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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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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孟歧永远记得,许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母亲把他关在房屋里,转身离开了家里。任他再如何哭闹都没有作用。
他跑到窗口,看着她穿着一袭黑色连衣裙,拉着那个上个月和他一起去商场买的那个明红的行李箱坐上了出租车。
披散下来的波浪头发随着她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而晃动风情。
商场里的卖箱包的那家店打满着灯光,照耀在崭新的各色各样的行李箱上,忍不住让人进去看看,让人想象着拉着漂亮的箱子行走、出游的模样。
美丽的母亲拉着他,说,进去看看吗?家里的箱子老旧了。
小小的他新奇地点了点头。
走进那家灯光有些闪眼的店后,一个年轻店员就持着标准的微笑走了进来,说,您好,想看什么呢?
母亲说,想看个行李箱。
店员即刻帮着他们介绍了几种款式和尺寸不一样的箱子。
母亲歪着头,问他,你觉得哪个好呢。
孟歧越过店员介绍的那几种,然后绕着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红的耀眼美艳的大号箱子面前,指了指,他说,妈妈,这个好看。
母亲没有纠结箱子略微高的价格,大方地买了下来。
而孟歧,鼓着劲儿把箱子拉回了家。那天,他走在路上,虚荣心得到满足。
那时的他,怎样也不会想到故事的结局,想不到,那竟然成为母亲收拾行囊决然地离开家的工具。
他们说,她后来嫁给了一个男人,去了其他地方。
而那天在阳台上一眼是关于母亲最后的回忆。
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舍得扔下他,扔下父亲。记忆中原本和睦美满的家庭,却被她生生撕碎。外人喋喋不休的讨论,还有逐渐不回家的父亲,它们都不断拥堵着他,不断把他拉到撕碎口的面前,让他看着生活的糟糕。
一处鲜艳的火苗在他的眼前不断烧着,露出丑陋邪恶的嘴脸。
它说,看啊,只有你一个人了,那天,是你给选的红色行李箱。
孟歧手中的方盒子不断砸到地上陈思闻的身上,身上积攒的一切在这一刻得到释放,那处火苗似明似暗,在这秋风中,仿佛下一秒要被这风浇灭。
她的哭喊像是不断告诉他,看,她会留在身边,再也不会走,他们都是错的。
他偏执,他善伪装,但现在,好像也不用伪装了。
一阵风突然推开了一扇窗,吱呀的声音,随风荡起的窗帘裹着他们,圈出了一小片地方,是地上蜷缩着的她,还有站着喘气的他。
屋门不断被敲打着,伴随着喊声,好像是楼下的邻居。
“小闻,怎么了!没事吧!”是楼下赵骏哥的声音。
慢慢把他拉回了真实的生活中,地上的心爱的人躺在地上,发丝披散,粘在脸上,她的衣服也被拽的松垮。
双眼闭上,像是再也不会醒来一般。
窗外的风怎么那么凉?
吹的他身上汗也随风而去,留下醒神的凉意。
孟歧的眼中不断传来惊恐,他呆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人,迟迟没有动。
“孟歧,你是不是在里面!靠!”门外还是赵骏的声音。
孟歧抱了抱头,整个人是难以置信,刚刚的自己的动手的场景变成片段片段的,有的,甚至让人记不清。
酒似乎也醒了大半。
他跪下来,从地上捞起她,“思闻,思闻,对不起,我对不起。”
怀中的人像是散了架一样,没有回响。
门被不断拍打着,又停了下来。
孟歧松开了陈思闻,越过凌乱的客厅,打开了门,赵骏正拿着一串钥匙要打开门。
“你有钥匙?”他诧异。
赵骏没有多说话,一周前,陈思闻敲开了他家的门,说,赵骏哥,要是楼上有什么动静,你和奶奶要是听到了,一定要上来看看,权当帮我这个忙。
她留了一把钥匙在赵奶奶那里,赵骏也是刚刚才想起来钥匙的事。
孟歧像是后知后觉,他嘲讽地笑了笑,微微昂首,“去医院吧。”
丢下这一句,就走出了家门,直径下楼。
2.
