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声未闻》奇风

48、日记

　　48

　　安静了会儿，徐晨咳了一声，然后抬起头。

　　“算了，不说了不说了。”他站起身来，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看向林诗，“林姐吃饭了吗，咱一块吃？”

　　林诗也抬起了头，勉强地扯了下嘴角：“不了，我回去吃。”

　　“一起吃吧，今天我生日，包了饺子。”徐晨说着，就要往餐厅领。

　　林诗苦笑了下：“挺晚的了......”

　　秦思思也站起来了，拉了下徐晨：“大晚上的人家都困了。”

　　她又面向林诗，直视她的眼睛：“我们有时间再聊吧。”

　　林诗察觉到了秦思思的眼神，点了下头：“好。”

　　“行吧，林姐你哪天有时间？咱再聚。”

　　徐晨说着，带着林诗走出了门。

　　“好。”林诗下了台阶，看到秦思思手里捧着一本书跟了出来。

　　“我送一下林诗。”秦思思给徐晨说。

　　徐晨却说：“一起送送呗。”

　　“你回屋里煮饺子去。”秦思思推了他一把。

　　徐晨怔了下，又急忙凑到秦思思耳朵边上，悄悄说：“我没那意思......”

　　知道徐晨是误会了，秦思思啧了一声：“行了你，快回去煮饺子。”

　　她推着徐晨往屋里塞，徐晨则一边转着头慌忙解释，一边趿拉着拖鞋上台阶。最后被秦思思一把关上门，隔绝了声音。

　　她再转过头来，就看到了林诗微笑的脸。

　　“你们感情很好。”林诗说。

　　秦思思也笑着，说：“他太笨了。”

　　两个人一起走到了大门外，秦思思突然问她：“你为什么回来了？”

　　林诗说着事先为这个问题准备好的答案：“这边给我寄了拆迁通知，我回来处理下。”

　　秦思思看着她，点了点头，又小声说：“我还以为你是来找牧浪的。”

　　“啊？”林诗干笑了两声，“不是。”

　　她否认着，想找另一个理由时，又听到秦思思说：“上学那会儿，我总觉得你们俩喜欢对方。”

　　林诗眼睛睁大了点，嘴唇张了张，下意识地想问“怎么看出来的？”，但立刻就被大脑制止了。

　　“我自己猜的，也可能不是。”秦思思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连忙说，“就是，上课的时候我回头去看徐晨，总是会碰巧看到牧浪在盯你。”

　　“是......这样吗？”林诗怔了下。

　　她当时上课都在自己看书，专注度很高，居然没有发现......

　　“嗯。”

　　林诗没有言语了，心里有点冲动但是很快又被浇灭。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因为牧浪已经不在了。
　　没办法证实了。

　　秦思思弯了下唇角，把手里的本递给了她。

　　“刚才徐晨也说了，我到的时候，牧浪还坐在椅子上。当时他趴在了这个本上面，上面很多话都是离世前几天写的。”

　　林诗接过日记本，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封面上的蝴蝶。

　　“对了。”秦思思又想起了一件事，“牧浪当时还抓着一把笛子，我听徐晨说是你送给他的，我们觉得应该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就一起放进棺材里了，没关系吧......”

　　听到他在走前还拿着她送的笛子，她扬了下唇角，不自觉地把手里的记事本抱在怀里。

　　“嗯，就是给他的。”

