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染》北望云梦

10、计计连环

　　童恣虽勉强脱身，终因伤势所碍未走远，伏在一棵枝叶浓密的古树上，将周身杂气全然卸下。乌衣卫一身黑衣即是深夜潜影之便，童恣稳住气息，渐渐散了全身戾气，调息修养。风动人摇，树静人定，与静谧夜色混为一体。

　　细细回顾方才情状，童恣深感蹊跷。这位少侯爷功力深厚，自己绝非对手。缘何他不愿出面，反而用内力相搏这种极艰险的手段应对；最后那股杀气骤然折断，童恣可以断定，此人最后为剑气所创；以他功力断不可能躲不过去。
　　正解不开其中缘由，童恣脑中突然闪出厢房窗上那个女子的剪影，垂首静待的样子竟然十分熟悉，反复回想，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如若真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童恣不愁反笑，若猜测是对的，这等情形如何是好呀！未曾想到，白廷竟有这样的心思，真是始料未及，看来他那番真心相待的言辞还颇为诚恳。只是这般陷害同伴，童恣心里这根刺也就扎下了。

　　没久让童恣修养多久，冥谷又来了消息，少谷主亲临郢都督战，并带来了聂可、杜南桥一干人等。

　　久闻少谷主之名，连此刻身在郢都也拜其所赐。童恣此时却没了去拜见的心思，恹恹躲在落脚的空院子里以调养恢复为名，偷了懒。其实她是真不知在两方对阵时，该以何种态度自处。
　　这位少谷主也颇通人情，对童恣只字不提，不止童恣，就连至今下落不明的白廷他也未问半句。只雷厉风行地把一干人布置在了楚国与冥谷交界的必经之路上。没有特令让童恣免行，于是她也跟在后边慢吞吞上了必经之路。虽称必经之路，却行走艰难，其间密林深沟、野兽出没。除了他们这群刀尖上行走的刺客，真想不出还有谁会选这条路。
　　不过，这位少谷主可谓心思缜密、足智多谋。从少亲卫大选，到提议刺杀定南侯，一桩桩一件件让人实在不可小觑。此回布置，众人虽有疑惑，却也不敢言明，安安静静等在原地，就看少谷主设网待的到底是何人。

　　此路林深草密，车马通行不得。远远行来的一队车马也只好停在路边，周围护从看身形不是寻常人物，再看那马车，虽不华贵却也精细。一个仆人模样的人趴伏在地，另两人从马车上扶出个孱弱公子。那公子身形倒俊，竟虚软成那般模样，脸色都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俊秀的面容上两道眉颇有几分耐看，突然眉头一蹙，本就极淡的薄唇紧紧咬在一起，看得人不禁随之皱眉。

　　此人不是旁人，正正是冥谷如今全力追杀之人----前乌寒霆君杜若。
　　杜南桥、蒙复等人一见杜若，心神皆震。茫茫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希望自己是在做梦，当年的冥谷第一刺客的神话，此时竟被两人扶着站在自己眼前，杜南桥甚至看出若是旁边那两人一撒手，仗剑独闯冥谷的乌寒霆君即会颓然倒地的情形。
　　这个震惊还是小，后边下来的一人才算大惊----活生生乃定南侯本人！

　　乌寒霆君，定南侯！一个是刺客杀手，一个是行刺目标；一个在逃，一个被围，此时竟站在一块儿，这组合着实诡异。
　　不过虽不知其中因由，但冥谷传令追杀的两人都在，还说什么，动手吧。猜不透这位少谷主却迟迟不下暗号，密林里静得可怕，连虫蚁触地的沙沙声都能听见。
　　一只天牛丝毫没有感觉到周围的危险，兀自爬上了杜南桥的胳膊，悠悠晃晃摇动着长长的触须，可下边的定南侯一脚迈进密林却突然打住，身后的几位高手皆将手按上各自兵器。
　　刺客最重要的即是潜藏，藏住身形，藏住气息，藏住杀气，可有一种东西让所有的掩藏都不奏效，那即是习武之人的直觉。

