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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追悼会。 所有的目光 ...

  •   叶香灵死在手术台上。

      那一刻,刺目的无影灯吞没她。冰冷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注入腺体。很快,她听见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长鸣,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进行最后的、敷衍的、程式化的确认。

      “患者生命体征消失。”

      “记录死亡时间,联系家属签字。”

      没有人救她。他们给她注射的是足以让信息素系统永久衰竭的神经阻断剂,一针下去,她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手术灯的强光刺得眼珠生疼,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感受到的最后一种知觉。意识彻底消散的边缘,有人在她濒死的脑海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无数文字与画面如潮水般涌入。

      她看见一本书。

      书页哗啦啦翻过,每一行铅字都在告诉她同一个荒诞的事实:她,叶香灵,不过是这本都市ABO爽文里一个短命到极点的炮灰。连配角都算不上,只配活在旁白的背景介绍里,用两行字说完一生——

      “霍家寡嫂叶香灵,守寡七年,因出轨Alpha管家被家族处置,病故于帝国中心医院。”

      病故。

      好一个病故。

      更可笑的是,那本书里真正的主角,不是她那位死去多年、连名字都快被遗忘的亡妻,也不是霍家那些趾高气昂的长辈旁亲,而是她素来沉默寡言、被所有人踩在泥里的私生女小姑子——

      霍清辞。

      一个尚未分化出优质腺体的劣等Alpha。

      书中的霍清辞从破落贵族私生女到帝国首席执行官,手段狠戾,翻云覆雨。她踩碎霍家,踏平议会,逼死政敌,最终登顶帝国权力之巅,连帝国皇帝在她面前也要低头。

      疯子。这是书里给她定的性。

      此刻,所有涌入叶香灵脑海的信息都在告诉她:你死了。你是炮灰。你活该。

      她不信。

      她守寡七年,操持家事任劳任怨。她替霍家侍奉公婆、打理家族基金会,在Alpha妻子死后守着一座破旧庄园,把青春和尊严一并埋在霍家门楣之下。他们说她勾引Alpha管家,说她腹中有不知是谁的孽种。她没有怀孕,从未有过。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把她这碍眼的Omega处理掉的理由。

      霍家需要一个毫无污点的门面。帝国上流社会的社交圈里,一个死了贵族继承人妻子、无子无女的寡妇,留在家族信托基金受益人名单里只会碍事。最好的办法,让她带着“不贞”的污名,干干净净地消失。

      她想尖叫,想怒骂,想撕碎那些把她当炮灰的铅字。

      死亡不给她这个机会。

      意识沉入黑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冰冷的深渊。

      她要死了。

      她真的死了。

      ……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神经阻断剂的灼烧感尚未散去。

      针尖扎入腺体的感觉清晰如昨,肌肉记忆还在痉挛。叶香灵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整个人仿佛从溺水中被捞出水面,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恐惧。

      她不在手术室。

      眼前是黑白的。

      黑白电子屏上滚动着亡妻的生平影像,黑白鲜花摆满灵堂。空气里弥漫着信息素中和剂的味道,淡而清冷,混合着鲜切菊花的微苦。悬浮音响播放着低沉肃穆的哀乐,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人的耳膜微微发闷。

      这是……追悼会。

      叶香灵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她亡妻的追悼会。

      她的亡妻——霍家大小姐霍宁烟。一个在她生命中只占据了极短篇幅的女人。体弱多病,信息素水平常年低于正常值。她嫁给她时,她只是个缠绵病榻的年轻人,连标记她的能力都没有。她们结婚不到一年,她便在一次信息素紊乱发作中撒手人寰,留给她一个“霍家大小姐遗孀”的名分。

      现在,她站在她的追悼会上,穿着素黑的丧服,袖口别着白纱。

      记忆还在翻涌。

      两世的信息在脑海里疯狂撕扯,让她想要呕吐。脑海里那些铅字还在翻滚。她被霍家害死在手术台上的画面和眼前的灵堂重叠在一起,黑白挽联与无影灯交替闪烁,哀乐与心电监护仪的长鸣混杂在一处。她分不清哪一个是现实,哪一个是记忆。

