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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   那头跑来了一个人。
      “你怎么过来了?”对同袍的担忧胜过对鬼魂的恐惧,常羌居然松开了我的手,跑到这个走来的千岩军身边。

      我看了看,是之前我在湖边,我踢石头下去,他喊我别这样做的哑巴千岩军。

      这个哑巴也瞅见了鬼魂,他吓了一跳,可能是因为拿着那支笔吧,鬼魂的实体很清晰,也不是那种虚影,他很快就安稳下来。
      他站在常羌身后,总是想要偷看一下这个鬼魂。

      “你怎么过来了?今晚不是你值夜吗?”常羌呼出一口气。
      哑巴比划了几下,大概意思是,就是同袍都说他白天站过岗了,还是早点休息才好。
      “嘉义那小子替你的吧?”常羌说出这个名字,有些骄傲的样子。
      哑巴点了点头,然后比划着,表达自己是过来看看常羌有没有吃饭,他带了几个馒头过来。

      我瞅着常羌努力让自己双腿不抖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
      便让他带着人出去,馒头给我留俩就行。

      我回想起第一次看见胡桃的时候,长枪哥就对我悄悄说:“这个小姑娘,真的很不简单的。”
      我现在算是搞懂了。
      之前长枪哥是在无妄坡附近巡逻的那支队,然后有一次胡桃走丢在无妄坡。
      常羌领着胡桃回来,我跟老堂主去接。我当时就看见常羌脸色苍白。

      嗯……多半是当时的后遗症吧。

      现在这里,只有我跟鬼魂男子,两个孤魂寡刀。
      我手里捏着俩馒头,问他吃不吃。

      他说你得拜一下。

      我就挠挠头,拿边上石头堆了个小平台,把馒头放上去,像模像样地拜了他一下。
      他拿馒头的时候,拿的就是个影子,直接从馒头里扯出来的。
      让我惊讶的,不是他拿了那个影子之后,馒头瞬间坏掉的样子。
      而是他的手。

      那不是人类的手,倒像鸟爪子。

      男子说:“我吃了你的东西,我给你讲个过去的故事。这就是岩王爷常说的等价交换。”
      “执念……可能有吧,只是不想别人忘记她而已……”

      ……
      (下文的“我”不是菜刀)

      往生堂来办姨娘的白事时,我正巧是接手这件事的人。近些年魔物数目日益增加,商路也不太平,除却家里人的这场白事,我也为许多不幸的同伴做过。想来我也算是往生堂的熟客,所以那位年幼的胡堂主在那日同我协定好日程后,便离开了。

      等少女蹦蹦跳跳跟着一个丑八怪走后,我才想起姨娘的嘱托,连忙下午又跑了一次往生堂。姨娘是家里被人茶余饭后经常念叨的对象,只因她终身未嫁人,加上是云氏的人,不过她在我儿时待我极好,长大后也多多帮衬我,这份恩情我记得。

      所以她最后见到的人,是我。同时我明白她也很遗憾,她所见的只是我。

      接待这后续工作的是一位刚讲学完的客卿,他语气温和道:“若有事,讲与我听,也是相同。”他的前面还说了些话,大概就是胡堂主较为忙碌,与我协商的日期暂未到,于是出去忙活另外一家的事情。

      我有些呆,居然说了一句:“啊……最近璃月这么多事情啊?”

      说完又后知后觉是对生人死者都大不敬,连连道歉。

      黑发的男人并未责备之意,只是说:“生老病死,百代过客,如是而已。”

      他谈论起这件事,跟那个年幼的胡堂主非常相似。他们视这件事为顺其自然,也认为这是一件大事,一件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大事。

      再提起姨娘的嘱托,我复述道:“想要一支天衡山上的清心,想要一枚琥牢山的石珀。”

      天衡山上经常可见魔物的痕迹,即使千岩军来回巡逻,也能看见不少。像我这样的商人,自然对此地能避就避。不过往生堂对客户的要求是尽其所能完成,他们可能会给冒险家协会发委托。我呢,只需要付钱就好了。璃月的商贸就算是在往生堂也体现出来,处处都是契约,当我签好新的补充单子时,我还是想到了这一点。哪怕我已经想过无数次了。

      客卿没有问我为何想要这些东西。

      可能往生堂接过的顾客太多,花里胡哨的都有。

      比方说上次那个说要三十斤艾草的冒险家,说是希望怀念回不去的故乡。往生堂开始“工作”的时候,那艾草被火一烧,艾草味道满璃月港都是。飘了一天一夜才勉勉强强消下去,那时正是夏天,那年的蚊子也格外得少。只有他的同伴一边被熏得慌,一边哭着说:你怎么到死还想着你心爱的姑娘讨厌蚊子咬啊!

