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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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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离物外无重量,裁雨者雨,刺明者明。”
“动如龙蛇捉不住,青眼为剑,侧目为枪。”
老人漫步在山道上,所行的方向正是昔日古华派的旧址。他的口中正是古华绝学的精髓,枪剑双绝的门派,曾经是璃月侠客们心生向往的地方。
正如老人所言:最早是古华团,然后是古华堂,最后是现在的古华派。
慢慢没落的门派,就像在看一座高楼慢慢垮塌。不管曾经有多辉煌,其中的人有多努力,它也会败倒在时间下。
而那些人们无法挽留的事物,终究只能任由永恒代为收取。
“我心中侠义不倒,可是古华派却没了呀……”
“可我又欣慰,这世间,侠义不死。”
客卿走上前,说道:“我曾经问过一个人,我问他,义与仁要如何选择。”
“他同我讲,世间所有人,仁义两难全。对于侠客来说,就要舍仁取义;而对于另一种人来说,就要弃义择仁。”
“在我离去之后,请在我的碑上刻字,不要留下我的名字,也不要写关于古华派的过往,”老人浅浅笑道,“就刻……”
“请从绝处,读我侠义。”
东风解冻,蜇虫始振,鱼陟负冰,璃月的春到了。
古华找到他的时候,正是夕阳垂沉时。钟离正坐在老位置饮茶听书,就跟上一个冬天,他俩分别时一样。男人的双目点了半盏落日,赤金一片,眼下赤色像是璃月炽日西落高山的一线。
“初见你,身上一股子酒气,怎么?今日变了,倒是染了血腥味。”将茶杯放在桌上的男人,说话还是如此缓缓慢慢。
难得见正经人调侃一句,提着酒坛子的剑客兴高采烈。想着上面还在说书,憋着性子,把酒坛放在二人脚边,低声说:“初春的第一坛迎春酿。山那边年年有论武,之前我都没去,今年我就去了一下下,我赢的,厉害吧!”
说书人正在讲绝云间仙人的故事,讲仙缘,讲珍宝。
剑客不以为然,对钟离竖了个大拇指,悄声道:“我不信这些狗屁故事,我只信你。”
钟离摇头,把他的大拇指给掰了回去。
古华话头一转,说道:“你相信世界上有会说话的菜刀吗?”
“算了,唯独这一点,管你相不相信,总之我相信了。”他笑起来。
二人起步走向万民堂,那坛酒照旧还是古华拎着。剑客起身时,背后的大剑引起了好些听客的注意。有些人略感惊疑,这位经常来听书的黑袍先生如此斯文模样,怎么还有这样的江湖朋友。
过了说书的地儿,古华说道:“将来咱们这些人能上几重天,看几重云,走几重山,决定这些的不是能力的大小。我们又不是那些话本里面的仙人,个个移山填海。要我说啊,是眼力高低。”
“要会看,懂不?”剑客伸出右手食指中指点在自己的双眼前,前后移动,重复道,“重要的就是要会看。”
他说,世间万般刀兵,诸武皆通者少之又少,像我就只会用剑。但是不论什么兵器,都讲究“如臂使指”,在璃月诸派武术中,这是相当常见的意识。而依我之见,正确来说,是我这一类人,枪与剑的运用,其根本是对于“神之眼”的运用。武人应将“神之眼”视为身体的延伸,枪与剑则又是“神之眼”的延伸。
转头又夸赞钟离,说:“你这么会赌石,我就觉得你肯定能看见极远。要问为什么啊?因为很少有人会低头仔细看石头。你连脚下的东西,都能看这么细,还有条有理,一看就是研究过的。想来……看天上的东西,也不差吧。”
上一个冬天,就差的一点钱财,用的正是钟离说的方法:赌石。
而且更古怪的就是,开出来的夜泊石,卖出去的价格也恰好就是差的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当时古华还说岩王爷真的一枚摩拉都不愿意给人白嫖呢。
古华吐出堆了一冬天的话,没问钟离听没听懂,反而问:“我知道你肯定有一手,可你是用什么兵器的呢?”