　　-
　　回到了酒店房间，林诗没有开灯。

　　她抱着记事本躺在床上，呆呆地凝视天花板。

　　从下午听到牧浪去世的消息，到现在也不过十小时，但她却感觉好像又过了十年。

　　她闭上了眼睛冥想了许久，又坐起身，走到了书桌前把台灯打开，看着秦思思给她的本。

　　记事本不厚，但看上去已经很旧了，有的地方破了一角。上面还沾着一些尘土，带着一股花香味。

　　封面上有一只蝴蝶，还有一根手画的狗尾草。

　　翻开第一页，是一行用红笔写的大字标题——

　　不偷不抢不卖身，十年百万我来了！！！

　　林诗用手撑着头，不懂牧浪为什么想十年赚一百万。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

　　上面写的并不是日期，而是用第几年+月份的方式作为标记。

　　前面全部都是一个月一条，而且很短，一直到最后——

　　不偷不抢不卖身，十年百万我来了！！！
　　1.6.31
　　离一百万还差1000000元
　　1.7.1
　　从今天开始攒钱
　　1.8.1
　　草，宿舍这些人空调开16度
　　1.9.1
　　说我卷？你们才懒
　　1.10.1
　　草，法定节假日加班也不多给工钱？？？就光饭里多加个卤蛋？？？
　　1.11.1
　　等双11买个吉他，先学着，说不定十年之后用得上
　　1.12.1
　　今年还剩一个月，涨钱了，不错不错
　　1.1.1
　　好久没见我妈了，快点春节去见她了
　　1.2.1
　　接着干
　　1.3.1
　　三月来了......
　　1.4.1
　　差得远，钱可真难挣！
　　1.5.1
　　劳动节不给加班费也要加班，草！突然想起来五月了！可别他妈的病了扣我钱！
　　1.6.1
　　本来这时候要高考的，如果......算了不做假设，没什么后悔的
　　上个月果然病了，还好撑下来了，今天听说一个人请了两天病假扣了半个月工资，我草
　　1.7.1
　　攒了一年了，没多少，丢脸
　　2.8.1
　　吉他学了个差不多
　　2.9.1
　　涨钱了，但还不够，继续努力！
　　2.10.1
　　徐晨过来了，笨得要死
　　2.11.1
　　草，那蠢蛋还有女朋友，我（划掉）
　　2.12.1
　　下雪了
　　阿和他爸欠了债，借给他3万，还完了就别跟那烂人见面了
　　2.1.1
　　还是不够啊，有没有能快点赚钱的事
　　2.2.1
　　问了一圈，要么是违法犯罪的，要么是道德沦丧的，服了
　　2.3.1
　　想她了
　　2.4.1
　　还有好久，还差好多
　　2.5.1
　　想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她（划掉）
　　2.6.1
　　硬撑下来了，没力气了好几天，他妈的一直挨呲
　　这个月过完生日就20了，不年轻了
　　也不知道年轻的时候干了些啥，就这么混过来了
　　2.7.1
　　写个日记被说矫情，妈的
　　3.8.1
　　把抢我日记本的人揍了，医药费八百多，倒大霉草
　　3.9.1
　　几乎天天加班到12点，忙死的一个月，不过多给了500块！还算有点良心
　　3.10.1
　　刚知道徐晨女朋友是同班同学，还上着大学呢，她也在上大学吧
　　我一开始就该好好学，也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手忙脚乱了
　　3.11.1
　　这他妈要攒到什么时候！
　　3.12.1
　　我妈身体还是不太行，得回家陪我妈去
　　3.1.1
　　照顾我妈一个月，看到之前没考上大学的同学基本都结婚了，我也想，可是我得冷静
　　3.2.1
　　妈的烦死了，想安静照顾我妈，结果一堆人来说娶老婆的事，幸好我妈这几天好得差不多了，赶紧回去加把劲干活，可别把老子炒了
　　3.3.1
　　日！不就他妈请了两个月假！让我白干一个月！我之前一天都没请过！他妈的！找下家！跑路！
　　3.4.1
　　涨钱了，先不跑了
　　3.5.1
　　不够不够不够
　　3.6.1
　　这次没撑住，想请病假，说我今年请了两个月了，再请就要赶我了，结果就当着一堆人的面倒了，丢死脸！
　　3.7.1
　　三年了，攒了10万多点，这没戏啊！！！！！！
　　4.8.1
　　妈的，吹笛子跟隔壁干起来了，差点弄断了
　　4.9.1
　　是不是该换个工作，这个月问问
　　4.10.1
　　呵，真没错，我连高中毕业证都没，能有个屁的高薪水，做白日梦！
　　4.11.1
　　我妈也开始催我找对象了......
