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璧》靡宝

5、第 5 章

　　“赵经理下午有约，一会儿就要出门了。”女装部的秘书啪啪地敲着打字机，头也不抬一下，“你留下名片，下周一再来吧。”
　　宋绮年将一张香水店的礼品券悄悄地推到秘书手边。
　　“小姐，还麻烦行个方便。我是锦凤服装店的店员，代我们李老板给赵经理传个话。只需要几分钟就好。”
　　秘书飞快地扫了宋绮年一眼，不动声色地将礼品券收下。
　　“原来是锦凤的人呀。那我帮你问问经理。”
　　锦凤的名气不小，李高志的面子，这位赵经理也肯卖个一二。
　　秘书电话里通报了一声，便朝宋绮年点了头。
　　“赵经理请你进去。”
　　赵德容经理的大名，宋绮年仰慕已久，以前只跟在李高志身边见过几面，并没有资格和她结交。
　　赵德容年过四旬，但保养得极好，看着不过三十出头。她生着一副和蔼的圆脸，笑起来还有几分少女的单纯之态，看得出自幼养尊处优。可她的目光又清澈犀利，显然是个看人看事都老辣清醒之人。
　　宋绮年本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走到赵德容跟前，和她的目光对上，也立刻调整了态度，恭敬而谦逊。
　　赵德容对李高志身边这位气质独特的女助理印象不浅。
　　她先是打量了一下宋绮年毛线衣别致的领子，才和蔼一笑：“你好像姓宋，是不是？你们老板有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说，非让你来跑腿？”
　　宋绮年毕恭毕敬地欠了个身，道：“对不起，赵经理。我对秘书撒了谎。我其实是因为自己的事来见您的。”
　　赵德容微微惊讶，倒觉得更有趣了。
　　“你倒是有胆量。说罢，什么事让你出此下策？”
　　宋绮年将被撕成两半的邀请函递了过去。
　　“赵经理，我就是宋绮年。这封邀请函之前被……被人撕毁，并且藏了起来，我今天才得到它，才知道原来我中选了。我知道已经过了回函日期，但是想请赵经理看在我是无辜受害人的份上，可否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参加明天的展示会？”
　　赵德容是先施百货老板马家的堂儿媳，出身名门，又在时尚行业这个浮华圈子里就职，对各种同行倾轧的招数已是见怪不怪了。
　　赵德容仔细打量了一眼对面这个神采夺目、气质倔强的美丽女孩，惋惜地摇了摇头。
　　“宋小姐，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因为你没有回函，主办方便默认你不来参展。你的那个名额，已经由别人顶替了。”
　　这个回答其实也在宋绮年的意料之中，但她可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赵经理，虽然如此，但是我应该比那个替补的人更有资格参加，不是吗？我这次还带来了我最近都一些设计作品，都能证实我的能力……”
　　赵经理却摆手，也不看宋绮年带来的画册。
　　“这不是能力问题，宋小姐，这是契约精神。”赵德容看了看表，开始收拾文件，“我们已给了对方这个机会，程序又完全合理，就没有理由把人家的资格取消。你说不是吗？”
　　赵德容语气柔和，可是句句在理。宋绮年知道事情已没了转圜之地。
　　可她对机遇一向眼疾手快、紧抓不放，现在却要眼睁睁地和一个绝好的展示自己的机会失之交臂。
　　她做着最后的挣扎：“赵经理，我对这个机会期盼已久……”
　　“那位代替你的人也一样。”赵德容道，“我知道你很委屈，可命运对你如此安排，也许有它的用意。你要是真有才华，总有发光的时候。凡事总要徐徐图之，不可急于一时。”
　　秘书敲门进来：“赵经理，司机已经准备好了。”
　　已到这个份上，宋绮年自然不能再纠缠下去。
　　“今日唐突，还请赵经理见谅。我这就告辞。”
　　宋绮年欠身，朝门外走去。
　　许是觉得这女孩知进退，又许是真的惜才，赵德容将宋绮年唤住。
　　“宋小姐，我们公司开春后还会再举办一场服装发布会，届时欢迎宋小姐届时再来申请。我很期待看到你的作品。”
　　宋绮年郑重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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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绮年走进锦凤时装店的后门。
　　一个助理冷着脸迎了上来，张口就责备：“你又跑哪里瞎混去了？李先生正找你呢。店里活儿那么多，就你知道偷懒躲闲，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和半个主子似的。”
　　宋绮年压根儿不搭理她，步伐稳健地朝工作间走去。
　　那助理想耍威风却讨了个没趣，好生尴尬，却不得不追过去。
　　“何太太来了，还带了一位女客。老板正在前面招呼。上次她来就是你招待得，清楚她喜好，让你也过去……”
　　宋绮年把大衣丢在椅子上，取来软尺挂在脖子上。
　　“喂！宋绮年，你听到了没？”
　　宋绮一言不发，抄起笔记本和铅笔，朝前堂走去。
　　助理气得啼笑皆非，“摆这脸色给谁看呢？”
　　“就是给我们看的呀。”另外一个助理冷笑，“人家可是玉照上过《申报》的公主，和咱们已经不是一类人了。过两天她突然宣布要做大明星，或者要嫁入豪门，咱们都别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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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堂，李高志正拿着时装样板拱太太们挑选，可何太太带来的女客选来选去都不满意。
　　“花里胡哨……吐啦吧唧……老板，你这都是国外过时的样式了，也好意思拿到我们跟前来？弟妹，这家是给你做那两身衣服的店吗？怎么水平差那么多？”