“你真想知道?”男人刚点完菜,抬头问他。
古华点头,方才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水杯就给自己灌水喝。
却见眼前的黑袍男子,第一次露出那种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不才,正巧诸武皆通。”
古华吐出嘴里一口水来。钟离偏身躲过,一滴都没沾到。 那檐下挂着个小小燕巢,燕子叫两声,春、春,说书人的声音极远,好在他俩耳力都不错,说书声便应着燕鸣撑起璃月一盘春色。 万民堂的厨师吆喝着含了“春”字的菜名,说:菜来咯!这位小哥怎么咳成这样,可是身子太虚? 古华咳得更厉害了。
月挂柳梢,剑客喝得半醉,举着酒杯说:“人生啊,可贵在同挚友饮初春的第一坛迎春酿咧。”
“更可贵的于友人能跟我见到这世间,同样美丽的景色。”
钟离没接他话,明明两个人喝的酒差不多,一个都醉倒在桌上打滚了,还有一个饮酒如饮茶般随意。
“我不信神,”他背负的大剑斜斜放在角落里,剑客饮酒,说道,“真的。我不骗你。只是我发现拜过岩王爷之后,财运真的很不错。”
黑袍男子端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缓慢地点了点头。
古华又喝几杯,上头了,絮絮说着之前路上听来的岩王帝君的故事。说什么天衡之山特别大,当年被岩王爷切了一块作酒杯,我也想用那种酒杯喝酒,肯定特别带劲!
他可不晓得,那故事里的帝君本人,可就坐在自己面前,还与他分了江湖里初春第一坛美酒。
剑客不知道,所以他畅快。觉得自己赢下的酒能和挚友分享,真真是天下第一幸事。
“对于你来说,仁和义要如何选择呢?”钟离问他。
古华迷迷糊糊回他:“世间所有人,仁义两难全。对于侠客来说,就要舍仁取义;而对于另一种人来说,就要弃义择仁。”
“你是另外一种人吗?”醉酒的剑客问他,“你也要做这种选择吗?”
这个问话之后是长久的沉默。面对已经醉倒的人,他也不会随意给出答案。他似乎并不懂人类的情感,古华拍手笑他,说早就觉得他像块石头。古华把自己说笑了,歪歪地靠在椅子上没动弹,嘴上“呵呵”直笑。
好一会儿,黑袍男子往窗外伸出了手,挡住了对方在看的月。
“我觉得那真的不是你的错,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世间仁义两难全。”
他身上的黑袍如墨般缓缓流淌,从身上到椅子下挂出一夜的阴影。
醉倒昏睡在桌上的剑客,于睡梦中,露出苦笑。
“古华派曾经有过这样的问题,问:若是世间纷乱,你与友人同时找到了同一份食物,可你们的身后都有家人需要这份食物。你是给自己,还是给对方?”
“你是选择仁,还是选择义呢?”
“传说,那位古华选择了义,他把食物留给了朋友。很幸运的是,古华他很快找到了食物来让自己活下去。但是他的朋友还是死了,因为食物留给了两个孩子。”
“你觉得这是救到了,还是没救到呢?”
老人没期望得到回答,他绕着古华派的旧址走了一圈,每看一个地方,都会回忆一下,当年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
“曾经我有一个朋友对我说,仁义可以两全,只要实力足够,万法以一力破之。”
老人扯起笑,问:“这个朋友,是你刚刚说的那个人么?”
客卿点头,继续说:“他说人间也是条道路,就像剑客手中的剑。拥有万般术法的仙人在剑脊上走,凡人在刃面上行。凡人一仰头,就能看见青空白云仙人,凡人觉得仙人惬意,什么都能办到,仁义也可以两全。”
他话头一转,面上有一丝笑意,说:“我那个朋友说,其实不是这样的,行得越高,摔得越惨。不能渴望成为有伟力的仙人啊。”
冬日。
二人漫步到初次见面的平桥边。
站在桥旁的剑客,“哈”了一声,一道白气儿从他嘴里出来。又到了璃月冬天,他脚下有平桥,平桥下有裸露的河床,河床上有大颗的鹅卵石。今年的冬天断了流。
剑客回头一笑,说:“你可知道有一句么?”
