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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解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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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接第1章)
海风怠懈,浪潮退去,太阳完全沉入了海底。
林诗浮躁的心情稍稍平和了下来。
说好不去找他,那就要坚持到底。
她深呼吸一口气,抚平被吹乱的发丝,转身走回车内,慢速驶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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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的那天,林诗正在会客厅里和李乐辰面对面坐着。
当谈完工作后,她随便看了眼手机,却瞥到了“万璘集团前董事长回国”的消息。
她的眉头顿时紧皱起来,刚平和没几天的心情又浮躁起来。
李乐辰也看到了这条新闻:“万钰仁回国了?”
林诗粗略地浏览完新闻,然后紧盯着那张照片。
背景是一片麦田,满眼都是青色,身着黑白风衣的万钰仁站在其中。拄着银色手杖的老人面前,是一座简陋的土坟。
万璘集团、万钰仁回国、麦田里的土坟......
几个关键词在林诗的脑海里瞬间联系起来——牧浪的妈妈,石清,可能去世了。
“私奔到石村的女儿,哦......我爸之前好像提过这事。”李乐辰看完新闻,抬眼就发现林诗在愣神。
“怎么了?”
林诗吐出口气:“没什么,我妈的老家就在石村。”
“林阿姨?”李乐辰想了想,感叹道,“林阿姨真的很厉害啊,从那么小的村子里出来,成为了一流的外科医生,要是没发生事故,现在肯定更成功。”
“嗯。”林诗垂着眼眸,将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诗一直悄悄关注这件事的后续发展。
怎么说在血缘上,牧浪也算是万钰仁的外孙,向来喜欢挖人隐私的媒体肯定不会放过这条线索。
然而,或许是万钰仁暗中做了手脚,也或许是到了现在已经没人关注他一个前董事长了,之后没有再看到任何相关的报道。
周末,林诗习惯性地去了陵园,每个月她都会来一次。
郊外的阳光很晒,四周看不到人影,蝉鸣声肆意地充斥了整个旷野。
当她手捧着两束百合花到达时,一位戴着紫色圆顶遮阳帽的老人刚好迎面走来。
面孔有些熟悉,林诗看清楚后小跑过去。
“田阿姨。”她笑着说,“好久不见了。”
田金雯比林诗矮了半头,仰起脸来半眯着眼,然后一双衰老的眼睛才稍稍睁开,映着一点日光。
“是小诗啊。”
她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说完后能看到她的胸脯因深呼吸而产生明显的起伏。
林诗诧异:“您怎么了?中暑了吗?”
她急忙搀扶着田金雯到了树荫下的长椅上。
田金雯坐在那里,摆着手,呼吸还是不太顺畅。
这时,林诗才察觉出来。
田金雯是她母亲的老同学,两人年龄一样,也就是说今年还不到60岁。
但田金雯现在,头发全都白了,脸上的褶皱很深,脖颈和手背上的皮肤也极为松弛。最明显的还是她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作为中外知名的药学家,从前自信精明的神色已经荡然无存,一团沉郁的丧气凝在她的身上。
“病了,也老了。”田金雯说。
“您是得的什么病?”林诗问。
像是咳嗽一样的笑声从田金雯喉咙中颤出:“老了啊,有些病就没名字了,只能是我一人的。”
林诗大概明白了,确实很多人老了之后就会自然而然生病,而且还不清楚具体是什么病。
“记得前年见面的时候您还没事。”林诗握住了她的手,语气轻柔。
“不到时间,它就不出来。”她笑了笑,“出来了,就只能受着。”
“是这样。”林诗点了下头,又问:“是不是跟您的工作有关系?”
“有一定的联系。”田金雯闭着眼睛,稍仰起脸。阳光照在她身上,被柳树的枝条分隔出光亮和阴影。
她享受着当下的温煦,神思似是飘向了时间的远方。
林诗说:“不知道什么病的话,您有在治疗吗?我有认识......”
“小诗。”田金雯摇了下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也算是一种解脱吧。”呼吸匀下后,她说,“我这一辈子都埋头在最初那个项目里了,虽然有了不小的突破,但离最终的目标还差很远。”
“只为那一个项目吗?”
“没错,那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的追求。”
“那您可以先治疗,万一有转机还能再继续。”
田金雯又笑了笑,把帽子摘下放在一旁:“将近四十年了,还能不能追到最终的目标,我心里清楚。”
林诗看到她的眼睛里渗出了泪水,被阳光照得发亮。
“我累了。”
盛夏午日的阳光十分毒辣。
林诗扶着田金雯,一起到了林彦和林明汐的墓前。
田金雯在林明汐墓前放上一束紫藤萝,拿手绢擦了下脸上的汗水。
“明汐也有追求,可惜啊。”她叹了口气。
林诗将两束花分别放在墓前,听到田金雯又说:“大学时,林彦天天给明汐送紫藤萝,明汐婚礼上捧的也是紫藤萝,林彦说要保护她,结果......”
