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灵媒料理店打工的日子》酸辣薄荷

13、姜撞奶（二）

　　雨声更响了一点。

　　就像是按了暂停键，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中只有淡淡的凉掉了的食物气味，也不如原先那么迷人。

　　雨中客的头深深低了下去。

　　“您……”

　　“呜……哇哇哇哇哇……”

　　洛欢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大跳，话说了一半就打住了。
　　雨中客似乎也被吓到了，慌忙抬起头朝一旁看过去。

　　发出哭声的是那个外国女人。

　　“呜呜呜……对不起，我只是突然很想哭，也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呜……哇哇哇哇哇……”
　　她面前的“中式千层面”已经被一扫而空，只剩下一个残留着番茄酱的空碗。

　　洛欢、小缒、雨中客：……

　　他们三人就这样沉默地望着角落的方向，这样一静一动，将店内的场景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幅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终于消停了。

　　“谢谢您，食物很好吃。”
　　外国女人像是忘记了自己的伤心事，茫然地站了起来，对洛欢点点头。
　　“请问多少钱？”

　　洛欢眼睛一亮——终于有人提到付钱的事了！

　　“因为是随意做的，大概味道也不是很令人满意，您看着给就行了。”他说道。

　　外国女人依然是一脸茫然。她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了一个老旧的长钱包，胡乱抓了些东西放在桌上，就紧张兮兮地离开了。

　　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动作。

　　“啊，在下的饭钱……”
　　雨中客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间。

　　自然，什么都没有。

　　“您是小店第一位客人，就当是试营业，不打紧的。”
　　洛欢赶紧说道。

　　小缒也在一旁附和：“是的是的，不需要的。”

　　洛欢这才想起，说起来小缒才是第一个进店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动把小缒排除在“客人”之外了。

　　可是……为什么你可以那么自然地对别人说不要钱啊！明明自己也是在打工抵债的！

　　小缒对洛欢心里的怨念丝毫不知，只是继续向雨中客催促道：“那后来呢？”

　　“后来啊……”
　　雨中客的神色一暗。

　　“后来我才听说，仇家原是当时的商贾大家。但后来查出他们靠走私盐私米赚取大量财富，甚至在饥荒之时，为了维持米粮的高价，他们死守着仓里的米，不对灾民开放……”

　　“饥荒啊……”
　　小缒重复道。

　　那这仇家对雨中客来说还真是“仇家”了。
　　洛欢想道。

　　“那少女也不是仇家的什么小姐，大抵是陪嫁丫鬟。何况照年岁来看，囤私粮的事和她也毫无关联。”
　　“可是仇府案乃是大案，当年的饥荒致使饿殍遍地，原以为是天灾，不想是人祸，自然举国忿恨。”
　　“仇府案最终判处满门抄斩以平民愤，牵连仇姓和旁姓数百众。”

　　三个人又沉默了。

　　“可是她并不是坏人吧。”
　　小缒轻声说道。

　　“可她入了仇府，便是身不由己。”
　　雨中客长叹一声。
　　“天地间，你我皆是蜉蝣，又何以对抗风雨。”
　　“命也。”

　　洛欢什么都没有说。这并不是他可以解答的问题。
　　况且，那个时代也早已不存在了。

　　哪怕眼前的亡魂还放不下几百、甚至几千年前的事，可不放下又能怎么样呢？

　　“店家，在下有一事相求。”
　　雨中客突然对洛欢说。

　　洛欢回过神来：“您说。”

　　“可否教在下这道‘姜撞奶’的做法？”

　　*

　　这一次买的牛奶够多，在给小缒也做了一碗后，竟然还剩一些。

　　洛欢把做法又说了一遍，就在边上指导雨中客操作。

　　好在这道甜品并没有什么难度，材料也简单，哪怕是雨中客这样的古人也可以轻易学会。

　　“最重要的其实是食材。”洛欢说道。
　　“做姜撞奶，用老姜和水牛奶最好。”

　　“水牛奶？”
　　小缒有些疑惑。

　　“就是水牛的牛奶。市面上常见的都是奶牛的牛奶，因为奶牛产奶量大，但是味道完全不能和水牛奶相比。”
　　“水牛奶的乳脂含量和甜度都要高许多，所以喝起来更香甜醇厚。如果用普通牛奶就做不出这种味道。”

　　洛欢说着转向了雨中客。

　　“喝水牛奶的地方并不多，因为水牛的生长环境只集中在降水量丰富、水田多的地方。您当时说那里老是下雨，我就想到了这个。”
　　“据说姜撞奶的做法也是无意间发现的。一开始加入牛奶只是想让驱寒的姜汤更好喝一点，不曾想姜汁会和牛奶发生反应，凝固成布丁的样子。”

