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二章 帝错难言责 ...
-
紫宸殿中灯火通明,这两个月来冗余积压的奏疏,处置不了的案件都堆砌在萧靖初的案头。萧靖初晚间的时候只去了一趟青阳殿,由于已经晚了,听伺候的宫女说宋离已经睡下了。萧靖初在青阳殿内喝了一口热茶,身子暖了一点后就又乘坐撵轿回了紫宸殿。批复了三五件公文之后,赵福广禀告幽兰已经安置好,萧靖初不曾言语,烛火下晦暗不明的脸叫一直跟随身边的赵福广也看不透了。
二更天的锣鼓已经敲响,等五更的时候便要开始上朝,估摸着马上就没有安歇的时间的,赵福广想要开口提醒一番,外头就又有了禀告觐见的通传声,是左相秦安歌与吏部尚书周徐瑾。深夜到此,更是有要急忙商议的大事。赵福广领着秦安歌进来,随后便命令殿内伺候的太监婢女退下,只留下自己一个伺候在圣驾左右。
秦安歌此来就是为了回禀崔成浩这桩案子,周徐瑾自然也是。两人目的一致,但心思手段各异。如今崔成浩为首的十几个世家子弟正关押在昭狱之中,在周徐瑾的管辖范围之内,以秦安歌的速破性格,怕是没等陛下回来就要直接动刑招供,是周徐瑾力保,才让那十几个世家子弟现在还好好地待在昭狱之中,没有那些皮肉之苦。至于高密,在秦安歌的手下,听说已经写下一篇供词了。
本该是高兴的,可现在的秦安歌可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相反面色凝重,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秦安歌官位要比周徐瑾高,故而第一句回禀也是由秦安歌开头。她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自己已经拿到了高密的供词,而后交由赵福广,让他上呈上去。之后便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漏刻在大殿的一角,水滴滴滴滴,在此刻宁静的氛围下显得格外沉重。周徐瑾没有着急开口,他还在等着萧靖初的指示。
萧靖初一目十行,厚厚的十几页供词半盏茶的功夫便已经看完了。她看得并不认真,似乎是知道这供词上面会写什么的一样,随后她挑眉看向低垂脑袋的秦安歌,心中了然一笑。“高密的供词已在,直接处理了便罢了。”
周徐瑾心中一惊,惊愕之余竟本能抬头直视天颜。他立刻低下头去,内心震惊于陛下如此速判的举动。可,这名不正言不顺。秦安歌侧了侧头,她极其轻微地对周徐瑾做了一个摇头的动作,阻止他。周徐瑾看见了,可他仍然站出来不肯定地确定道:“陛下,是要三堂会审吗?”
萧靖初神色一凛,语气陡然一沉,“直接处理便罢了,由秦安歌,徐飞主理。”
秦安歌已经接手了高密,自然是知晓了内情,萧靖初并无所谓。可周徐瑾与秦安歌不同,他忠心却不变通,于此事上面不应该多有接触。萧靖初向来独断专行,一旦有了决定,总是十人,百人,千人去劝阻说情也是没有丁点用的。周徐瑾知道,只能离开。
现下已经快到早朝入宫的时辰,周徐瑾与秦安歌也没有什么回去休息的时间,陈庆安便领着他们去了两间静室,稍作休整。
陈庆安:“陛下今日怕也是睡不下的,只能辛苦秦大人与周大人在此歇一歇了,还有一个时辰便早朝了,这边离宣政殿不远,可稍微小憩个半个时辰。”
周徐瑾与秦安歌分别谢过,见陈庆安走远,周徐瑾才从自己的房间快步上前,在秦安歌关门之际伸了一只手进去,夹在了门缝中间。秦安歌已经不见那种灰败的脸色,与平常一般无二。可周徐瑾已经觉得秘密就在自己的眼前,他不管手背上面的这道红痕,也不管秦安歌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这种推搪之话。双目炯炯,洞若观火,问道:“高密所知是否真的如供词上面所写,一般无二?”
秦安歌不答,她只对周徐瑾说自己要休息了,令周徐瑾离开。
这何不是回答呢。
周徐瑾心中一沉。秦安歌与陛下已经用行动告诉了自己。荣国公府的那一桩冤假错案,诛九族,牵连人数逾万人,朝堂之上更是少了不少中流砥柱,引发内乱,不过是陛下为了一个人。周徐瑾一时之间只觉得天灵盖被一道闪雷狠狠地劈了一下,踉跄往后两步差点倒下。他强稳住自己,上前一步,颤着声:“你是否会杀了高密?”
见周徐瑾如此,秦安歌眸色森森地看着他,终是给了他一个确定又残忍的答案。秦安歌艰难点头,不单是高密,崔氏子弟连同那些冒出头的子弟都不得不死。陛下的威严不可冒犯,如此的一桩大案,难不成让陛下认错不成吗,何况陛下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绝不可能认错?
