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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嫂嫂,随我走。 已为您添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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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清辞站在阴影边缘,身上是洗得发旧的帝国大学校服,袖口沾着尘灰。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也没人知道她听了多久。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灵堂。
她的脚步声很轻,灵堂两侧几个原本坐着的Alpha却在她经过时不约而同地往后靠了靠椅背。反应过来后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腺体深处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像野兽在黑夜中感知到另一头更危险的野兽,哪怕对方看上去瘦削、沉默,穿着最廉价的校服。
霍清辞走到叶香灵面前,停住。
叶香灵垂着头,察觉到有人走近,下意识抬起头。逆着光,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削瘦,沉默。暗红色的眼眸在阴影中微微发亮,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她浑身一颤,认出了这双眼睛。
霍清辞静静望着她。
Omega哭了太久,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眼泪还在往外涌,顺着脸颊滑到下颌,滴在丧服的领口上。她脆弱地站在那里仰着头,泪眼蒙眬地望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乞求。
霍清辞在帝国大学待了三年,见过太多人求她。有人求她帮忙代考,有人求她别把实验数据交上去,有人求她在导师面前说一句好话。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算计,带着试探,带着“等这件事过去我就再也不会跟你说话”的明码标价。她分得清。
但面前这个Omega看她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是害怕,又不得不看着她。
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流浪猫,浑身的毛都湿透了,连哆嗦都不敢太用力,缩在角落里用仅剩的力气仰头看着路过的行人。叫都不敢叫出声,只是怯怯地、绝望地望着,把全部的希望都押在这一道目光上。
霍清辞见过这种眼神。
小时候在塔城区的垃圾站旁,有一只橘猫总是蹲在墙角等她倒垃圾。
它从来不会主动靠近,不会蹭她的裤脚,只是蹲在那里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想要被带走,又不敢开口讨。怕被拒绝,更怕被驱赶。
后来她把那只猫带回了家。直到后来猫死了,她再也没有捡过任何东西回去。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种感觉。但此刻,面前这个人像极了当年那只猫。一样瑟缩的肩膀,一样不敢出声的嘴唇,一样用委屈、可怜,又无助的眼神望着她。
霍清辞的指节轻轻收拢。
几十秒的时间,足够她在脑子里把整件事过一遍。带走叶香灵,意味着她要和霍家彻底撕破表面上那层体面;意味着她的名字会从“私生女”这个标签上再衍生出几行更脏的注脚;意味着她的公寓、她的作息、她习惯了一个人的所有空间,都要为另一个人让出位置。
这些代价她算得清楚。更麻烦的还在后面,叶香灵是Omega,丧偶,未标记。带走她,就要处理Omega权益保护委员会的审视,处理霍家族中那些阴魂不散的窥探,处理所有可能被翻出来的旧账。这些麻烦远比解决一个困难要复杂得多,霍清辞很明白。
但是……她的目光扫过面前这张脸。
叶香灵红着眼仰头看她,眼睫湿透,嘴唇被自己咬得失了血色,颤得几乎张不开。就是这一道目光,把她脑子里列好的所有后果都推到了一边。
她完全可以在现在转身走掉,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不让任何人看出自己动过念想。这才是霍清辞的行事方式,从不把自己卷进没有十足胜算的局里。可她没有动。脚下像被钉住了一样,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决定。
这不是一个计划好的念头,而是一个冲动。这个冲动冒出来的时候,甚至先于她的所有计算和权衡。等她意识到的时候,结论已经摆在那里了,她要带这个人走。
霍清辞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但此刻,她站在叶香灵面前,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后颈推了一把,所有预设好的理性都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种感觉很危险。
但她没有后退。
终于,她开口:
“嫂嫂。”
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平淡,灵堂里的哀乐都比她的声音更有起伏。
然后下一句,她用同样的语调撕碎了所有规矩:“跟我走。”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问询的语气,又轻又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叶香灵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咬着唇,浑身抖得不成样子,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霍清辞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从后颈一路烧到指尖。那股从腺体深处泛上来的热意让她几乎控制不住嘴角。
她很快压下去了,把所有翻涌的情绪一丝一丝压回暗红色的虹膜深处,只在叶香灵点头的那一瞬间,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你?”大太太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声开口,“你一个——”
“私生女”三个字没出口,在场每个人都听懂了。
霍清辞站到叶香灵身侧。暗红色的眼眸扫过大太太,扫过二太太,扫过灵堂两侧坐着的每一位霍家族人。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连眉毛都没有动过一下。像一台正在读取数据的机器,面前这群人只是屏幕上跳过的几行无关紧要的代码。
“她跟我住。”霍清辞再次开口,语气平稳,那股沙哑感还在,“帝国大学给我分配了校外公寓。两个房间。够住。”
“荒唐!”大太太霍然起身,手腕上的镯子磕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脆响,“你一个未分化的Alpha,跟一个未亡人的Omega住在一起?霍家丢不起这个人!”