      颇为荒唐。颇为浪漫。还沾了点世俗的烟火,给人作饭后的嚼头。

      我站在往生堂门口,踌躇着。

      收好单子的这位客卿,名字我已刚刚知晓。

      钟离抬头,询问我是否还有补充的事项,他可以一并写上。他身后站着一个样貌极丑的家伙,瞅着不像是什么好人,正在给客卿说些零零散散的小事。

      我摇头,面对那双金石一样的眼睛,最后说:“我不知道算不算,因为我也不知道云姨是不是在嘱咐我。”

      我说:“她在最后一直跟我说,要慢慢来……然后喊我说……慢慢走。她说,慢慢,不管什么都一直重复这两个字。”我只当是长辈的关心,哪怕是最后的时刻,这样温柔的女子,也只希望后辈慢慢来去。

      往生堂的客卿点点头,认认真真在纸上徐徐写上二字:慢慢。

      我都一脚走出门了,突然听见客卿喊我。对我说:“天衡山上最新鲜的清心……嗯,不如四下走走,去不卜庐采购,这段路程权作散步。”

      他又补充道:“至于……琥牢山的石珀……有的,之前就有一些冒险家带回,上次见着了,顺便购置了一些。”

      我是想拒绝的。

      “慢慢走过去吧。”他说。他身后,那个丑家伙,指着纸面,询问是什么字。客卿没回他,只说他是不是识字没认真。他反驳,说是长枪哥买的字典偷工减料什么的。我没听清。

      然后我见那位客卿起身,慢悠悠整理好笔墨,又用镇纸重新压上契约的一角。我又想起云姨唤我“慢慢走”的模样,心里又苦又痛,大概对于她,我是不愿想这“顺理成章的生死”的。于是我应好,又看客卿对堂内仪信们道别,一步一步走出门外去。

      如果是夏季,此时正是璃月最热的时刻。只是现在已经步入秋天,除了随风而来的金黄杏叶,街上也没有什么特地前来迎接人的东西。石像后面的琉璃百合也没开放,孤零零两三支倚靠在花坛上。璃月的街道肯定还是照旧热闹,就算胡堂主已经忙碌到东一家西一家,这里该热闹的还是热闹。偶尔路过热闹街巷,很深的地方传来几声凄苦的乐声伴着哭声,料想是世人的痛楚相似,也揪得我这个不成熟的商人心肺钝痛不堪。

      客卿面不改色,似乎没听见,步履平稳,继续往前走。

      云姨说要一支清心,天衡山上的,是她欠别人的。她说要一枚石珀,琥牢山的,是她曾经走过最远的地方。

      “生时无法偿还的东西,只能期盼死后归还给对方啦。”她笑着说。

      可是您离开之后,对方也无法拿到啊。我深知这一点。

      就像我深知那些茶余饭后的琐碎话语:曾经有过“璃月七星”的云氏一脉,云姨身份也算高贵,年轻的时候做过冒险家,走到过璃月最远的地方,只是因为她爱上的是一位仙人,所以她终身不嫁。

      走在黄泉路上也就凡人一个,长生的仙人是无法收到这份回礼的。

      只有那句“慢慢……”,如此的词,情感却像是昨夜的雨泊,极快地一看到底,又极快逝去。

      可是再怎么慢,对方也收不到呀。

      前去不卜庐的路上,我看着对方的背影,主动问起关于生死的问题。

      我胡乱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末了,听客卿回答说:“时岁长短,凡人和仙人差了些时候吧。”
      客卿身边的男子,冷哼一声,说道:“生死就是世间最简单的事情。”然后被客卿拍了一下肩膀,他不再说话。

      “这可不是差了一些吧,凡人用了一生去爱的家伙,”我有些刻薄地说道,其实我还挺认同这个丑家伙的说法,“到最后也没能见上一面。生死确实简单。没了就没了。可惜,可惜,云姨最后见着的人是我。她很遗憾,却还是跟我说要慢慢走。”

      男人没回我这句话,他垂眸不语,身上犹有一丝秋色。天衡山下的杏叶如蛰伏的龙鳞,一片片落在岩王帝君掌管的大地上,化为沃土的源。他的衣衫有龙纹盘踞而上,客卿慢慢走过一场秋。

      他说:“那就慢慢走。”

