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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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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宜正拿着一把刷子给溜溜顺着鬃毛,闻言头也不抬,满不在乎道:“再多待会儿嘛。我家大得很,你住十天半月也没事的。”
“可是我哥哥会担心的。”祁妍妍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又低又软。
“那我把你哥哥一块儿接来?”穆宜放下刷子,拍了拍手上的马毛,说得理直气壮。
“这怎么成?”祁妍妍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合规矩吧。”
穆宜默然了一会儿,她攥着那把金丝小马鞭的手垂下来,望着马场尽头那排栅栏上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横木,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你就留下来罢。明日我有汉文课,你陪我一起上。让你瞧瞧那个夫子有多么的顽固不化——他一开口,我就想打哈欠。可是有你在,我大约能多撑一会儿。”她说这话时没有看妍妍,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马鞭上的金丝,一圈一圈地缠,又一圈一圈地松开。
两人正站在马厩前你一句我一句地拉扯着,穆宜的目光忽然越过妍妍的头顶,定在了马场入口的方向。
几个贵女正从马场入口处走来,俱是一身窄袖劲装,足下蹬着鹿皮小靴,走在黄土地上步子轻快而有力。
打头的那位身量最高,穿着一件靛蓝色镶玄边的骑袍,腰间束着一条银丝软鞭,容长脸,眉目生得英气利落,嘴角微微上扬时还能看出几分温和的影子,可那双眼一扫过来,便像一阵冷风,把马厩周围懒洋洋的空气都吹散了。她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一个穿藕荷色骑装,一个穿蟹壳青,都在低声交谈着什么,见了前头的人忽然停下脚步,也便收了声。
穆宜一个字也不敢再说了,她把马鞭往身后藏了藏,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马鞭上的金丝,那张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心虚。
这世上能让她乖乖听话的,只有她的亲姐姐——郭络罗·穆丰。
穆丰走近了,目光毫不客气地落在穆宜身上,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妹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才用一种早已看透她的语气开了口:“你又做什么了?一见我就心虚。”
“没……没有啊姐姐。”穆宜的声音比方才小了不止一圈。
穆丰显然不信。她的目光从穆宜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个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球的陌生小姑娘身上,眼神缓了缓,嘴角重新浮起那抹温和的笑意。她朝祁妍妍点了点头,算是见过礼,转回头对着穆宜又是另一副面孔:“这是你亲自请来的客人,怎么能与客人争执呢?我方才远远就看见你在跟她闹脾气。道歉。”
穆宜乖乖地转过头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下巴压得低低的,声音很小:“对不住妍妍。我知道你是怕家人担心,我不该拦着你。这就送你回家。”
祁妍妍见她的认错态度比被嬷嬷训时还端正,反倒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摆手,抿着唇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没关系,你也是太舍不得我的缘故嘛。”
穆宜听了这句,像被人说中了心里话,飞快地抬起眼皮看了妍妍一眼,嘴角偷偷往上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然后她蔫蔫地垂下头,转身去吩咐候在远处的嬷嬷备车。
马车辘辘地驶出安郡王府的侧门,车厢里晃晃悠悠的,祁妍妍一个人坐在比来时显得空荡了许多的座位上,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穆宜还站在二门的廊下,那身大红色的骑装在暮色里依然鲜亮夺目,手里攥着那把小马鞭,垂在身侧,尾梢轻轻点着地面。
她身后站着穆丰,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似乎在说什么,穆宜没有顶嘴,安静地听着。
那几位同来的贵女已各自选了马。藕荷色骑装的姑娘骑着一匹栗色马在场中慢跑,蹄声轻快而匀称;蟹壳青骑装的姑娘策马在栅栏边踱步,正侧着头跟旁边的驯马师比划着什么,大约是在提要求。
穆丰目送着祁妍妍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处,这才转过身,从驯马师手中接过一匹青骢马的缰绳,翻身上马,动作轻捷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
马场上只剩下姐妹二人时,穆丰轻轻夹了一下马肚,青骢马缓步踱到溜溜旁边。
她骑在马上,望着妹妹仍然有些不服气的小脸,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教了你多少次。舅舅舅母慈爱,可我们不能仗着他们人好就肆无忌惮横冲直撞。表姐表妹们人也和气,偏偏你要跟人争个高低。”