      她扶着灵堂的大理石立柱,指尖冰凉,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穿着黑色正装,表情肃穆。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已经毫无利用价值的寡妇的脸色好不好看。

      她勉强站稳,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冷静不下来。

      前世的恐惧还刻在骨头里。她还是那个叶香灵,那个嫁进霍家多年、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叶香灵,那个在族中长辈面前永远低着头的叶香灵,那个被大太太瞪一眼就会发抖的叶香灵。重生给她带来了未来的记忆,没有给她带来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勇气。

      她还是怕。

      怕这个灵堂,怕这些穿着黑衣的人,怕那些她前世不敢直视的脸。

      “叶香灵。”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灵堂上首传来。叶香灵的肩膀猛地一抖,像被鞭子抽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霍家的族长——老太爷霍敬亭,正端坐在灵堂正中的太师椅上,拄着一根早已不合时宜的紫檀木拐杖,浑浊而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她。

      霍家是破落贵族。这个家族曾经拥有过爵位、封地和帝国议会的世袭席位,那些荣光早在几代人的挥霍和不作为中消耗殆尽。如今的老宅还维持着旧日的气派,墙角剥落的描金、地毯上磨平的绒面、全息手环上停更的系统版本,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族的窘迫。那根紫檀木拐杖上镶的宝石早已卖掉,只留下一个个空荡荡的托槽,老太爷每日拄在手里,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霍家最后的体面。

      越是没有钱,越是在乎规矩。

      越是落魄,越不能让人看出落魄。

      帝国在向前走。新贵族靠着科技产业和新能源贸易崛起,那些几年前还挤在核心区边缘的小门小户如今住进了霍家隔壁的玻璃大厦。老牌世家里也有懂得变通的,主动放弃世袭席位换取了新兴行业的控股权。

      只有霍家,在别人往前跑的时候,反而一步步退回了故纸堆里。别的家族简化了婚丧礼仪,霍家偏要恢复三拜九叩;别的家族放松了Omega限制,霍家偏要给未亡人再加三年丧期。每一条新立的家规都是一道高墙,仿佛只要墙筑得够高、规矩定得够严,就能把外面的新时代挡在门外,假装旧时代的荣光还挂在墙头没有剥落。

      叶香灵嫁进来的第一周就因为给霍宁烟端药时多看了一眼窗外的花园,被大太太罚跪了一整夜。

      那时候她还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病得连床都下不来的Alpha,会被家族看得这么紧。后来她慢慢懂了。霍宁烟是长房嫡系这一辈唯一的Alpha。

      霍家嫡系人丁稀薄,老太爷膝下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是Beta,在帝国贵族社交圈里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好不容易第三代出了个Alpha,偏偏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信息素水平常年低得测不出,成年后连一次最基本的临时标记都咬不实,更不用说让Omega受孕。

      老太爷不死心,按着帝国基因数据库做信息素适配,筛遍了中等以上门第里所有适龄Omega,最后挑中了叶家。适配度很高,意味着能受孕的概率很大。叶家要聘礼,霍家要继承人,一纸婚约就把叶香灵送进了霍家大门。

      结果婚后不到一年,霍宁烟连一次正经的发情期都没撑过去,孩子的事更是一点影子都没有。老太爷的脸色从期盼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厌弃。霍宁烟还躺在病床上,他就已经在族中会议上说过放弃治疗。

      后来霍宁烟死了,因为老太爷觉得再往一个不能延续血脉的Alpha身上砸医疗费,还不如省下来填家族信托的亏空。霍宁烟没了药物续命自然命不久矣。

      霍宁烟一死,叶香灵就成了多余的人。一个没有生下继承人的寡妇,留着占信托份额,养着浪费口粮。大太太早就想把她处理掉,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今天的追悼会,就是最好的时机。