　　“唔，水田、水牛……我想起来了，店家说得不错，果然如此。”
　　雨中客把牛奶“撞”入姜汁里，小心翼翼地用碟子盖上了。

　　“你和那个姑娘的相遇不也像姜汁和牛奶吗！”小缒说道。
　　“就是偶然。”

　　雨中客大笑起来。

　　“小缒兄弟说得不错。”
　　“可是我们却只是萍水相逢，不像这姜撞奶水乳交融，反而是一冲而散。”

　　“您也不必难过。说不定还有来生，可以再续前缘。”
　　洛欢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一句话。

　　“来生啊……”
　　“若有来生，在下倒是愿意做一个行走江湖的摊贩，就卖这姜撞奶。”

　　雨中客说着打开了碗口上盖着的碟子，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姜撞奶已经做好了。

　　“多谢店家，在下学会了这门手艺，若是转世便可以以此为生了，说不定……”

　　雨中客的话没有说完，身体已经像雾气一样消失了。

　　“啊！”小缒大喊起来。

　　洛欢也有些意外。

　　“没想到雨中客的心愿是学会做姜撞奶。”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姜撞奶，浓郁的甜味和奶香肆无忌惮地冲撞着他的嗅觉，这似乎又是“撞”的另一层含义。

　　“牛奶中和了姜的辛辣，姜又给牛奶增添了温暖和力量。”
　　洛欢轻声说着，自己也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味道很不错呢。他想道。

　　雨中客在得知仇家满门抄斩之后的人生，他自己并没有提及。但可以想见，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做个鸡鸣狗盗的人。
　　他有了一身剑术，可以当真去行侠仗义，为人鸣不平。

　　这个转变，是从那个雨夜，那晚姜撞奶开始的。

　　洛欢一口一口品尝着，努力去感受雨中客初次吃到的滋味。

　　要是雨中客开一家这样的小铺子，大概会大受欢迎吧？
　　在人生中最落魄、寒冷的时候得到一碗这样暖乎乎、甜滋滋的食物，也许就能得到安慰，浪子回头。

　　这大概才是雨中客想做姜撞奶的原因。

　　“食物真的能疗愈人吗？”
　　他喃喃说道。

　　“当然啦！”
　　小缒在一旁用力点着头。

　　……也很用力地咽了咽口水。

　　洛欢忍俊不禁。
　　“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吃完了。”

　　“没关系，你现在开心了。”
　　小缒回答道。
　　“所以我也开心。吃好吃的就是会开心的嘛。”

　　“但是，如果做出来的东西让人吃着开心，我会更开心的。”
　　洛欢说着指了指面前，还有远处那张桌子上外国女人吃剩的空碗。
　　“大家都吃完了。”

　　“对了，因为没有芝士，所以我在做‘中式千层面’的时候，往蛋液里加了水牛奶。”
　　“雨中客一开始进来时闻到的味道，应该是千层面里水牛奶的味道吧。”

　　小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想出去走走。”他说道，“你要一起去吗？”

　　洛欢愣了一下。
　　怎么，鬼魂都喜欢半夜出去鬼混的吗？

　　“还在下雨，我就不去了。”
　　洛欢指了指桌面。
　　“还有那么多碗筷要收拾呢。”

　　小缒点点头：“那我去了。”

　　“嗯。”
　　“你还回来吗？”

　　小缒想也不想地说：“当然啦。”

　　“为什么，你不是觉得活着没有意思吗？”

　　“可是，你做的东西很好吃。”
　　小缒舔了舔嘴唇。
　　“就这样，我觉得活着好像也还可以。”

　　“那你想做人了？”

　　小缒摇摇头。
　　“不想，做人很没意思。”

　　“那你刚才还说活着有意思。”

　　“活着有意思，做人没意思。”

　　洛欢叹了口气：“我还是搞不懂你。”
　　“不过没事，以后大概还有机会。”

　　小缒不知道他为什么搞不懂，露出了迷惑的眼神。

　　“那……我先出去了。”

　　“你去吧。”
　　“我晚上不锁门了，你要是回来晚了自己推门进来。”

　　“嗯。”

　　听到木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后，洛欢猛地抬起了头。
　　他意识到，小缒的愿望已经变了。

　　一开始，他“想死”，但现在……
　　该不会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小缒！”
　　他急忙跑出去拉开门。

　　门外是倾盆大雨，没有任何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