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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思念 ...

  •   祁妍妍摇了摇头,脑袋像个拨浪鼓。她今天在马场泡了大半天,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马草味和饴糖的甜香。

      回来的路上她其实已经有些犯困了,可此刻看见哥哥眼里的担忧,她又打起精神,把今天的事拣着说了一些。

      怀章听着,眉头渐渐松开了些,却没有完全放松。

      他把手从妍妍肩膀上收回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以后不管谁家来接,都要先等哥哥回来,知道吗?这次便罢了。人家来请,不好不去。但下次——”

      祁妍妍用力点了点头,又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小声说了一句“穆宜其实人挺好的”,便被他推进屋里洗脸去了。

      当晚,油灯下,怀章坐了很久。他把那本翻到一半的《周易》摊在膝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有些圈子,不是他们这样的人该进去的,里头稍微起些风浪,对他们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祁妍妍躺在炕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怀里拢了拢。窗外老槐树的枯枝还在风里轻轻摇晃,在窗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过今天的画面——穆宜抡着软枕砸床沿时气鼓鼓的眉毛,那匹叫溜溜的小白马用湿漉漉的嘴唇卷走她手心里的马草,嬷嬷板着脸说“举止要缓而优雅”,穆宜站在廊下挥着小马鞭意气风发地喊“我们走”。

      这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她脑中转了一圈,又渐渐消散了,最后只剩下回来前穆宜那张不甘心的小脸,和穆丰站在她身后时眼里那层淡淡的无奈。

      寄人篱下。

      她其实也说不上来,寄人篱下和父母双亡哪一个更惨。

      她有哥哥,虽然穷,什么都要自己挣,可哥哥是她的血亲,不会嫌弃她,处处真心为她打算。

      穆宜什么都有,有马,有骑装,有镶金丝的马鞭,有一整个安郡王府给她住,可她连说一句“我要在自己家里”都要被姐姐提醒。半斤八两,谁也别同情谁。

      反正她放得宽心,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身份摆在那里,穆宜要她往东,她不能往西。人家邀她过府,她难道有资格说“不”吗?

      底层人能做的,永远只有随波逐流。

      妍妍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枕头里,周身被马草和饴糖的气味包裹着,很快就睡着了。

      胤禛从宫里出来已是午后,先是听几位上书房的师傅讲论经义,又与几位兄弟一同在乾清宫外叩了安。

      回阿哥所的路上,他脚步不快不慢,苏培盛亦步亦趋地跟着,有些拿不准他今日的心情。

      进了书房,胤禛照例坐到窗下那张花梨木大案后头,铺开纸,拿起笔,预备将今日听师傅讲的几条经义重新誊抄整理。

      窗外的宫墙挡住了大部分日光,书房里有些暗,苏培盛蹑手蹑脚地点了一盏灯,搁在案角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悬笔良久,笔尖离纸面只有一寸,却迟迟没有落下。

      灯焰轻轻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架紫檀木多宝阁上,影子也跟着晃了两晃。

      他放下笔,将面前那张空白宣纸往旁边移开,又从案角抽出一张新纸,铺平,用镇纸压住边角。

      然后他开始画画。

      他的笔一贯是简省的,不画那些需要层层晕染、反复皴擦的繁复工笔。

      只是寥寥几根线条先是一个圆圆的轮廓,几笔带出短而细的碎发,然后是一双眼睛——不大,眼距略宽,眼尾微微下垂。

      那双眼他画了很多次,每次画完都觉得不像,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像,于是搁下笔,等过几日梦见了再画,周而复始。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从小到大,他见过的孩子不少,宫里的公主格格们端庄矜持,在宴席上坐得规规矩矩,看人时眼角眉梢已学会了察言观色;宫外的宗室子弟们也各有各的小大人模样,话未出口先看长辈脸色。

      可那个蹲在墙角喂蚂蚁的小丫头,她就那样仰着脸看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被大人目光扫到便下意识往后缩。她只是仰着头,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掰完的点心,仿佛他是院子里多出来的一棵树,她看见了,便看了。

      傻憨憨的,像一只还没有学会怕人的小动物。

      胤禛停了笔,低头看着纸上那双眼睛。

      他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画她,也不确定为何那张脸总是隔三差五地出现在他的梦里。

