车的，不过我的脚受了伤——”

　　大炜说着，拉起裤管给大家看了一下，脚脖子上缠着一圈圈绷带。

　　“这是前两天搬货的时候被一个大箱子砸的。因为担心踩刹车有问题，所以就让灿妹来开……”

　　琪琪的脸色非常难看。
　　“我以为灿妹平时开的是家里的车。我记得她家很早就有那种很贵的车了，白色的，掉个漆都要花好多钱。”

　　大炜摇了摇头。
　　“那是她生父的车吧？她爸妈离婚后，亲哥就把那车开走了。”

　　“那我们野营坐的车……”

　　“是租的。”
　　大炜说道。
　　“灿妹骗了你们。她说这些事没必要让你们知道，所以说那是她开了家里的车，而我是她的朋友。”

　　他叹了口气。

　　“其实灿妹那天接到王哥说给她过生日的电话，开始是有些抗拒的。不过随着日子临近，她又渐渐期待了起来。”
　　“到出发前，她已经非常兴奋了。”

　　“我想，大概是她觉得今后不会有这么快乐的日子了，所以想要在这一天尽兴一点。”

　　大炜又一次叹了口气。

　　“有时候我觉得，这样死了也挺好的。她可以重新选择一个好点的人家出生，不必痛苦地过完一辈子。”
　　“也许你会说，‘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等待和希望’一类的，但是我们这样的人，好像生来就比其他人多了一层枷锁。就算我们付出了比别人更多，咬牙迈过了一道坎，在前面等着我们的也不过是更多道坎罢了。”

　　说完，大炜站起来，对王哥和琪琪鞠了个躬。

　　“很抱歉，让你们都……”

　　王大贵和琪琪赶紧摆摆手。

　　“人嘛，都有命数。这是意外，怪不得你们。”
　　王大贵说道。
　　“你们也别太自责，反正重新投胎，说不定过的更好呢！”

　　他说着摸了摸鼻子。
　　“现在我可知道要怎么好好活了。下辈子，我要从小学就开始努力读书……不，幼儿园就开始！”
　　“我要上重点大学！”

　　“那我也要从小学开始好好读书。”
　　琪琪笑着说。
　　“还要对周围的朋友好一点，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和父母作对……”

　　她看到其他人的表情，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就是我高考其实落榜了……”

　　“哎？！”

　　“后来我喜欢上了学校的一个男老师，他和我想象中的爸爸好像……”
　　“我也是单亲家庭，我妈妈没有结婚，十几岁就生了我。”
　　她垂下了眼。
　　“没想到我冥冥之中也在重蹈她的覆辙。”

　　她沉默了一会。

　　“……说来可笑，我妈从小就对我要求很严格。她开着美甲店，却不允许我做美甲；她逼着我好好学习，对和我有交集的男同学的怒目而视。可越是这样，我越是叛逆。”

　　“她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她的过往，后来还在背地里交往了不少男友——孩子对这些事都很敏感的。我心里想着，你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凭什么要求我做到呢？”
　　“……也许是为了反叛，我才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吧。”

　　“我想让她知道：看，这就是你的女儿，你这样的人只配得到这样的女儿……”

　　琪琪也学着大炜的样子，抬头看着天花板。

　　“如果重新活一次，我再也不做这样的傻事了。”
　　“不管是怎样的逆境，我都要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活。我再也不要用自己的人生去报复父母了！”

　　洛欢的眼神猛地震动了一下，只是没有人注意到。

　　王大贵首先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杯子往空中一扬。
　　“来呀！为我们乱七八糟的人生结束而干杯！”

　　大炜跟着站了起来，琪琪也硬是把趴在桌子上的灿妹拉了起来。

　　灿妹哭红了眼，脸上都是泪水。
　　“你们……”

　　“你可是今天的主角，你哭丧着脸，我们都不好意思笑了。”
　　王大贵说道。

　　灿妹用力咬了咬嘴唇，转眼做了个“谢罪”的手势。
　　“对不起王哥！灿妹错了！”

　　“那就罚你好好过生日！”

　　灿妹噗嗤一声笑了。

　　“哎！谢谢王哥！”

　　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和刚进门那会一样。

　　大厅里又喧闹了起来。

　　“祝灿妹生日快乐！”
　　“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新人生啦！”
　　“我宣布，今天是我们四个人告别旧人生的共同生日！”
　　“下辈子我们还要认识啊！”
　　……

　　一阵玻璃杯的碰撞声中，他们的身影和话语一同随着雾气消散了。

　　只剩下坐在旁边的三个人愣愣地看着空气。

　　“不要用自己的人生……去报复父母……”
　　洛欢看着地面，恍惚地重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