“不仅是伤风败俗。”二太太接过话头,语气更阴柔,“帝国Omega权益保护法写得清清楚楚,未被标记的Omega与Alpha同居,举报到Omega权益保护委员会,霍家要承担法律责任。你是想让霍家因为你一个劣等Alpha吃上官司吗?”
“劣等”两个字咬得格外重。灵堂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霍清辞没有任何反应。按照帝国Alpha分化标准,十八岁前就该完成初次分化,最迟不过二十岁。她已经二十一了,初次分化迟迟没有启动,腺体各项指标停在未分化状态,纹丝不动。
长时间未分化,腺体就会萎缩。一个萎缩腺体的Alpha就是废物,连最基本的信息素压制都做不到。
同系的Alpha们没少在背后说过更难听的话,“残次品”“半成品”“浪费一个名额的废物”。
霍清辞当然不介意别人以为她弱。弱者不会引起警惕,不会被当成威胁。霍家这个缺少Alpha的贵族,知道她一直没有成功分化,也理所当然地将她划入“无用”那一栏。
今天是霍宁烟的追悼会,是霍清辞第一次踏进霍家大门,也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这位嫂嫂。
叶香灵站在灵堂中央,素黑丧服裹着单薄身形,后颈低垂,露出一截细白皮肤。霍清辞从侧门阴影里望过去,只觉那截脖颈像早春最后一捧将化未化的薄雪,细弱得几乎要被灵堂里的烛火烤散。
她以前只听说霍宁烟娶了个Omega,安静、温顺、没脾气。没人告诉她,这个Omega孤独地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只被雨淋透后连挣扎都忘了的雀鸟,娇小可怜。
霍清辞的话在场没有人当回事,大太太继续反对:“你那间公寓是帝国大学给优秀贫困生配的保障性住房,面积小,地段偏。让寡嫂跟你去住那种地方,传出去,人家会说霍家连一个寡妇都养不起!”
老太爷的拐杖在地砖上重重顿了一下。显然,这句话戳中了他在意的点。
霍清辞冷冷抬起眼。
“正因为我没有分化,”声音依旧平平淡淡,“我和嫂嫂住在一起才更安全。”
灵堂里静了一瞬。
“公寓两室一厅,独立卫浴和厨房。嫂子住次卧,我住主卧。我和嫂嫂都是女性,属于同性混居范畴,Omega权益保护委员会无权干涉。至于Alpha的身份——”她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体检报告,“一个腺体发育迟缓、连初次分化都没完成的Alpha,在法律上可以被视为Beta。Omega权益保护委员会对同性Beta同住没有任何限制条款。”
每一个数据都精确,每一个条款都有出处,每一个漏洞都提前堵死。
说到“腺体发育迟缓、连初次分化都没完成的Alpha”时,她甚至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公事公办,毫无温度。仿佛口中那个腺体发育迟缓的人不是自己,仿佛“劣等”两个字不是挂在她头上好几年的标签。
她把别人扎在她身上的刀面不改色地拔出来,摆在桌面上,当成谈判的筹码,一条一条数给所有人看。
灵堂里没人接话。二太太手里的团扇停了,大太太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几个族叔面面相觑,连老太爷都多看了她一眼。
不过大太太很快回过神来。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霍清辞脸上移开,懒懒地靠回椅背。
这个私生女确实比同龄人沉得住气,但那又怎样。一个分化失败的Alpha,心智再厉害也翻不出什么浪。
帝国大学每年毕业那么多高材生,哪个不是信息素等级和学历双优才能在核心部门谋个职位。她连初次分化都没完成,毕业档案上那行“腺体发育迟缓”的备注就够她把所有好前程撞得头破血流。
大太太放下茶杯,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警惕有些可笑。一个连腺体都发育不全的私生女,领着个没用的寡妇,不过是给霍家省了两份口粮罢了。
“三年。”霍清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老太爷,像刚才那些意味深长的沉默和打量都不存在一样,“我读到博士学位正好三年。三年后如果嫂嫂想回来,我送她回来。这三年里她的生活费、医疗费、所有开销都由我的奖学金和研究津贴承担。霍家不用出一分钱。”
“你?”二太太眯起眼睛,团扇停在半空,“你为什么要替她出头?”
