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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   老人说,要埋葬自己。

      “这样啊……”胡桃偏头的时候,帽上梅花抖动两下,“客人可是有看中的好去处么?”

      胡桃言谈生死的时候并不避讳,这都是人生必须经历的一程。不过亲自过来预备后事的人呢,也不多。
      不多嘛……也是有的。
      所以要好好问清楚在哪儿,要去哪儿,是不是家中无人,可需要往生堂替他上几年香什么的。

      方才回答得顺溜的老人,现在却不知道回答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回道:“我不知道。但是我听说往生堂有一位博学多才的客卿,想来风水堪舆,医卜星相都懂一些,我想问问他的意见。”
      老人眼见这位年幼的胡堂主“唉”了一声,身子一矮,“啪”一声响,原来刚刚是站在柜台后面放着的小板凳上。
      我连忙把小堂主提起来站稳,她做个鬼脸,蹦蹦跳跳跑出去,并没有摔痛一样,麻利地跑去后面厅堂,过了几分钟,拉着个男人走了过来。

      钟离问话:“老先生,要葬什么呢?”
      胡桃接嘴道:“我刚刚问过老爷爷了,他说要准备自己的事情。”

      往生堂的客卿眉舒了一下,将手掌张开,这意思是叫胡桃先别说话。小堂主没气恼,咧嘴笑也没说啥,反正上一代的堂主已经嘱咐过了,要好好听钟离先生的话。于是她闭了嘴,站在他身后看钟离和老人交涉。我在后面甩笔玩,等待提笔继续写下去。

      老人冲胡桃笑笑,他倒是很喜欢这种活泼的小孩子。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脸上。”客卿转头,看着小小的堂主。
      胡桃连忙手指一蹭,见着指尖黑黑的,应该是刚刚下柜台的时候沾了香灰。
      我也连忙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果然也有。我就说为什么刚刚胡桃突然扑我面前来。

      在钟离给孩子擦拭脸蛋的时候,老人答:“我,还有……一把剑。”

      “一把叫做雨裁……不,一把没有名字的剑。”
      我的动作停下了,看向那边。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我问:“什么名字……那把剑叫什么名字?”
      老人有些愣住,没想到我突然说话,他还是回答:“雨裁。”

      男子说:“等你长大了,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的手轻轻抚摸一把大剑,跟我讲:“这样啊……想要成为很厉害的人啊。”
      他说:“那你知道人世间有一句话吗?”

      “——杀人不过头点地。”

      我睁大眼睛,试图从面前的老人脸上,看出点和记忆中的人类,相似的地方。
      可是没有啊。

      我早就该明白,人类何其脆弱。他们的离散就像一道青烟落到人海里,寻不到半点痕迹。

      钟离唤我的名字。
      我的思绪稍微回来了一些。

      “啊……?”我回过神。
      “我要跟这位老先生一同出去,你要来吗?”他问我。

      曾经有人类对我说:“我想为朋友赢一坛初春的好酒。”
      然后这个人类对我说:“我觉得人世间最狠的一句话,就是,杀人不过头点地。”
      这个人类跟我讲:“菜刀,人的生死显得太轻描淡写了,不是吗?”

      青柳石桥,提灯执伞暮雨下。
      背后负剑的男人轻佻问话道:“上面还有个观雨的客人,你我换个地方打可好?”大剑无鞘,雨落其剑脊极快滑下。使旁人瞅见的不是这好剑正在散发幽光,而是腰间挂的有一枚无光的神之眼。

      麻石作的平桥,没有名字,但没事,反正几百年后,它会有一个新的名字。

      带剑男人站左桥头,他的仇家站右桥头。
      桥中间还有一个人一伞一方灯,除此之外啥也没有。他就这样站着,从桥上看桥下流水,哪怕发生在身边,别人的江湖到底跟他没关系,就算此身站在两个剑拔弩张的剑客刀客中间也是一样。那撑伞的黑袍男子微微把伞往上抬了抬,是个有纯金眸子的家伙,他抬伞也不看人,看的是这场雨。

      仇家没回应剑客,反而提刀冲来,脚踏桥面水洼踩碎一池西垂的太阳。
      “哎……”剑客起步,摁在黑袍男子肩上借力,抽剑直视前方,忽地说道,“我叫古华,嗯,应该是一个剑客。”

      黑袍男子皱眉,他在这个剑客身上闻见了酒气。此长剑无鞘,剑客收剑却作入鞘的姿态,拇指虚虚贴在刃背上,抿下剑刃沾染的血水雨水长河水。
      站在桥中间的男子没有动,他还在观雨。在他的脚边三寸远的地方,一道剑痕从桥的左边划到桥的右边。
      惨死于剑势中的刀客,尸体横放在桥上。名字叫“古华”的剑客,把这具尸体丢到了水里,拍拍手掌算是结了尾。