　　敌明我暗，少谷主竟还沉得住气。定南侯近身选随的定然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若再不趁机出手，一旦暴露，当年苍炎和乌寒霆君的败局怕是要重演了。
　　林中突然哇哇几声，不知是什么大鸟受了惊吓，惊惶飞出。
　　“在下黄书钧，冥谷有何血仇要报只管冲老夫来，不要为难我儿！”定南侯果然不是等闲人物，丹田气足，声如洪钟。
　　我儿？！
　　林中将将平稳的气息又一紧，定南侯口中的“我儿”会是….乌寒霆君！
　　“老夫的命就放在这儿等尔来拿，只要冥谷交出何代青的解药！”定南侯对冥谷知晓颇深的传言看来不假，赤鸩卫传世之毒竟这般脱口而出。

　　童恣正是在定南侯声喊话开始时赶到的，遥遥蹲在一丛灌木里闲看。今日她不必动手，于是存了看热闹的兴头。禁不住暗自道一句原来如此，杜若竟中了何代青，难怪不敌。
　　那夜厢房中的女子自不用说是不染无疑。杜若为保护不染不敢冒险离开，而梁上的白廷却以为二人如何如何；想来最后一剑，不染定是被杜若紧紧藏在怀中的，甚至连二人姿态都想象得出。
　　思及此，童恣不禁无奈一笑，转又想到：少谷主如此胸有成竹等在此地，莫非是行前暗授白廷将胭脂迷药改成何代青，料定杜若会返回冥谷索要解药，一切皆是少谷主所布计策？如若是真的，那这位少谷主当真是个顶顶厉害的人物了！

　　“呵呵，定南侯会错意了，我要的不是你的命…”静默片刻，林中少谷主突然传音答话。
　　定南侯诸人但闻此声，皆忖这冥谷少谷主年纪尚轻，竟有如此功力，不由又慎几分。
　　“晚辈哪里敢向侯爷动手，只不过是想让侯爷尝尝丧子之痛罢了…”一阵阴冷笑声，惊得林中各人皆有瞬间的茫然。
　　“你！”定南侯勃然大怒，“小人！躲在背后用下毒如此卑鄙的手段…”
　　“不论方法管用就行！”少谷主断然应声。

　　童恣乍闻此言神色骤变。

　　“呵呵”定南侯冷笑两声，“若今日我儿拿不到解药，尔等小贼也就莫要做走出此林的打算了！”话毕，击掌三下。方才还一片静寂的密林外围突然冒出数百弓箭手，却又不似楚国军队，定神看去，皆一色乌衣，与冥谷中乌衣卫装束极为相似。
　　荣涅、杜南桥想起杜若强闯出谷时来接应的黑衣人，推想原来定南侯府对冥谷部署如此熟悉，竟是杜若暗中训练，方得如此成果。
　　其实这般推测却是冤枉杜若了，想当年乌寒、苍炎出战定南侯时，就中了埋伏，定南侯对冥谷是早早就晓得一清二楚的。
　　这数百人训练有素，埋伏较远，冥谷中人竟未觉察。黑衣人手中弓箭皆已点上松脂，这密林厚叶，如若烧起来，哪里能逃！

　　“哈哈哈哈…”少谷主浑然不畏，大笑道：“想不到本是张网捕鱼，倒被反网在其中了…”
　　“识相的快快交出解药！”
　　“你杀我爹的儿子，我杀你的儿子，岂不扯平了？我正想去见见久违的大哥呢！”少谷主这话颇有些无赖，“再让大哥见见他的好兄弟…”

　　一直晕沉的杜若听这话，全身一战，抬眼望向林中，极虚弱地朝定南侯唤道：“不要…不要伤他…”
　　定南侯心疼的看着儿子，反身怒道：“有本事就出来，今日我们就把前仇旧恨一并算清！”

　　密林那头沉默良久。
　　定南侯性子如火，就要暴跳大骂，忽然前方一团红影飞奔而来，立马全神应对，定睛一看，却是一只毛绒绒的小物。正纳闷，一声空亮啸响通彻密林，声音尖刺难忍。杜南桥等人却浑身肌肉紧绷，这是冥谷进攻响箭，啸响预警，箭指何处便诛何人。
　　果然一支白羽长箭破空而出，直指前方定南侯。定南侯不知其中缘由，只道冥谷又在虚张声势，不禁怒目圆睁，看这些伎俩，心头窝气，抽出腰间长剑，毫不费力便把响箭砍落在地。
　　响箭落地，林中埋伏众人陆次跃出，矛头直向定南侯。