穆宜抬起头,方才在姐姐面前垂下去的眼睫此刻又扬了起来,眼睛里那股倔强的光重新亮了。
她攥紧马鞭,嘴唇抿成一条线:“可我要是在自己家里,何须如此小心。舅舅既然说了他将我视如己出,便不能食言。”
穆丰蹙着眉。她生得英气,皱眉时眉间那道浅痕便更深了些,看着妹妹的目光里有无奈,有心疼,“你何必较这个劲?骨肉至亲与隔了一层的外甥女,有可比之处么?舅舅他……也不是那么出于真心收留我们姐妹。”
她勒了勒缰绳,青骢马轻轻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不要总是踩着他的底线。”
穆宜攥着马鞭的手指微微发白,她站在那里,没有抬头。晚风从马场西侧的栅栏外吹进来,带着城里不知谁家炊烟的气息和春天泥土刚翻出来的腥味。
那匹叫溜溜的小白马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时而甩甩尾巴,时而低下头去啃食围栏边刚冒出来的嫩草尖。
她不是不知道,舅舅收留她们姐妹另有所图。安郡王府与皇家已逐渐生疏,舅舅请来宫里最好的嬷嬷,教她们礼仪、诗书、骑射,是为了让她们选秀时找个好丈夫,若能被赐婚给哪位皇子,便更好了。
可她就是不服气。凭什么说出口的话可以不算数?凭什么寄人篱下就要看人脸色?她把这凭什么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年又一年,于是对嬷嬷的教导不耐烦,对表姐妹们逞凶斗狠。
马场上只剩下晚风拂过栅栏的轻微呜咽,和马尾甩动时偶尔划破空气的细响。那匹枣红色的野马已经被驯马师牵回了马厩,远远地传来一声低沉的嘶鸣。
暮色渐浓,安郡王府的飞檐翘角在天边最后一片橘红色云层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默。
怀章散学回来,推开院门时暮色已沉到底了。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廊下晾的那件靛蓝棉褂被风吹得翻了个面,袖子在空中一鼓一鼓的。
他把书袋搁在廊下,习惯性地往西屋的窗子望了一眼,往常这个时辰,窗纸上会映出一点油灯的暖光,有时还能听见妍妍趴在炕桌上念书念到一半走了神、自己给自己编歌谣的哼哼声。
今日窗子是黑的。
他叫了两声,没人应,推门进屋,屋里空荡荡的,炕桌上的描红本还摊开着,镇纸压着边角,底下多了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一看,那字歪歪扭扭的,缺笔少画,“郡王府”三个字挤成了一团,显然是匆忙间写下的。
怀章攥着那张纸条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坠了一下。
他放下纸条,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找,妍妍被接走至少已经一两个时辰了。
怀章又折回屋里,坐在炕沿上,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妍妍是自愿跟着去的,不是被强行带走的。马车是郡王府的规制,巷子里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嬷嬷们态度也和气。她是以客人的身份被接走的。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是不安。王府的后院,与皇家的后院有什么区别?人与人之间隔着一层一层的主仆名分,亲与疏、贵与贱、恩与怨,盘根错节,一层套着一层,连那些从小在王府里长大的人都未必理得清。
妍妍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什么规矩都不懂,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得罪了贵人,谁来护着她?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位小格格没有恶意。可她上头还有姐姐,还有舅父舅母,舅父是郡王,郡王府有郡王府的规矩。妍妍还小,什么都不懂……
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巷口的方向望了又望。
巷子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窗户里透出的暖光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孩子们早被大人喊回家吃饭了,巷口那两扇栅栏也已经推拢了,横上了粗木闩。
暮色越压越低,远处城墙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越来越模糊,他终于听见了车轮声。
那辆马车停在了巷口,车夫跳下来,跟守栅栏的兵丁说了句什么,兵丁便懒洋洋地拉开了栅栏。
马车缓缓驶入巷子,停在院门前,车帘掀开,妍妍从车里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在外头玩了大半天之后特有的那种红扑扑的光彩,见了倚在门框上的哥哥,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一下,有点心虚。
送她回来的嬷嬷跟在身后,客客气气地向怀章福了一礼,说格格很喜欢妍妍姑娘,今日留得久了些,还望公子莫怪。
怀章回了一礼,礼数周全,脸上看不出什么。
等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栅栏重新推拢,他牵着妍妍的手回到屋里,关上院门时,才转身蹲下来,两手扶着她瘦瘦小小的肩膀,仔细看了看她——脸上没有泪痕,衣裳没有扯破,头发虽然散了些,但辫子是被重新扎过,红头绳系得整整齐齐,他略略松了口气。
“在郡王府……有人欺负你吗?”他斟酌着问,手指轻轻拂过她脸颊上那团被风吹得发红的软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