　　4.12.1
　　搞不到钱烦死了
　　4.1.1
　　又是新的一年，希望能暴富
　　4.2.1
　　平平淡淡，有点心急
　　4.3.1
　　突然好想你，你会在哪里，过得快乐或委屈......我过得好窝囊
　　4.4.1
　　换了个老板，直接涨了1000！
　　4.5.1
　　说劳动节加班给我三倍工钱！不过其他人不给，呵，这就是踏实做事的回报！
　　4.6.1
　　居然还有奖金，照这速度，加把劲好像能够
　　4.7.1
　　老板女儿生日，随便弹了首歌拿了1万，我是不是能去开音乐会
　　5.8.1
　　老板女儿有毛病吧，光他妈凑我那瞎玩零件，效率直线下降！
　　5.9.1
　　草
　　5.10.1
　　不卖身，自己开厂去！
　　5.11.1
　　暂时开不了厂了，我妈的腰病又复发了，治不好那可就要瘫了！
　　5.12.1
　　我妈的病没太大问题了，不过厂子还是开不了了，哑巴真难啊，这种事我也不能总麻烦别人，只能再找个厂上班了，找个工资高点的
　　5.1.1
　　给老板开车！一个月2万！五险一金年终奖都有！差不多能够了！
　　5.2.1
　　被当成小白脸了，我他妈真是服了，老子长得帅可真是大罪过
　　不过也多亏这一点，不然我都不敢往她旁边站
　　5.3.1
　　回到原点，继续干汽修，工资1万又不够了，哑巴真没办法，不会骂人的员工升不成靠骂人吃饭的领导
　　5.4.1
　　春天来了，草冒出了头，我却看不到出头的希望
　　5.5.1
　　想想过去，这应该是最幸福的一个月
　　5.6.1
　　这次发烧了半个月，不会吧，千万别
　　5.7.1
　　过去一半了，才他妈攒30万，笑了，又他妈想哭
　　6.8.1
　　买了10块钱彩票，居然中了5块
　　6.9.1
　　徐晨也要准备结婚了，傻人有傻福
　　6.10.1
　　我妈腰伤又复发了，送我妈去医院做手术
　　6.11.1
　　医院真的是，没大病别去，躺上一个月，一年赚的钱就没了
　　6.12.1
　　陪我妈修养一个月，这种事急不得，我死心眼一根筋，但我可不能把我妈扔下
　　6.1.1
　　以前的事情回想了一遍，还都记着
　　6.2.1
　　趁着在家，帮小黄他家打了个棚子，他一家肢体上残疾，也是不好过
　　回去上班，加油干！
　　6.3.1
　　我妈这个月一直在催婚，不相一个我妈是不罢休了
　　6.4.1
　　硬着头皮见了个面，结果人家嫌我是哑巴，把我妈惹哭了！
　　那女的白眼都翻天上去了，我妈还一直说我其他方面很优秀，人很老实
　　可我老实也不是随便让人侮辱的！
　　6.5.1
　　我妈说随我便了，我倒也省心了
　　6.6.1
　　继续平淡而忙碌的生活
　　这次发烧请了假，没扣工钱
　　6.7.1
　　6年了，但还没攒够一半
　　7.8.1
　　第七年，加油加油！
　　7.9.1
　　觉得坚持不下去了，就看一看最初写下的话
　　7.10.1
　　原来好多同学都结婚了，耽误干活还随出去不少钱，草
　　7.11.1
　　下雪了，今年挺早
　　7.12.1
　　头一次被冻感冒，不想去医院
　　7.1.1
　　一个小感冒折腾半个月，老了啊老了
　　7.2.1
　　我妈白头发多了，都说让她别开超市了，她还不听
　　也怪我，这几年真对不起她
　　7.3.1
　　想着是不是该放弃了，我对她现在的情况一无所知，照这速度肯定赶不上了
　　7.4.1
　　我妈身体好了不少，我再坚持吧
　　7.5.1
　　刚5.1就发烧了
　　7.6.1
　　感觉没了半条命
　　7.7.1
　　目前攒了将近45万，还剩3年，让我暴富吧！
　　8.8.1
　　突然想到，她有没有看信，没看的话我去看一下她，也不算毁约了
　　还是算了吧，我现在整天灰头土脸的，被别人看到了对她名声不好
　　8.9.1
　　最开心的事就是涨工资，最不开心的事就是涨了工资也赶不上
　　8.10.1
　　国庆游去爬山，在枫树下发现一只秋天的蝴蝶（夹着一片红透的枫叶）
　　8.11.1
　　草，设备出故障差点断手，不过拿到3千赔偿，再来上200次的！
　　8.12.1
　　下雪了，在雪野里吹了笛子，质量真好，这么久一点没损坏，也可能是我技法更高超了
　　8.1.1
　　新的一年，不许愿暴富了，许愿我能坚持下这两年吧
　　8.2.1
　　村里走了好多人，特别冷清，年过得也没劲透了
　　8.3.1
　　三月，继续努力
　　8.4.1
　　现在就是靠回忆过日子了
　　8.5.1
　　又到这时候了，有点怵了，怕挺不过去
　　8.6.1
　　越来越近了，没办法
　　8.7.1
　　不够