“帝君出征前,天下万魔万妖百无禁忌。”
他拽一下腰间,像是在提自己将落的裤衩。实际上他腰间挂着的是神之眼。
剑客又说:“哎……朗朗乾坤哟。”
春日。
当年救下的男孩同古华学习剑术,那女孩在经过调养后也健康了起来。
更让人欣喜的就是上次,他们一起前去绝云间的时候,深陷白雾中。
古华说起当时的事情,拍得桌子连带上面的碗筷响,他眉飞色舞:“我们在白雾中什么都看不见,也不敢乱走,毕竟是绝云间,万一摔下去岂不是尸骨无存。而且那雾海里面居然还有鲸鸣之声。旁人可能听不出来,以为就是一些神神鬼鬼的怪叫,可我不一样啊,我可是闯荡过的人。我一听,就知道那是传说中砥厄鱼的叫声。”
“就是在那里,他妹妹觅得了仙缘,”剑客筷子一转,指向另一边正在笑的男孩,“说是大好的资质啊,所以今天她不在。”
“仙人没问过你么?”钟离问,他可不信这块“良玉”没被过问。
“先生料事如神!”古华一合掌,“那个鹿仙人问了我,说我资质是天下少有的一绝。”
钟离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他将双掌分开,拉长声音笑道:“可我拒绝了,哈哈哈哈——”
“小的时候,望着大雨倾盆的夜,就想着什么时候剑术高明到可以抽剑断雨幕。看着雷鸣轰轰的黑云,又想着什么时候可以一剑抽碎这乌云。完事吧,一看高山阔海,又想着能不能一剑,能不能一剑!!”
“成为仙人,披月断云,斩山填海,你不心动吗?”钟离问他。
古华大笑:“成为仙人多没意思啊,就是因为是人,我才能说:这辈子的风景还没看够啊!”
他举杯敬酒,喊着:“来来来,这是今年初春的第一坛迎春酿,你我共饮。”
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了血腥味,他穿着白袍自然垂下如白鹤垂翼,侠者意气尽显。
这是二人,第二次共饮。
世人称他为古华,称他为游侠,称他为天下第一剑师。
有他在时,贼匪不敢妄动,郊野太平如市!
“游离物外无重量,裁雨者雨,刺明者明。动如龙蛇捉不住,青眼为剑,侧目为枪。”客卿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问:“如此绝学,古华派就此结束,老先生你甘心吗?”
老人背负大剑,已是暮耋之年,自璃月出行好几日,也不见疲态,听见问话,眼睛里却愈发明亮。
老人便答:“不甘心,我为什么要心甘情愿。可是,古华派就算就此结束,侠义之心也会在人们心中长存。我的那些弟子们,也会在璃月好好生活。有一日,再一次提到古华派的故事,足够了。”
“古华派的创始人并非古华,而是那些蒙他恩的人们。当初这样做,可不就是希望能够将这种侠义之心传承下去么?”老人的手抚摸绑住雨裁的白布,笑着。
“老先生你曾在长恨桥问:这样的侠者,这样的仙人,是否也会有什么遗憾呢?”钟离自问自答,“古华并非仙人,他拒绝了成仙的机会,甘愿做一位凡人。他至死都是侠客。”
“遗憾?大抵是有的吧……”
钟离远望青山,轻轻说:“至少那年春,第三坛迎春酿,无人与他在江湖共饮一场了。”
习得仙法的女孩,再一次回来,已经是好些年后的事情了。她的哥哥作了船师,长久漂泊在璃月的远海上。
仙法杀人连一滴血都不会有,古华今日才知道这一点。
少女质问他:“为何当年不救我的父母?”
古华没答,挥剑斩去她的双手。
在他放走少女的那一刻,他腰间的神之眼猛然碎裂。
行侠仗义的剑客曾说:这世间纷乱,不平之事太多,这也是我仗剑的理由。看着遭遇不公的人,能得到该有的补偿。看见欺压他人的人,能受到该有的惩罚。如此种种,就像岩王爷曾经在这片土地上说过契约与公平一样……可是岩王爷是神,神明太忙了。所以咱们这些心中有侠义之人,总得去管管吧,可不能把所有事都甩给岩王爷吧。
仁义两难全的侠客曾选择了义。
——而他的选择,才会导致今日的结果。
少女用仙法杀了他最好的朋友,就像是一场荒诞的复仇。
古华苦笑道:“今年初春第三坛酒,我该与谁分享?”