霍清辞转过头,对上二太太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当然是因为我有自己的目的。帝国大学社会贡献加分,需要帮扶弱势亲属的实证材料。嫂嫂是Omega,丧偶,无收入来源,符合‘一级弱势亲属’的认定标准。我给她提供三年住房和生活保障,学校会在我的奖学金评选、博士推免、优秀毕业生档案里计入相应加分。”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公事公办的弧度,“我需要这个加分。嫂嫂需要有人帮忙。各取所需。”
灵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这个回答太坦诚了,坦诚到二太太一肚子挑拨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她本来准备好往“私生女觊觎寡嫂”那方面引导,霍清辞直接把底牌摊在桌面上。这下继续追问,反倒显得是自己多想。
老太爷沉默了很久。紫檀木拐杖在他手里缓缓转动,空荡荡的托槽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的目光在两个拖油瓶之间来回扫了几次,最后落在叶香灵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厌烦。一个主动提出来把另一个接走,替他省了双倍的力气。
“霍家不养闲人。既然你愿意把人领走,族里也不拦着。但有一样,搬出去之后,霍家不再对叶香灵承担任何供养义务。她的信托份额从今天起取消,身份档案上标注‘自愿放弃族内供养资格’。往后吃住用度,都跟霍家没关系了。”
“明白。”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她转过身。叶香灵站在她身后,丧服袖子被眼泪浸湿了一片,鬓角的碎发被眼泪黏在脸颊上。她低着头,整个人缩在她投下的阴影里,薄薄的肩膀还在发抖。像一只终于被允许跟在行人脚后的小猫,不敢靠太近,又不舍得离太远。
霍清辞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走吧。”
她转身向灵堂外走去。叶香灵踉跄地跟在身后,膝盖还在发软,每一步都走得不太稳。
灵堂的大门被推开,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霍清辞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叶香灵被阳光刺出了眼泪,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苍白的脸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冷吗?”她问。
叶香灵摇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冷。”
霍清辞没理会这个回答,脱下校服外套,搭在叶香灵肩上。外套很旧,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贴着身体的那一面还带着她自己的体温。叶香灵的肩膀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像被人轻轻烫到。
霍清辞移开视线,掏出手机叫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后座车门,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叶香灵坐进去。
叶香灵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
车门关闭,隔绝了灵堂的哀乐、族人的目光和所有窃窃私语。
车子汇入午后灰蒙蒙的车流之中。窗外,霍家老宅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帝国中心区林立的高楼之间。
霍清辞看着那座古老的宅子一点一点缩成灰色的影子,被其他建筑吞没,她没有回头。
后座上,叶香灵缩在另一端的角落里,肩上还披着她的校服外套,手指攥着领口,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霍清辞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已为您添加Omega健康监测私密权限。”
从这一刻起,霍家的数据库里再也没有叶香灵这个人。她的信托份额、身份档案、在老宅里住过的所有记录,都随着老太爷那句“自愿放弃族内供养资格”被封存注销。
从今往后,她的名字只会出现在一个地方——
霍清辞的监护档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