      梦里的场景每次都不一样,有时是在顾俨家的院子里,有时是在御花园的假山旁,有时是在一条他不认识的巷子口。

      但每一次她都是那样仰着脸看他,眼神干干净净的,像是在看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他当然不认识她。满打满算只见了一面,连话都只说了两句半。可那种感觉太过清晰,清晰到让他觉得不自在。

      他在别人眼里看到的自己——皇子,贵胄,主子,四阿哥——都没有在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只有他,没有他身上的那些东西,而他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忽然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不是被认出了身份,而是别的什么。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仿佛他乡遇故知。

      是同类的气息。

      他搁下笔,把这页画连同前些日子画的那几张一起收起来,对折,放进案角那只紫檀木匣子里。

      匣子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他把手从匣盖上移开,搁在案沿上,指尖还有些凉。

      不要想了。他对自己说。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孩子,住在宫外的某条巷子里,过着她寻常的日子。与他无关。

      这份莫名而至的亲切感像一簇刚点燃的火苗,他不能让它烧起来,因为他比别人更清楚,在这紫禁城里,牵挂与软肋是同一个意思。

      他揉了揉眉心,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散,重新铺好方才那张空白的宣纸,拿起笔,蘸墨,落笔。

      这一回落得很干脆,笔锋在纸上游走,誊的是今日师傅讲的经义,字迹工整端肃,一笔一画都棱角分明,没有丝毫多余的波澜。

      窗外有人影轻轻晃了一下,苏培盛端着茶盘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搁在案角,又躬着腰退到一旁。

      他借着添茶的由头扫了一眼主子面前的案面,只看见两页抄满经义的宣纸,和一张被压在案角最底下、边角不小心露出半个圆乎乎轮廓的白纸。他飞快地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天色暗下去,胤禛将第二页经义誊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正欲唤苏培盛进来收拾案面,廊下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在门外轻声禀报,带着几分小心——后院那位新进不久的侍妾,遣人送了点心过来,说是自己亲手做的,想请四爷尝尝。

      胤禛的笔顿在半空。他把笔往笔山上一搁,动作比平时重了些,笔杆在笔山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响。

      而后抬起头,看向被苏培盛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的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一个丫鬟正低头托着食盒站在门槛外。

      他开口,十分冷淡,“回去告诉她,爷已经歇下了。”那丫鬟不敢再说话,托着食盒的身影在门外矮了一矮,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苏培盛把门重新掩好,回头看了一眼主子。胤禛已重新拿起笔,对着案上的经义誊本审阅,侧脸被灯光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苏培盛跟了主子这么多年,要看透所有人的心思尚且火候不到,可看透一个人,早已学会。他知道这时候最好什么也别说,只是轻手轻脚地往茶盏里续了热水,又退回了阴影里。

      后院那头,送点心的丫鬟回到侍妾屋中,将四爷的话原样转述,那侍妾沉默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将那碟精心摆盘的杏仁酥轻轻推到桌角,让丫鬟撤了下去。

      消息在后院无声地传递着,所有人都知道了,四爷今日又未进后院。

      福晋听完身边嬷嬷的禀报,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卸下耳坠。她的手很稳,把那只碧玉耳坠搁进首饰匣里,一丝声响也无。

      嬷嬷站在她身后,斟酌着宽慰道:“主子别往心里去,四爷这是不重欲。越是这样的男人,越看重嫡妻。”

      福晋没有接话,她把另一只耳坠也摘下来,搁进匣子里,然后抬起眼,从铜镜中看着身后的嬷嬷,“重欲才是人。”她的声音很轻,只是在陈述一个琢磨了很久的事实,“不重欲……是要成仙吗?”

      嬷嬷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知该如何接话,屋里伺候的丫鬟们一个个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只余烛火在镜面上跳动,把福晋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乌拉那拉氏望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好一会儿。铜镜里那张脸端庄得没有一丝破绽,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打破它,哪怕是荣辱系于身的丈夫。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小年纪竟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淡然,“罢了,只盼着四爷如今学业为重。再年长些,大约也就好了。”

      她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这样安慰自己。

      那抹笑意很淡,淡得像窗纸上被月光映出的那片薄薄的云影,转瞬便被烛火跳动的光亮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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