      “叶香灵,”老太爷又唤了一声,手掌在座椅扶手上重重一拍,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站到中间来。长辈们有话问你。”

      叶香灵的双腿像灌了铅。她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到灵堂中央。四面八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大太太、二太太、几位族叔、各房的嫡系Omega和Alpha都在。

      霍家虽然落魄了,族谱上的人头一个不少,越是穷,越要靠人丁充场面。他们围坐在灵堂两侧,像一场审判。

      而她站在被告席上。

      “宁烟走了,”老太爷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对孙女早逝的悲痛,只有公事公办的淡漠,“你在霍家一年,没有孩子。宁烟身体不好也没有标记过你,没必要在这个家耽搁下去。族里已经议过了,给你两条路。”

      叶香灵的心跳停了一拍。

      “其一,送到北山庄园静养。那里清静,适合你这样的未亡人。衣食住行由族中供给,你只管安心住着就是。”

      叶香灵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了。

      北山庄园。

      她前世听说过那个地方。名义上是霍家的别院,实际上一座被遗忘在山里的老宅,年久失修,常年阴冷潮湿,连供暖系统和信息素空气净化器都时好时坏。

      被送到那里的人,等于被家族从数据库里删除了。没有全息网络覆盖,没有医疗保障,没有抑制剂配给,没有任何对外联系的方式。一个Omega被切断抑制剂供应,在那个叫天天不应的地方能撑多久,取决于她的腺体有多能扛。

      美其名曰“静养”,就是让她在那里自生自灭。

      前世霍家也有人提过送她去北山庄园,后来大太太嫌麻烦,把人送过去还要安排车、安排人、安排基本物资,不如直接给她安排那场“医疗事故”来得干净。

      叶香灵浑身开始发抖,连袖口的白纱都在跟着簌簌作响。她想说话,想说“我不去”,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发出一个气音。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她骨子里还是那个懦弱胆小的叶香灵。重生没有改变她的性格,只是让她提前知道了自己的死法。这更糟,她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了。她知道那些人的笑容背后藏着什么,知道“北山庄园”四个字意味着怎样的结局,知道今天她跪下来求他们,他们只会在心里嘲笑她的狼狈。

      她能怎么办?

      她没有娘家可以回。叶家当初把她嫁进霍家,换了一笔丰厚的聘礼和弟弟在帝国大学的入学推荐信,从此便当这个女儿不存在了。她三年没有收到过一封家里的消息,没有接到过一次视频通话请求。她的身份芯片上,“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的还是已经注销的旧号码。

      她无处可去。

      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死活。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灵堂的大理石地面上。她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然而肩膀的颤抖根本藏不住。

      大太太看着她发抖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这个掌管家族内务多年的女人,最讨厌没有利用价值还占着位置的累赘。

      大台台没有留情的开口:“老太爷,北山庄园那边的供暖系统上个月就报修了,到现在还没批下维修款。”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件旧家具的处理方式,“族中今年的开支本就紧张,宁烟的丧事又花了一大笔。依我看,直接取消她的信托份额,让她自寻出路。帝国法律对Omega再就业也有扶持政策,霍家可以给她开一封推荐信,也算尽了仁义。”

      自寻出路。

      好一个自寻出路。

      一个没被标记过的Omega,要学历没学历,要工作经验没工作经验,把她往帝国社会上一扔让她“自寻出路”,这和直接判她死刑有什么区别?

      灵堂里一片沉默。

      没有人说话。

      大太太端起手边的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二太太用团扇轻轻扇着风,目光越过叶香灵颤抖的身体,落在了窗外的花园里。几位族叔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仿佛跪在地上的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只需要被处理掉的流浪猫。

      老太爷闭了闭眼,准备拍板。

      “那就——”

      “老太爷。”

      三个字。

      一道声音从侧门传来。不高,不响,甚至有些沙哑,像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擦过砂纸。灵堂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老太爷睁开眼。大太太放下茶杯。二太太的团扇停在半空。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追悼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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