察觉到了话有不妥,她笑了下:“不说了。”
风吹过树梢,林诗开车载着田金雯,慢慢地在路上前行。
“您有过喜欢的人吗?”林诗问。
“一直埋头科研,没在意过。”
林诗笑了:“我妈说您从小学开始,追求者就络绎不绝。”
“那倒是。”田金雯笑了几声,又撩了下眼皮,看向林诗:“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小学的时候,我喜欢隔壁的一个人,他比我大几岁。”
林诗点了点头,感觉像田金雯这种性格的人,确实喜欢上比自己年纪大一些的人的概率会高。
汽车转了个弯,拐进了一条隧道,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后来呢?”林诗问。
“后来啊......那个人早早地辍学去打工了,我也离开石村去外地上学了,没有再见过。”
林诗睁了下眼:“辍学打工......”
“是啊,那个年代,又是在小破村子里,大部分人都上不完学,我和你妈算是比较争气,也算是比较幸运的。”
“嗯。”林诗直视着前方,神思有些恍惚。
来时费了很大精力,田金雯靠着车座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她平缓地呼吸着,她不再去想工作的事情,脑海中的画面回到了小时候。
林诗又想起了之前拿到的拆迁书,说:“石村现在好像要拆迁了。”
等了会儿,田金雯才回应道:“好像是,我收到通知信了。”
“您要回去一趟吗?”
又是沉默了会儿,田金雯笑着说:“回去吧,顺便,看看那个人怎么样了。”
她把这话说给自己听,林诗却觉得心里燃起了一点小火苗。
田金雯轻轻呢喃:“他叫什么来着?”
“隔壁的大哥哥,还,给过我糖吃......”
“他叫......”
“华......”
“牧华。”
汽车驶出隧道,煞白的日光登时照亮了视野。
耳边响起咚的一声,林诗猛地把车停在一旁,转头看向田金雯。
她苍老的脸上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气,记忆永久地定格在了纯真的童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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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田金雯的家人接走了遗体。
她没有结婚,没有子嗣,是她的一个堂弟接走的。
“姐姐之前有说过,要葬回石村。”田荣说。
林诗往病房门里瞧了眼,想到了林彦当时也是像这样,躺在那里无法回应人的声音。
“很抱歉,我察觉到田姨身体不舒服,应该立刻送医院的。”林诗抿了下唇。
“这跟您没关系,而且姐姐脾气倔,要拜访林姐肯定拦不住的。”
听到“林姐”两个字,林诗怔了下,像是一下子被拉回了十年前。
“您工作应该很忙吧?”田荣问,“姐姐的事我们来办就好了,您不用操心。”
说着,田荣走去了楼下,没过几分钟,他就和一些护士将田金雯的遗体送入了车中。
“辛苦您还亲自来一趟了。”他站在车旁,朝林诗鞠了一躬,然后走到车里,离开了。
林诗看着车尾,自言自语:“葬回石村......”
她想到几天前的新闻,石清现在去世了,那牧浪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了。
不对,可能他已经成家了。
林诗叹了口气。
晚上,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院子外,抬头瞧了眼。
窗户里漆黑一片,十年如此。
父母走了之后,她就自己一个人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住到现在,不想换地方。
一开始,她忙于公司,没有精力去想别的,但后来稳定下来,她对父母和牧浪的思念愈发深切。
父母逝去,她清楚地知道见不到了,只能接受事实,经常去墓地拜访下倒也还好。
可是牧浪她就不清楚了。
也正因为不清楚,所以才会忘不掉。
当时她没留任何人的联系方式,匆匆忙忙地就回来了。在之后的几年,也没有偶遇到其他石城三中认识的人。
牧浪没有来找她,她也没有去找牧浪。
十年前他不辞而别,她害怕是因为她让他在兄弟们面前丢了脸面。
再见的话,她怕他像那个被她拒绝的户总一样,对她沉脸冷视。
林诗走进自己的卧室,从衣柜最下面拉出一个盒子。里面放着的是一身蓝白色的校服,上面写着“石城三中”。
她拿起上衣外套,站在镜子前往身上比划了下。当时觉得校服很丑,可现在却觉得,自己好像还配不上了。
林诗笑了笑,把衣服叠起来又放回了盒子里。
她坐在床边,拿起一部旧手机,打开相册后看到了以前拍的石村的风景照。
这些年一直都在高楼大厦间穿梭,看到这些乡土气息浓重的画面,倒是有些怀念。
一张一张的照片划过,直到最后显示了“隐藏图集,请输入密码”,她的手停下了。
十年里,她无数次想打开来看,但每次都拼命制止自己,怕忍不住心里的冲动。
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熄灭了屏幕,站到镜子前端详自己。
十年间,她的长相没太大变化,只是在气质上显得沉稳了许多,任谁也不会觉得她在十年前会是动不动就踹人凳子的刁蛮大小姐。
28岁了,她想着,不知道牧浪现在是什么样。
十年前,他冲动莽撞,现在是否会变得成熟一些?
林诗拢了下头发,觉得少了点什么。
再走回去拿起盒子,在角落里,有一只银白色的蝴蝶发卡躺在那。
她瞬间就想到了十年前,在空旷的大道上,骑着自行车前来追赶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