　　定南侯身后护卫看出苗头不对，抢身挡在侯爷跟前，亮出兵器拦下第一波暗器攻击。
　　林中杜南桥乃乌衣卫高手，手下随行皆使蝴蝶刃，现身之时手中刀刃已然出手，只这蝴蝶刃行迹诡异，回还曲折，此时飞旋带风看似散乱，定南侯却看得大惊失色，片刻功夫，才远不及此的蝴蝶刃猝然折返，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直朝定南侯要害撞来。侯府护卫急奔来相救，杜若那里就只余两人扶持。
　　就在定南侯手杂脚乱之时，荣涅口中哨音响起。
　　“快撤，赤鸩卫的毒阵！”不知是谁大喊一声，话音没落，两方对阵之地响起噼噼啪啪一阵爆炸之声，紧接着便是浓入烟幕的红色毒雾。
　　定南侯那方人皆赶紧捂住口鼻，一边应对乌衣卫的追袭，护住定南侯一路往后撤。
　　“去救杜若！”定南侯到底老道，惊觉杜若身边竟毫无遮挡，心中一急，边喊边往杜若奔去。冥谷这边要的就是这个空当，从红混烟幕中窜出一条白影，手中一条飞砣甩中左右两人，瞬息间只见飞砣稍稍掉头，仿佛在杜若面前停在了片刻，即刻回绕，砣上绳线随之缠回紧紧箍在了杜若脖颈上。
　　杜若苍白脸色顿时暴红，那细细的绳线却如何也挣不脱，反绷紧把杜若连人拔起，直直拉向那白色人影。
　　定南侯大嚎一声，情急之下将手中长剑脱手飞出，一刀斩断了飞砣绳线。侯府其他人也反应过来，提刀反身来救。
　　“放！”荣涅又一声号令，又爆出无数毒雾，追得快的几人闯进迷雾，虽捂住口鼻，却也难支倒地。
　　杜若中毒昏沉，动弹不得，被白衣人劫下。

　　“哈哈，老匹夫，你儿就在我手，要放箭还不趁早！”这白衣人即是那难测首尾的冥谷少谷主。

　　童恣虽知从冥谷来了些人，却没料到竟出动了整整乌衣卫和赤鸩卫两个戍卫。光乌衣卫的一个戍卫就有二十人，定南侯府虽然戒备森严，可出了府…童恣摇摇头，看来这少谷主真是志在必得呀！懒得再看两方纠缠，童恣绕过战场，追上前边二人行踪。

　　“竟是你….”杜若已醒，仍十分虚弱。
　　童恣正恼跟丢了人，突闻此声心头大喜。急转身藏于树后，瞟眼见那少谷主背影，只觉身姿颀长秀丽，一身净白衣衫甚是眼熟。

　　“你定是要问我，为何给你解药。我欠你一条命，这是该还的。”少谷主肃声道：“当年我在赤鸩卫修习，不慎中了五毒丹，我记得清清楚楚是荣涅将我送进百药谷，你替我解的毒。”他闲步走到杜若跟前：“那也是我第一回见到不染。”
　　杜若平静神色一时怔住。

　　“你定奇怪为何上回我会助你二人出谷？”少谷主似是无奈一笑，感慨道：“要杀你不太难，可你却不能此时就死。女人的心大都很小，男人就像她装在心中的水，装了你，就难容下旁人；更何况若是你此时死了，那水就变成了冰，永远都化不开了。”
　　“既如此，你今日设局又为何？”
　　少谷主轻笑两声，伸平右掌递到杜若面前，：“鼓掌之间…”
　　“你！”杜若气急，一口气提不上来，脸上憋得紫涨。

　　忽闻有枯叶轻碾之声，童恣屏息一看，却是方才那红团一路追到了这儿。少谷主也听到了动静，一转身，正巧接住了扑身跃上来的小物。他这一转身，正正对着了童恣，猛抬眼直穿屏障，精准盯上了惊呆在当下的少乌衣卫大人。

　　看清人，童恣震惊呆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