　　9.8.1
　　今年夏天太热，中暑10个了
　　9.9.1
　　要不要再买张彩票，算了，想中100万前提是先有200万
　　9.10.1
　　突然不想加班了，好累好累好累，感觉浑身骨头都散了
　　9.11.1
　　双11买东西的人真多，要不要做直播带货，不对，那些主播都靠嘴皮子，我不能说话
　　9.12.1
　　仍然单身的我，仍然清白的我，没跟人做过居然还被嘲笑了，我草，我他妈想留到洞房夜不行吗！
　　9.1.1
　　新年，心慌
　　9.2.1
　　我妈身体好像又出问题了，我这些年啊都在干什么
　　9.3.1
　　肯定追不上了
　　9.4.1
　　我给我妈说辞职回去照顾她，但她说不用担心她，让我继续努力
　　她肯定知道我在干什么，就跟十年前给她送生日礼物那样明白
　　9.5.1
　　时间剩的不多了，如果不成，我就回来照顾我妈
　　9.6.1
　　我马上27岁了啊
　　9.7.1
　　还剩1年，我连一半都没攒够
　　10.8.1
　　明年这个时候，我去看看她吧，我做不到了，对不起
　　10.9.1
　　涨了点工资，1万5差不多到天花板了，可惜晚了啊，都最后一年了
　　10.10.1
　　不知不觉成车间里的前辈了
　　10.11.1
　　第二个十年应该不做这个了，老板对我不错，最后帮他教几个徒弟
　　10.12.1
　　我妈来看我了，她头发全白了，她可还不到60！
　　10.1.1
　　我快要疯了，下一个十年，总要去见她一面
　　10.2.1
　　我妈出事了
　　10.3.1
　　辞职了，还剩四个月，我不能继续追她了，狗尾草断了
　　10.4.5
　　我给我妈办完了葬礼，七天，和小时候我爸走的时候一样
　　不过，当时我还反应不过来这种事，都没怎么哭，办完葬礼我才想到：我爸没了
　　这次，我哭得很急，跟小孩儿一样
　　但是，我哭不出声音来了
　　生！我来不及孝敬我妈！
　　死！我还没法给她哭丧！
　　10.4.21
　　自称是我妈父亲的老头来了，我知道我妈的身世
　　他说可以带我走，给我治病，给我花不完的钱
　　我不能跟他走，我怎么能吃我妈的人血馒头！
　　10.5.1
　　9年8个月一共存了60万多，给我妈治疗花了47万
　　我没偷没抢，我清清白白，我没治好我妈
　　我也追不上她了
　　10.5.5
　　我骑着摩托车去市里转了一圈，把摩托扔了，然后走回来了，跟十年前那次一样
　　10.5.10
　　有点头晕，夏天要来了
　　10.5.14
　　发烧的时间又长了，果然留着伤口，只会越划越深
　　27岁，我不年轻了
　　10.5.17
　　可能没有下个十年了
　　去买花吧
　　10.5.20
　　终于种完了，就这样再见你一面，可不能当你面说再见
　　再见就要到下辈子了
　　不，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等我下下辈子再见
　　希望那时候我能是个健全、多金、保持这辈子这种帅气的人
　　能让你长脸的男人！
　　10.5.21
　　捐了10万，又买了半个蛋糕，提前过个生日，就当我追够了十年吧，不然我连第一回合都没坚持下来就太烂了
　　10.5.22
　　刚过0点，吃了半个蛋糕，难吃
　　不过居然没觉得不舒服，要是放在十年前就好了
　　我就不用换那封信了
　　10.5.22.1.02
　　还差一点时间，还差很多钱
　　我有在努力，我努力过了，我没追上，我遗憾
　　我赌输了，我赌对了，我没拖累她，我不后悔
　　我这辈子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没成为她的累赘。
　　-
　　看到最后，林诗合上了日记本。

　　最后说的没她做的好吃……是说她吗？

　　没拖累她……说的是石清吗？

　　还有前面的那些“她”，里面有她吗？

　　林诗抚摸着日记本陈旧的封面，喃喃自语。
　　“牧浪，你把话说清楚一点啊，我不敢那样去想。”

　　说着，她趴在了桌子上，脸贴着日记本，像是在感受他的气息。

　　夜深人静，台灯的光照着林诗的侧脸，给她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辉。

　　这一觉是她这十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在梦里，她和牧浪一起站在海边，一起听着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