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葬礼 ...

  •   46

      去石村的那天,林诗在早上五点就起了床。

      她走到洗漱间,洗完脸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模样没有变化,只是比起十年前的自己,脸上已经多了一份凝重的沧桑感,眼神也不像以前那般明亮了。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她走到房间里的化妆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几个蝴蝶结,都是她在十年前用过的。

      她拿起一只白色的,笑了。
      -
      到了机场,助理笑着迎了过来,她是之前林彦助理的女儿,和林诗还是挺熟的。

      “林总。”

      林诗点了下头。

      因为是要参加葬礼,而且还是去石村,所以林诗很低调,和助理的穿着都是日常的白衬衣和黑色的七分裤,头上戴着素白的圆帽,像是两个结伴旅游的大学生。

      登上飞机后,林诗就一直盯着窗外看。

      白云在翻涌,像是海浪一般,只不过没有声音。

      “林总,我问了下石村的情况,那边的葬礼好像要持续一周。”助理说。

      林诗点了下头:“对,不过我们算不上亲戚,去一趟就够。”

      “哦。”助理想了想,又问,“那您让我预定了七天的酒店,是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房子拆迁的事,顺便问问也不知道要多久。”林诗说。

      “哦。”
      但那种事随便吩咐个人不就能办嘛......

      助理看着她漫不经心的表情,没有再多问。

      六个小时后,两人下了飞机,助理从停车场取出提前预订好的车。

      坐上车后,周围陌生的景象逐渐变得熟悉起来。

      经过游乐园时,林诗想到了十年前,她爸在这给她过生日,到傍晚,牧浪骑着摩托车来接她。

      后来,她和牧浪单独来坐摩天轮,她几乎把话说破了,然而牧浪却写了“不要早恋”四个字,气得她直接把他踹地上了。

      林诗想着过往的事,记忆中关于牧浪的部分越来越清晰。

      他还好吗?
      他还记得她吗?
      他还在石村吗?会不会已经搬走了?
      听说农村里结婚都很早,他会不会已经结婚了?会不会连孩子都有了?

      纷乱的思绪飘在林诗脑海里,她开始想象那个画面——牧浪一家其乐融融的样子。

      她要是去找他,如果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种场面,她会怎么样?

      想到这,林诗抓了下胸口。

      她咽了下口水,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

      不行,她骗不过自己。

      如果她看到那种场面,她肯定会伤心到发疯。

      “停一下。”林诗说。

      助理觉得奇怪,往后视镜瞧了一眼。

      “怎么了?林总。”

      “停一下。”林诗又重复了一遍。

      助理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靠在路边,停下了车。

      “林总,您身体不舒服吗?”助理转到后面,看到林诗的脸色不是很好。

      林诗摆了下手:“没事,我有点晕车。”

      助理松了口气,然后从包里拿出了一包药:“林总,这是晕车药,您吃两片吧。”

      林诗点了下头,接过药包,拿在手里没吃。
      犹豫了会儿,她问:“现在回沧市的机票有吗?”

      “哎?”助理一愣,呆呆地回答说:“没有,要到后天了。”

      “您现在要回吗?我可以联系......”