高密是父亲门生,他也本可以好好做一个主簿的,受人尊敬。家中也有妻房子女,需要他来保护。可他却将自己所知晓的秘密全盘脱出来报答父亲的知遇之恩,他报答的甚至是自己,并非父亲。
难道自己不想保吗,不想守护这份正义吗,可从一开始她就已经是陛下的一把刀。她不能轻易被舍弃,她亦有自己要决心保护的人,保护的家族。谁都身不由己,只能尽力去保全。
秦安歌还算世家,但周徐瑾却是寒门,他们注定思考的方向,目的就不一样。于周徐瑾来说文死谏,这是他的荣,可现在他的荣上面蒙上了一层罪。他不能阻止,只能想这不过是一份情罢了,为了一个早早就没的人,值得吗?纵然周徐瑾之前分外敬重卫书瑜,对她的功绩十分钦佩,此刻心中还是不免愤懑,到最后化为一句不敢说出口的话。红颜祸水,红颜误国!可无人去想,无人敢想的却是,做出这个决定的是天,是天子,从不是卫书瑜。
***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从前的杜娘子摇身一变变成了皇帝陛下,宋离惴惴不安。哥哥说她两是罪臣遗孤,陛下又说她们是青梅竹马,哥哥不可能无缘无故骗自己,陛下就更没有需要蒙骗自己了。宋离昨夜睡不着的时候已经给自己编了好几个小故事,版本各异,但都觉得八成这罪是冤罪,否则陛下为何要费力找寻。
宋离暗暗用这样的猜想给自己洗脑,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第二天还罕见地起迟了,内室之中的夜明珠的光亮已经被透过窗桕的阳光给遮掩了过来。幸好没有人过来,宋离长舒了一口气。
幸得赵福广及时相救,幽兰的这条小命才被保了下来。赵福广能及时过来,便是陛下在敲打自己。陛下本是可以为了省事直接放弃自己的,可偏偏叫赵福广过来,幽兰一开始被气愤不甘冲昏了头脑,昨夜无人之际也慢慢缓过劲来了。她擦干了眼泪,用屋子里面已经见底的脂粉给自己灰败的脸色修饰了一下,尤其是脖子上面的那道显眼红痕,最后换上了一件高领的长裙,确定不会被注意之后,今日才来了青阳殿伺候。
往日青阳殿之中留着的人遍不少,虽无人住,但是伺候的人数还是按照四妃的标准。青阳殿占地并不算是十分大,但因为是陛下早年在宫内时的居所,这几年间也扩建了不少。在这里面伺候的宫女太监都由幽兰管理,总管太监叫做孙平平,长得圆脸小眼,笑起来的时候双眼就眯成了一条缝,很有喜感。至于幽兰,在青阳殿里面也是说的出话的存在,人人见着幽兰都得恭敬地叫上一声姑姑。
幽兰低着头,她双眼下垂,平静地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平静又散发着一股死气,她遮掩的很好,不会叫人讨厌对她惩罚。
幽兰:“回禀贵人,奴婢是青阳殿的掌事大宫女幽兰,昨日身子微恙,这才没有来参见贵人,特来向贵人请罪。”
宋离刚起,没想到这么快自己就又看见了这个忠心的小婢女。现在没事了吗?
宋离可不想无缘无故关心这么一个人,现在对自己来说最安全的就是少说少做,最好是一直躺在床上,等着人三餐给自己端过来,自己张嘴吃饭就行。也最好不要有人来,更最好半夜的时候没有人看着,自己能慢慢打探出来存菊堂到底在哪里。听昨天那个官娘子说的,这存菊堂应该是在宫外,离宫不远的一个地方。
“没事,你下去吧。”宋离说道:“我也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你们自己干自己的,不用管我。”这话是宋离对着在场的众人说的。
幽兰:“奴婢等都是伺候贵人的。”
说罢这话后,幽兰终于抬起了头。她只不过是一个在奴婢中身份还不错的姑姑,只算是高人一等的奴婢,她清楚的知道这一点。纵然不悦青阳殿有了新人,但她还是只能守着自己的身份,规矩,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所以她不敢审视面前的贵人,只平静恭谨地抬头看她。
但,顷刻之后,刚刚营造出来的一切平静恭敬烟消云散。
陛下的后宫之中有许许多多的美人,四妃九嫔,幽兰未曾见过全部却也知道大半。她经历过中宫之变,她陪伴过皇后娘娘在青阳殿中神伤,那些日子,每一日,每一个夜都是她陪着娘娘的。起初她为皇后娘娘鸣不平,再后来,她知道,这些人不过是有肖像皇后娘娘的一个特征,或是眼睛,或是鼻子,或是声音......
陛下是专情还是多情呢,谁都猜不透。幽兰只知道,皇后是伤心的,纵然知道陛下的心始终在中宫之中。
可现在,眼前人,一模一样。甚至是连鼻尖的那一颗小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幽兰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噗通一下,她跪拜在了地上,低伏着身子掩盖自己的眼泪。自己会错认人,但陛下不会的,陛下将娘娘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