他问话,无人答。
“世间仁义两难全……”他喃喃道。
在挚友的墓前,他启封第三坛美酒,敬一杯,说:“诸武皆通……真会唬人。”
“话也不能这样说……仙人……凡人怎么打得过仙人呢?”他饮酒,“当初我他妈的没做仙人真对。成为仙人,看见的风景就不一样了。”
“此生可贵在与友人共饮初春的第一坛好酒,可贵在与友人看见……”他抽噎几声,说不下去了。
拥有世间最锋利剑气的剑客,手中却是一把无锋大剑。他有世间最柔软的心肠,也有世间最炙热的侠义之心。
他还有世间最最宝贵的朋友。
可惜没了。
途中走过那座平桥,剑痕犹在,风吹日晒都难以消磨。有好事者取名叫“长痕桥”。
“百年后,此桥被唤为:长恨。”
“遗憾……有的。”客卿淡淡说。
剑客醉倒在墓前,那座碑没有字,剑客不知道该刻什么字好。
是“古华的第一好朋友”还是说“天下第一会赌石之人”,梦中他想到这些,发出笑。
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位看不清面目的黑袍男子,问他:“如果回到那一天,你要怎么选?”
“哪一天?”古华答,“我这辈子没有后悔过。”
他说着,突然顿住,“只是,有些遗憾……好遗憾……”
“不后悔?”
“不悔。”
翌日,古华在墓前醒来。墓前已经没有了碑,一把长枪斜插在前。
长枪之上,一枚岩王帝君才能赐予的岩系神之眼熠熠生辉。
百年前,世人恳求侠者,此生无瑕,问心无愧,与秋日杏叶深埋一腔血勇。
百年后,世人恳请君王,此身无隙,光明洞彻,伴绝云雾海远离一切尘俗。
可是,侠者说自己做不到问心无愧,君王说自己难以无隙。
于是世人编了个故事,讲:在古华行侠之旅的最末,在华光紫气当中,他化作星宿。岩王帝君永远行走在璃月大地,与磐岩一般长久,与不移之山一样伟岸。
他对我说:“你怎么会说话?哪儿来的会说话的菜刀?”
我说:“没见识的人类,快快把我放下!”
剑客挠挠头,蹲下身,“你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精怪啊,就是那种,最后会变成人的精怪?”
我恼怒:“对对对,是是是,你快点把我放下!我马上就化形了,等我化形,我砍你一刀!”
剑客抽剑,把那枚岩神瞳摘给我。
我捧着我的日月,同意跟他做朋友。
“菜刀啊,你以后想做什么人的呢?”
我说:“我要成为世界上想砍谁砍谁的人。”
“这样啊……想要成为很厉害的人啊。”
剑客大笑道:“我知晓人世间有一句话,叫,杀人不过头点地。”
“我不太喜欢这句话,把生死显得轻描淡写的。”
“我喜欢,”我说,“等我以后化形了,我要把它刻在我的刀面上。”
“生死,就是简单的事情。”
我的回忆被抽干,宛如一条长河流淌,再也没有回来的时刻,这里只有干枯的河床。
我从往生堂离开,走到那里的时候。
钟离站在一座墓前,对我笑了笑。
他指向这座墓,我就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第三只眼睁开了。
“碑上写的是什么?”小孩问。
“这里埋葬的是谁呀?”小孩将手中的清心放在了墓前。
“为何我看不清你的脸?”小孩又问。
墓边的黑袍男子回答他:“以后会看清的。此处葬春风一缕。”
在他抚摸这块碑时,男子一字一顿念道:“请从绝处,读我侠义。”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行秋少爷——!!”
行秋一眨眼,那黑袍男子已经不见了。
只有身前这块碑,据说是葬了一缕春风。
恍然间,一阵春风来,看见一名提着酒坛的男子,背负大剑走在路上。他的身旁有另外一位手执长枪的男子,模模糊糊,难以看见。
我睁开第三只眼,看见这些过去的画面。
想起方才路过吃虎岩,璃月说书人讲起古华往事的末尾:我有故人抱剑去,斩尽春风不曾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