      古华“哎哟”一声,冲撑伞的黑袍男子说:“下这么大的雨,我没伞,染了风寒怎么办,不如借我半边伞嘛?”靠得如此近,酒气就更明显了。

      男子手上提着的方灯散着柔柔的光,缀在男子眼底金澄澄一片。他腰间挂着的不是跟寻常公子哥那样的玉佩,而是一枚玉圭。男子没应答,古华就自顾自地凑到他伞下,作观雨状,摇头晃脑嚷嚷了半句“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之所以是半句呢……是因为古华在念叨诗句的时候,小心打量这位男子,瞅见对方肩膀上一个手掌印的湿漉漉地方,是他刚才借力按的,他有点心虚。剑客浑身湿透,还跟人挤在一伞之下,见对方看着自己,就咧嘴笑,全然看不出这是刚刚桥上一剑祭出斩杀仇家的货色。

      然后这黑袍男人提了提嘴角,对他说了第一句话:“现在是冬天,你这是描写秋雨的诗。”言语间没有惧意,也无笑意,更无怒意,就是空荡荡的一句话,什么都没有。

      古华张张嘴,然后说:“我没读过那么多书,知道我在夸赞这场雨好了。”
      他又往伞下钻,问:“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黑袍男子将方灯往上一拎,调了个方向走着,那双眼睛定定看了古华一眼,仿佛能看穿人心,回话:“同你一样,我要去璃月。”他一脚抬起落下,肩上那块湿润的地方在顷刻间干燥。

      剑客连忙举步跟随,抹掉自己脸上的雨水,哀声道:“慢点慢点,让我避避雨啊。还有啊……我这个不叫去璃月,我这是回,回,懂吗?啊我就不该听那个老头的话,什么三碗不过港,什么酒酿圆子,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俩从桥的左边起步,身后,那道剑痕已经积满了雨水。岸旁杨柳在冬日没有枝叶,河水低矮,缓慢流淌去。

      老人说要葬自己和一把剑。

      往生堂的客卿没有任何的疑惑,只是用一只手撑住下颌,思索着说道:“金锐之物……嗯……雨裁这把剑我也听闻过,据说是那位古华所拥有过的佩剑。像此类有过大愿的兵刃,何况原本的主人也不俗,如果没有好的去处,随意葬下,是会败乱风水的。确实该好好想想。”

      这番似夸赞一样的话语逗乐了老人,他笑呵呵说:“古华……我已经好久没在璃月听闻过啦。”
      “不管是曾经的古华团,还是过去的古华堂,甚至是现在的古华派,都没啦……”他叹了一声,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啦。”

      胡堂主擦干净了脸,叉着腰,说:“不如把剑放在这里,往生堂代为管理吧!反正千岩长枪、千岩重剑这一类的千岩造物也同样在我们往生堂啊。”

      回答她话语的不是老人,而是客卿。钟离先生认真说道:“之所以把千岩造物放在往生堂,是因为它们是过去,璃月动乱年代,那些人使用过的武器。这是在战争中留存的兵器。往生堂代为保管,是因为万一有一日,海中又有大魔侵扰,山间再来恶螭盘踞,人们好拿起武器来对抗。”

      “万一……”胡桃重复了一遍,看着外面阳光灿烂,嘟囔着,“我爷爷都没说过,那些兵器会再被使用。”

      老人平稳心绪,接了话:“而这把剑则不同,这是古华派流传下来的最后的东西。古华派没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年少时也想振兴门派,奈何无法在武道上有所成就。大概,我就是古华派最后的一任掌门了。”
      “这把剑……也不会再有动用的时候了。”

      客卿往门口走了两步,像是决定了什么,推开门,外边秋风卷杏叶落在他的肩头。
      他抬手拂下落叶,回头说:“不如四处走走,兴许就能遇见好地方呢?”

      老人微微愣住,然后哈哈大笑几声:“要我这个将死之人去选择吗?钟离先生真是个妙人啊。”

      钟离的眉往上抬,面上的笑意倒也没变过,说:“客人自己的意见自然也是非常重要的部分,我也会在一旁说出我的看法的。”

      “也好、也好,”老人将背着的长布条提了一把,“我年少时曾游历于璃月大地,持枪行义,仗剑天涯。我见秋水点败莲,铁马踏冰河,山外青山云几重;我见落日西沉天衡大山,见岩鲸畅行绝云雾海,见千仞绝倒布满裂纹。”

      “如今我身已老,所见的光景是否不同呢……?”

      他坦然道:“若是我在途中死去,那就将我就地埋下,算是缘分到了。”

      “这把剑呢?”钟离问他。

      老人呼出一口气,顿了顿,“愿交由往生堂管理……这么一想,雨裁能跟过去战胜过魔神的兵器放在一起,也算是殊荣一件。”

      “墓碑上刻什么好呢?”钟离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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