后来,她似乎到了医院,周围好像来了人,有医生给她检查,后来伤口被清理,很疼很疼,她半醒着,但是意识很模糊。
陈思闻真正醒来时,已经是在医院的病房里。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一般,一丁点的力气都没有。
陈家舅舅在旁边,好像还有一个人,徐光远。
舅舅见她醒来,原本无神的脸上恢复了神采,“醒了,舅舅在这。”他起了身,往前几分。
而徐光远还是在床脚那边,没有动,他的样子好像变了些,外貌上比之前成熟了很多,脸上的胡子也微微冒着。
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了,其实也没多久吧,有时,也能碰到他,匆匆略过一眼。她不敢看他。
每一年下雪的时候,她总是会趴在窗前,往下看着,总会荡漾出他离去的背影。
她不敢去想他。
23岁那年,听说他和赵千茴已经领了证,他们说婚礼正在准备。她没有随份子。
他婚礼的那天,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四月,那天阳光很好,明明只是春天,她却觉得刺眼。她像往常一样度过了那天,晚上,孟歧还约着她一起去了一家家常饭馆吃了饭。
那晚,孟歧拿着菜单,问她,要不要来一道青椒肉丝。
她摇了摇头,说,今天不想吃。
他笑说,好。
她想,她和徐光远之间,就像是冬天一样。
克制理智,却时而下起一场感性的雪。
见到他的这刻,他们之间隔的这些年,似乎也全然消失,那天他从大雪中离去,就像是上一次见面一般。
说不出的感情如热潮。
鼻头很酸涩,她想对他们扯出微笑,却被脸上的疼痛劝退,最后的表情有些奇怪。
泪珠从眼角划下,源源不断,委屈滚滚涌出。
“没事了,没事了。”舅舅轻轻说着,想要安慰她,眼中雾蒙蒙的。
“舅舅,看到你们真好。”她的声音有些哑,也不大。
舅舅和她说了些话,徐光远却不知不觉消失了。
快到了晚饭,舅舅先出去买了饭,外面的徐光远推开门走了进来,慢慢地坐在了床旁的凳子上。
陈思闻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来了啊。”她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点点头,静静地看着她,“受了多少次。”他淡淡问着。
“算上这次,两次。”她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流下泪,自己怎么那么脆弱了。
本是不想哭的,她又让自己笑起来。
徐光远看着她这样,也微微笑了,眼中湿润着。
两个人就这样傻傻地对着对方笑着。
“别笑了,丑死了。”他开口。
此时的她脸上也是伤和淤青,有的地方还肿着。
“我怎么混的那么差了,还让你看到了,你也怎么搞的那么差呀。”她说着。
徐光远低了低头,“是啊,你怎么也成这样了。”
他们似乎都在努力地生活,却还是这个模样。
“刚刚我没问舅舅,孟歧去哪了?”她问着他。
“拘留所,我们还没报警前,他就自己去了警局。”
陈思闻抬头看着医院的天花板,“徐光远,我会和他分手的,我给过他一次机会了。”
徐光远没有说话,他还记得,高中时,孟歧身上就透着一股狠劲,那时,他做什么事下手有时候根本不知道收敛。
都是有根源的。
后来的日子里,彭达空闲时也来看她,徐光远倒是经常在这儿,帮衬着陈家舅舅。
陈思闻和徐光远的相处,经常透露出一些微妙的尴尬。
彭达来的时候,坐在椅子旁,还掉着泪:“奶奶的,那家伙就是个禽兽,要不是他在拘留所,我早拿着我爸的教棍上门砍他,怎么能和这样的人一起。”
徐光远也是这样想的,当然,陈家舅舅也是这样想的。
大抵,都是男的吧。
彭达瞥了眼徐光远,走后顺便把他拽了出去,“你也是不打算走了?”
“最近工作也停了,正好在这儿帮忙。”
徐光远大专后两年一直在和一个朋友合伙搞门厂,钱也捞了些,不然也付不起婚房的首付。
“虽然我这样说不怎么好,你要是还对思闻有意思就快点的,还有机会。”
“我离过一次婚了。”他点了烟,“这样对她不公平。”
彭达倒是恨铁不成钢,“你看看她跟着孟歧过的好吗?!说起那个人渣我就来气。你和陈思闻都错过了一次,你往前走一步,离过婚的多了呢。”
徐光远没有多说什么,吸着手里的烟。
他想起赵千茴离婚时和他说过的话,她说,咱们离婚吧,我跟你过够了,我之前总觉得,咱俩性格虽然有时候冲着,但影响不大。你对我是不错,但我不喜欢你整天这样的状态,你好像和最开始的时候不一样了,我不喜欢这样的徐光远,我不喜欢你了,之前的那股劲儿就这样消磨没了。婚姻,这种东西快把我磨的受不了了。我知道,你一直是什么事的依着我,有一部分是因为我胳膊上的疤,你不用觉得是你的责任。咱俩不合适,你以后好好生活吧,以后,也找个合适的人过吧。
赵千茴什么都明白,她知道他对她的愧疚和责任占据的很大。她是个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当她发现之前向往的婚姻不是她想象的那般时,她也立即选择停止。
她曾热烈的追求过的,即使放下,也不再悔。
他把房子给了她,钱也给了大半。有时候他想,自己大概错了,他以为担的责任,实则并不是赵千茴想要的。
她不该受拘束。
从外面回去的时候,陈思闻鼻子灵,闻出了他身上的烟味。
她说,你吸烟了。
他说,你外套口袋里也有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