      “不用了。”林诗摇了摇头。

      助理停下,不再继续说了。

      林诗把药放在一边,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五点了。

      “继续走吧。”林诗说。

      助理收到命令,没多话,开始往前行驶。

      林诗闭上眼睛,尽力放空自己,不去多想。

      汽车继续行进,景物也变得越来越熟悉,现在如果下了车,林诗都可以自己走到石村了。

      汽车拐了个弯,林诗可以看到写着“石村欢迎您”的牌子了。

      牌子变得很破旧,村口冷冷清清的,不像十年前那样还有一伙老人朝她指手画脚。

      走进去,一片绯橘色的晚霞夹在两排白杨树之间,路面上也映着刺眼的光芒。

      往两边看去,没有行人,只有深深的树林,像个黑洞一样,伴着阵阵蝉鸣,让四周显得极为寂寥,似是想要把人的心掏空。

      到了村里,石村的街道还是不怎么样。

      逐渐在街巷里能看到一些人后,林诗仔细地看了会儿,并没发现有像牧浪的人。

      经过幼儿园时,只有几个小孩站在滑梯上,盯着汽车看。

      林诗扫了一眼,看到有个小男孩长得跟牧浪有几分像,心里登时揪了下。

      不过再回头一瞧,一个男人骑着电动车到了幼儿园门口,把那个男孩接上车了,两人才是真正的父子像。

      林诗转回头,松了口气。

      “这边的路有点难走啊。”助理皱着眉头。

      开的车防震效果算是比较好的,但也防不了崎岖路面带来的颠簸。

      “林总,您稍微忍一下哈。”

      “没事,你慢点开。”

      林诗笑了笑,想到了她十年前刚来时的场景。

      吭哧吭哧地跑了几分钟,耳边传来了哀乐,让林诗的心情变得更加低落。

      助理顺着声音,很快就到了举行葬礼的地方。

      这边和林诗母亲老家的房子位置一样,都很偏僻。

      东边是一片荒凉的土地,坑坑洼洼的,长满了狗尾草、白茅之类的杂草。西边挨着一条胡同,但往里看去,所有的门都很脏很破,还结着蜘蛛网,一看就知道有年头没人进过院了。

      而面前田金雯的老家显然是刚被打扫过。大红色铁门上方挂着三大朵白布花,门两侧也垂着白色的布,外墙上搭着许多的大花圈,上面贴着一些和田金雯血缘关系亲近的人的姓名。

      外面聚集了许多穿着白色孝衣的人,也有一些穿着日常汗褂的人,是村里的资深老人,他们比较懂这方面的习俗。

      田荣看到林诗下车后,立刻迎了上来。

      “林总,辛苦您还亲自来一趟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不让其他人听到林诗的身份。

      “应该的。”林诗弯了弯唇,“田姨帮过我们很多,肯定要亲自来。”

      田荣的妻子也走了过来,两人朝林诗鞠了一躬,都没有多言。

      天色暗下来了,丧乐还在继续。

      林诗看了会儿这些人忙里忙外的情景,居然从其中感受到一些热闹。

      比她参加过的婚礼还要热闹。

      亲友吊唁在第三天,而且要持续三天,等到第七天才下葬。

      助理找的酒店在隔壁的木村,林诗一开始还以为是程剑锋家的,但到了之后才发现这个酒店已经换主了。

      打听了一句,才发现之前程剑锋一家人都般去外地了。

      不过也好,林诗想,她也不想遇到之前认识的人,省的尴尬。

      晚上躺在床上,林诗深深地吐出口气。

      这一路上,没有看到牧浪的身影。

      毕竟葬礼的地点和牧浪的家分别在村子的两头。
      石村不大,但也不是那么容易就碰上面的。

      她拿出旧手机,再次点开了相册,划到私密图集后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输入密码。

      她把手机放在一旁,仰面闭上双眼。

      蟋蟀的声音连绵不绝,融进了夏夜的风里。
      -
      接下来两天,林诗没有出酒店,就像是十年前在牧浪生日后躲着一样。

      一直到第三天下午,她独自去了葬礼。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天气干燥无比,简直要把人脸上的水分都蒸干,脱下一层皮来也不罢休。

      来来往往的人踏在黄土地上,掀起一些尘土,混着哀乐在酷热的空气里游荡。

      接近房子时,林诗看到一伙一伙的人,戴着白孝帽,低着头走进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不同的人喊的称呼也不同,有的是“呜呜——俺那姐姐呀——呜呜——”,还有的是“呜呜——俺的亲姑姑哪——呜呜——”。

      林诗头一次见这种仪式,有些发怔。幸好从旁边走过来一人,小声对她说:“您就是林总吧。”

      林诗急忙回应:“嗯,对,我是。”

      那人说:“我们这的习俗就是这样,您就不用像我们这么喊了,就进去,到灵堂里鞠个躬就行。”

      说着,那人塞给她一个孝帽。

      林诗点了下头,接过来戴上,然后被拉到了一伙人的后面。

      “您就跟他们一起进去就行。”