      接着他睁开眼,盯着远处青山,像在看一场未来的春天。一只白鹤掠过。

      果真如客卿所言,我们慢了许多。晃悠悠抵达不卜庐的时候,在门口撞见了烟绯。

      璃月港里知名的律师,敢在庭上跟璃月七星叫板的少女。

      她从没掩饰过自己的鹿角,血脉里有着仙人血液的女孩,手里拿着药袋子,一步步从阶上慢行下来。

      “钟离先生?这不是钟离先生吗?”她呼喊着。

      她说给某个因为官司赢了,磕到头的倒霉客人拿药,烟绯也说这是在契约之内的事情。她模样年轻,是因着仙人血脉,生长缓慢,实际岁数自然超过了现在的面容。众人如树啊草啊一样蹭蹭长,她还在原地慢慢地生。

      钟离先生在得到我的同意后,把云姨的故事分享给了她。是我感到震惊的是,这位学富五车的客卿知道的内容,居然比我这个家里人还知道得多。

      云氏曾经出过一位“璃月七星”,他们即是与寒氏齐名的匠人世家,也是大商人云集的家族。尤其在某一代云氏领头人喜好弓箭开始,这个家族就发展得十分全面,什么职业都有过。

      只是众人提及这个姓氏,总是会说一句“哦……就是那个出过璃月七星中的天枢星的家族吧”。

      云姨是她那一脉的长女,年轻的时候做过冒险家,曾经徒步从璃月港走到过琥牢山。跟她的先祖一样,她擅长用弓。

      当她的弓箭射出的时候,那头站着的,却是一只口吐人言的鹤。

      鹤仙人言谈过往:它们曾是随岩王帝君征战的仙兽。待魔神的混战结束后,璃月大地上海潮退去,复归和平。仙兽们从此失却了在神的战争中守护凡人的意义,便纷纷隐居起来,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而有一些依旧怀念着追随岩之神的时光,依然渴念着守望璃月的岁月。仙兽虽是超凡的活物,却依旧被寿限所羁绊。因此,它们向岩王帝君请愿,将肉身化作永恒的磐岩。就这样,慈悲的岩之神允准了它们的祈求,将它们化成了永不腐朽的山岩。

      隐居山林的仙人与误闯的凡人之间的故事。

      就像璃月世俗话本里面,所描述的一样:

      早在数千年前,优雅的麒麟一族中已有与尚且愚蛮的凡人相亲者。在清冷的月光下,萤火点点的山林中,以露珠为衣、月光为裙,她与懵懂的凡人结伴嬉游,游荡芳花与幽篁之间,向他介绍众仙的洞府,与他解读鸟兽的语言,又在静夜的虫鸣之中浅睡,共同沉入悠古的梦想……

      待到第一缕晨光落在采药人的脸上,将他惊醒时,高贵的仙兽早已不见踪影。

      “而那之后的故事……”客卿缓缓说,“故事终究是故事,真假无法定论。民话众说纷纭。”

      “有说麒麟放下孩子就离去,也有说麒麟留在了人的身旁。”烟绯补充道。

      仙人血脉的少女,拍拍自己腰间的书本,说:“我的父亲是仙人,我的母亲是凡人。他俩结婚的时候,据说岩王爷还给过他俩彩礼哩。”

      烟绯摇晃脑袋,同我说:“仙人和凡人的相爱,并不是多数不幸。有些肯定也是好的。”

      “然后呢?”我询问云姨之后的故事。

      “她与仙人道别,回到了璃月港。”客卿短暂回答了我。

      “就算有情,那也不可能一生……”我抿紧嘴,并不赞同这些,我只觉得是故事。

      烟绯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秤,说道:“这把秤是老爹交给我的宝贝,能衡量事物的价值。说是岩王帝君赐予的宝贝。”

      她笑得有些狡猾,说着:“只要你把摩拉放上去,我就知道你渴望知晓的事情,价值几何。只要你付得起代价,哪怕是过去的记忆,我也可以为你找回来。”

      她说完,就像对我示意一样,把自己手里的药袋子放上去,然后抓了一把摩拉,维持了平衡。

      往生堂的客卿见她这样,便解释道:“只是这\'价值\'只能是最初的价值,所以用衡定契约物的摩拉来作砝码。就像她袋子里面装着的琉璃百合,曾经在璃月大地上漫山遍野,如今却难以见得。这就是价值的改变。”

      烟绯点头,说道:“正是这个道理。不过,它因为不会更改价值,所以在这样的时代,也愈发珍贵起来。来吧,来试试看,你想知晓的过去,有多少价值。”