　　何太太也有些不高兴：“李老板，我这嫂子才从巴黎回来，逛了几家时装店，都嫌弃样式土气。后来看我在你家做的衣服还不错，才过来看看的。你可不能糊弄人，丢我的脸。”
　　那位巴黎归来的女客确实打扮得比橱窗里的模特都还摩登，不怪瞧不起李高志的那些模仿拙劣的行活。
　　李高志一脸油汗，不住赔笑：“当然不敢，不敢……我们店里有国外最新的时装杂志，太太您想做哪一件……”
　　“想和模特穿一模一样的，我早在巴黎买好了，又何必回上海找裁缝？”女客冷笑，“你们家不是仿造，就是往土气里改，我看和别家也没什么区别。弟妹，要不咱们换一家洋人裁缝吧？”
　　李高志急忙挽留：“我们家还有好几本样式册子，保管您挑到自己中意的……”
　　又一个劲朝助理挤眉弄眼：“宋绮年怎么还没回来？”
　　宋绮年其实就在珠帘门的后面，好生地将李高志窘迫的样子欣赏了一番，这才挂起待客的笑容走了出去。
　　“款式归款式，咱们既然是为客人量身定制衣服，最好是抛开既有的款式，根据客人自身的特色来设计。”
　　何太太一见宋绮年就开心，对她嫂子说：“这个姑娘眼光好。我那两件衣服，都有她出的主意。”
　　女客将宋绮年上下打量了一番，虽也不大瞧得起，但至少没再挑剔。
　　宋绮年也在打量对方。
　　紫红丝绸宽发带，黑色狐皮披风大衣，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细纹厚呢直身裙，通身简洁利落，颜色深重。
　　“太太是想做春装吧？”宋绮年心里有了谱，立刻在本子上画了起来，“明年春装依旧流行简洁宽松的款型，在裁剪上做花样，追求的是素雅之中的灵巧和多变。上衣会更修身一些，胸围和腰围都比今年要略收些。裙子的话，以您的风格，反而适合略放几寸，到小腿肚，直筒，显得您的腿特别修长……”
　　随着女子娓娓道来，铅笔刷刷勾勒，一套女士春装跃然纸上。
　　女客脸色渐渐好转，甚至浮起一抹浅笑：“现在的裙子真是越来越短了。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和小姑娘一样露着腿，像什么样？这个领子我喜欢，你还有什么样式？”
　　宋绮年请对方坐下，两人有商有量地谈了起来。
　　李高志抹着汗，长长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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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领馆背后一家花园西餐厅，算得上是租界里洋气最浓郁的几家西餐店之一了。
　　隆冬午后的阳光带着难得的热度，照在精巧的庭院里。咖啡飘香中，衣冠楚楚的客人们轻声细语。
　　几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阳光下吹着肥皂泡泡。孩子们眼中并无肤色种族之别，金发碧眼的洋人和黑发黄肤的亚裔毫无芥蒂地玩耍在一起。
　　“承勖老弟这次回国，打算呆多久？”
　　傅承勖把目光从那些七彩的泡泡上收回，朝桌对面的中年男子微笑。
　　“负责这么大一间银行，少说也得驻守个三五年。况且我也十来年没有回来了，也想好生看一看家乡的山河。旧金山再好，终究不是故土。”
　　“九弟这话说得老气横秋的。”赵德容笑道，“你正当而立之年，还远没到落叶归根的时候。而且你在旧金山有那么大一份家业，你来上海了，谁帮你打点？”
　　“自然是有可信的人。”傅承勖道，“表姐和姐夫不用担心。”
　　“操谁的心，都不会□□的。”赵德容道，“赵傅两家所有的兄弟姊妹加一起，都没你一个精明能干。我爹总爱以你为例，去教训我那几个兄弟，动不动就骂他们是酒囊饭袋。”
　　傅承勖恍然：“难怪之前在伦敦碰到四表弟，他一见我就没好气，还和人在牌局上挤兑我。”
　　赵德容两口子不禁哈哈笑。
　　“老四那个笨蛋。牌局上算计你，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赵德容直摇头，“说起来，九弟，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安定下来，娶一个淑女了。国外的洋女虽丰美性感，但终究非我族人……”
　　“瞧瞧你们女人。”赵德容的丈夫马先生道，“三句不离置业娶妻生子。承勖他独当一面这么多年，心里难道没有自己的想法，还用你说？”
　　赵德容不服气：“我们女人就是见不得绅士和淑女孤身一人，就爱给他们配良缘。我那小表姑要不是好这一口，我还会嫁给你？还是说，你娶我后悔了？”
　　马先生忙摆手：“夫人息怒！我马怀远能娶到你，是三辈子修来的好福气！”
　　傅承勖笑着看他们两口子打情骂俏，道：“我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没有办，暂时不急着成家。现在倒是有别的事托表姐和姐夫帮忙。”
　　“唉，差点把正事忘了。”赵德容示意丈夫取来文件夹，“你这次回来长住，也确实该置点产业。眼下在上海，不论是买地皮还是买房子，都很划算。我听说你之前把你娘的那个旧园子重新修了一遍，怎么还天天住礼查饭店？”
　　“住酒店方便……”傅承勖翻开文件，两张纸片滑落出来，恰好掉在他腿上。
　　傅承勖一眼就看见“宋绮年”三个字。
　　“这是……”
　　赵德容惊讶：“哎，大概是我收拾文件的时候夹进来的。也没什么，不过又是一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故事。这位宋小姐一看就是个性格坚毅、野心勃勃的人，背地里给她使绊子的想必大有人在。”
　　傅承勖将纸片拼在一起，侧头仔细看了看，继而一声轻笑。
　　“世人不喜欢女人展露野心，是因为有能力的女人会威胁到男人的地位。可我觉得这是弱者的心态。强者都会懂得欣赏女人的野心和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