      “好,谢谢。”

      她应声后,那人就进到院子里去了。

      林诗站在这伙人后面,他们的交谈声很嘈杂,听口音应该是石村里常驻的人。

      “唉,这大科学家也没个伴儿,到头来还得是她堂弟来送终。”
      “就是,唉,咱也不懂这些城里人,不结婚这人活着还为了啥啊。”
      “不知道,这咱还真不知道。”

      他们说着,瞥了眼林诗,林诗朝他们浅浅笑了笑。

      “哎,小姑娘,你是哪的呀?没见过啊。”

      “田姨和我妈是故交,我替我妈来送一送。”

      “哦,怪不得没见过。”

      他们移开了视线,又继续唠叨。
      “今年夏天这是真热哎。”男人仰着脸去瞧天上的太阳,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
      “是热,好多老人都没挺过这个夏天。”
      “是呀,上个月得死了仨吧。”
      “四个哪!你忘了还有一小伙子?”
      “啥呀,那小伙子是上上个月死的。”
      “哦对,想起来了,那小伙子也是个没结婚的,哈哈哈。”
      “那小伙子不是一直在外面打工嘛,说不定人家在外边有相好。”
      “得了吧,人外边的姑娘能看上一个哑巴?”

      吱——
      吱——
      吱——

      蝉声突然升高了几个分贝,落在皮肤上的阳光突然升高了几摄氏度。

      林诗眼前的景象突然摇晃起来,像是显示屏要跌出外框一样,她往前踉跄了一步。

      “哎!”前面的人赶忙扶住她,“没事吧姑娘?”

      林诗使劲抓了下自己的手臂,勉强撑起身子,失魂落魄地回道:“没。”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脑海里,在一片嗡鸣声中,不停重复着“上个月死的”“哑巴”。

      是牧浪吗?

      她想问出来,但是身体上不能让她发出声音,心理上,也没勇气让她发出声音。

      过往回忆的片段开始在眼前回放,她感觉肺里的空气像是被火焰点燃了一样,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炙烤□□。

      眼眶周围渗出的泪水,在还没汇聚成滴时就□□热的空气带走,让她流不出泪,哭不出声。

      “到我们了,姑娘。”前面的人提醒了一句,然后整理好穿着,嘴里哭丧着慢晃晃地走进大门口。

      林诗吞咽了下口水,却剌伤了喉咙。她艰难地迈出脚步,身形摇晃,心绪繁杂,乱缠在一起,没有逻辑地彻底地悲痛着,可又在密密麻麻中想寻找那一个否定的答案。

      黑白色的灵棚搭在院子里,后面则是开着的客厅门,女人在客厅里朝放在冷柜的遗体跪着守灵。灵棚里面则摆放着逝者照片和贡品,两边是一些男性亲属,有大人,有小孩,都跪在地上,低着头哭丧。

      林诗走进灵棚,前面的人都跪了下去,她也下意识地要跪下去,但旁边一个男人突然把他身边的小孩拎了起来,大喊道:“混账玩意!你表姑给你买过多少好东西!啊!哭都不哭一声!”

      小孩愣了下后,顿时感到委屈,哭叫道:“我不哭了!我要回家!”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啊啊啊”,让在场的大人都慌了。

      然而男人很强硬,立马站了起来,朝小男孩甩了一巴掌。

      小男孩哭得更厉害了,男人则一把拉着他重新跪了下去。

      小孩的哭声、男人的喊骂声、旁边人的议论声、哀乐声,还有蝉鸣声,一股脑地扎进林诗的耳朵里,简直要把耳膜刺穿。

      短暂的吵嚷过后,吊唁的这伙人也都起身往回走去。

      林诗愣愣地跟着走了几步,却又转过头看向灵棚里。

      在升腾的热气中,她好像能看到有一个小男孩,脸颊烧得通红,眼睛里的泪水也被烧得干涸,留下红肿的眼眶和干涩起皮的嘴唇。

      他从喉咙中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极为沙哑。在一团热气从他口中呼出时,他所有的声音都被这炎热的盛夏烧化了。

      哀乐响彻天际。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