      我看了看他俩,又看了看桌上的秤。

      “好吧……”我犹豫了一下。

      按照烟绯所说的,我写下想要知道的内容。

      那张纸如此单薄,放在秤上却让一边猛地下压。

      如此奇特之景,让我还差点动手把秤翻过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暗里门道,可是见着客卿的目光,我又难以动手。最后,我试着放了几枚摩拉进去,纹丝不动。

      我放了钱袋进去,还是纹丝不动。

      客卿笑了笑,将这些摩拉拿开。

      他的手里,一块石珀“啪”一声脆响,落到了秤上。突然,这秤原本下压的幅度就抬起来了。

      我久久不能言语,几乎是迟钝地抬起手,把这株清心放了上去。

      左边是写了“云姨的过去”几个字的白纸,右边是一株清心和一枚石珀。

      世间不可能重量一致的事物,在此地却拥有同等的分量。

      钟离靠在树下,说:“她曾经走过最远的地方,是琥牢山。自然……不是琥牢山那位真君。世间隐居的仙人其实远比你想得多。”

      云姨撞上的鹤仙人,给了她一枚石珀,让她走出琥牢山的仙阵,避免迷失在权能为“封印”的大山上。

      鹤化为人形,送她离开。

      临走的时候,云姨回头问他:“我该如何报答你?”

      鹤仙人说:“为我采一支清心。”

      所以,云姨对我说,想要一支清心。是她要送人的,是她欠下的东西。她在那一次回到璃月港后,就再也没有离开,她背负的姓氏远比我们所想更难过。

      烟绯的手中,那秤维持着平衡,慢慢地晃动着。

      钟离又一次抬头,说:“快到了。”

      与胡堂主协商的日子到了。

      我们送别云姨。

      客卿在火焰燃起的时候,喊我侧头。

      我在余烬边,看见一只鹤,那鹤对客卿人性化地点头。

      然后,白鹤说:“阿云呀……你要慢慢走。”

      慢慢来,慢慢走。

      凡人的时间没有仙人那么多,云姨说仙人你回头,让我看着你慢慢走,哪怕这是最后一次。

      仙人说,凡人的时岁太短暂,你也要慢慢走。

      磐岩同样如此,围绕璃月百年千年。某一日,璃月人也会对帝君说:慢慢走,帝君,你慢慢走……

      在那之后,往生堂的客卿将那张单子递给我,上面写:

      一株清心。

      一枚石珀。

      一句“慢慢”。

      ……

      拥有鸟爪子的男子,跟我讲这个平淡无奇的故事,在月圆的夜晚,啃着以前身为鹤仙人不会吃的白面馒头。

      他穿着遮掩手足的衣服,也是为了遮掩他的形态。

      “你听了我的故事,那我的心愿也满足了,想来阿云不会被人忘记了。”他说。
      “精怪的生命远超过人类,你能比那些人类记得更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刚开始的时候,有人说她的坏话,说她终生不嫁,说她只是寻求仙缘的傻子。然后近些年,连说这些话的人都没有了。”

      “慢慢。”我突然说。
      我当初询问钟离,那两个字是什么,笔画如此繁复。
      后来我自然明白它的读法和写法。
      可当初的两个字都是钟离笔下的字,它们高高地挂在我肉眼所见的角落,如今突然飘落了,落到了我的手上心间。

      “那你不要着急走啊,”我说,“能够记得住她的,其实就你最清楚。”
      我慢慢说:“你舍得这个曾经有她的世间吗?”

      鹤仙人看着我,摇了摇头。
      “那就留下,然后……慢慢等她。”我说。

      鹤仙人是个好脾气的,他为了节约能量,把自己变成普通小幽灵的样子。
      我看着他钻进我袖子,问:“……你喜不喜欢小孩,可能略略有点点的好动。”

      我看着他点头,感到了十足的欣慰。

      胡桃这孩子,我看着她长大。
      小的时候,非要喊总务司的两只石狮子,叫什么来着……咪咪?
      当时她半夜翻出家门,如果不是我在墙边给她垫脚,她能翻得出去么?

      后来她就跟石狮子玩,我又挨家挨户跟周围邻居说抱歉。这个倒不是我的意思,是老堂主以前就带着我做过。我只是延续一下这个传统。

      我总是觉得胡桃有些寂寞了。
      她擦拭石狮子的时候,我给她提水桶。她翻墙的时候,我给她垫脚。

      现在……
      我又给她找了个喜欢小孩的仙人灵魂。

      我明明是一把刀,却在这个时候,感觉自己像话本里面的龙,会把一切好的东西,希望都给对方。
      我也算是明白,老堂主的想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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