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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黑海沿岸 切尔诺贝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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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琳娜终于知道了养父沃洛迪米尔的另一层身份——
他实际隶属于武装力量辐射、化学与生物防护参谋部,经手核生化应急预案与辐射监测数据,常年与安全部门及边防机构保持低调的情报互通。
现在,四号反应堆爆炸了。
沃洛迪米尔是最早收到通知的那批人,他比谁都清楚这场事故的严重性。
劳动节刚过,他便立刻让卡捷琳娜带着两个孩子火速前往瓦西里基夫——他们祖辈扎根生活的老家。
一路颠簸迁徙的途中,苏琳娜静静听着养父母低声交谈,终于拼凑出所有真相。
米基塔年纪尚小,听不懂父母的对话,但来自未来的苏琳娜心知肚明。
她清楚这场灾难绵延数十年的影响,并在往后的日子里完全搞清楚了养父的职位。
事发仓促,她甚至来不及和学校的朋友好好告别,便匆匆离开了基辅,来到了位于基辅西南方的瓦西里基夫小镇。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来。这两年作为索洛科夫家的孩子,每逢假期,她都会跟着家人回来探望祖父母与外祖父。
瓦西里基夫底蕴悠长,镇中矗立着肃穆的二战纪念碑,冰冷的石碑上镌刻着无数牺牲者的姓名——
沃洛迪米尔与卡捷琳娜的亲人,就长眠在那段战火岁月里,姓名静静留在碑面。而多年以后,他们父辈的名字,也终将被一一铭刻其上。
祖父彼得、祖母玛尔丽娅、外祖父伊万,还有早逝的外祖母娜迪娅,都曾奔赴战场,有人是前线士兵,有人是战地军医,有人是通讯兵。
沃洛迪米尔与卡捷琳娜是他们战后生的孩子、也是唯一还活着的子嗣。
苏琳娜来到这里总是怀着敬意,但今时不同往日。
一路辗转,她的心底始终沉甸甸的。
她忍不住挂念远在奥博隆的一切。那里还有她熟悉的街道、同学、邻里,在她离开前,普通民众毫不知情,没有提前预警,没有撤离命令,依旧如常生活……那就是灾难刚发生。
苏琳娜记不清课本上看到过的切尔诺贝利事件发生的具体日期了,应该是四月底吧。
她为自己竟然亲历了这可怕的历史而惶恐。
尚且只有小部分人知晓无形的辐射正在悄然蔓延,唯有她清楚未来的漫长苦难。
她满心担忧,却无能为力。
那是比天灾更恐怖的东西。
……
时间缓缓推移,直至五月底,灾难爆发整整一个月后。
莫斯科终于下达了正式的官方指令:疏散儿童。
通知层层下发,所有家长都提前收到了准确消息,清楚自己的孩子将被转移去往的城市、营地与街道。一切流程井然有序,没有混乱,没有恐慌,所有人都被裹挟在高层搭建的平稳秩序里。
而这一切有条不紊的调度、预案、转移方案,正是沃洛迪米尔的工作。
他最终将自己的一双孩子也纳入了疏散名单,随大批孩童一同转移隔离。
他提前带着孩子们离开的事情,早就遭到了祖父的严厉斥责。老人一生正直磊落,最忌特权特殊。在他眼里,自家的孩子和全城无辜的孩童没有任何区别,理应遵守统一的常规疏散流程。
……这总让苏琳娜忍不住想起另一个时空的祖父。那也是一位饱经风霜、一身傲骨的老兵。
最后,苏琳娜牵着不安的米基塔,和无数孩子一起登上统一调度的大巴,去往火车站。
一路远行,将近十个小时的车程,目的地是千里之外、黑海以北的亚速海沿岸。
车上大多是同龄孩子,气氛热闹却也夹杂着孩童面对未知路途的茫然。
米基塔从小依赖性强,接连经历搬家、远行、离开熟悉的环境,神情一直绷着,眼底藏着不安,小手紧紧攥着苏琳娜的衣角。
苏琳娜轻轻拍着他的手背,柔声安抚。
“别害怕,米基塔。我们只是暂时去其他地方住一段时间,很快就会回来的。”
米基塔抬起灰绿的眼睛,小声问:“苏莲卡,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的画本还忘在房间里。”
“过几个月吧。”苏琳娜温柔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解释,“这边更安全,我们在这里待一阵子,等一切安稳了,我们就回家拿你的画本。”
“爸爸妈妈会来吗?”
“会的。”苏琳娜语气笃定,给他足够的安心,“他们之后会过来探望我们的,我们不会分开很久的。”
有妹妹在身边轻声安慰,米基塔紧绷的情绪慢慢放松下来,靠在座位上,努力克制情绪。
车厢里的大多数孩子都懵懂无知,并不清楚这场大规模转移的真正原因,只当是一次难得的集体远行,一路说说笑笑,对前路还着些期待。
在满车喧闹的人群里,苏琳娜却意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苏莲卡!”
少年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
舍甫琴科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的兄妹俩,眼底瞬间漾开惊喜,快步走了过来。
见到故人,压抑多日的心事仿佛终于有了出口,苏琳娜真心笑了出来。
“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安德烈。”
少年眉眼明亮,鲜活雀跃:“我感觉自己像冒险故事里的主角,突然要去很远的地方!”
苏琳娜却没有顺着他的玩笑说笑,她压下心底的波澜,认真开口询问:
“我和米基塔五月初就跟着妈妈回祖父母家了,一直没有奥博隆的消息。你能和我说说,那边最近怎么样吗?”
听到这话,舍瓦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神情骤然变得别扭又沉闷。
“哦,我刚想问你去哪里……真巧啊,我这段时间也不在奥博隆,我也去我的祖父家了。”
苏琳娜心思敏锐,立刻捕捉到了他的异常:“怎么了?你也去祖父家了吗?只有你一个人吗?”
舍瓦抿紧嘴唇,犹豫了许久。
被亲近的玩伴用那双灰雾一样的眼睛盯着,他终究卸下心防,低声说出了这段时间的经历。
五一过后不久,他依旧和往常一样和小伙伴们在老地方踢球玩。一次踢球踢上屋顶,他爬上房顶捡球,随手将一颗落在屋顶的足球当成战利品带回了家。
他以为这只是一颗普通的皮球。
但是他的皮球最后在火中燃烧了。
那是个危险品、那是个被父亲用仪器测量后超标的毒物。
短短几句话,听得苏琳娜心口骤然发紧,一阵彻骨的窒息感席卷全身。
她难以想象,她亲近的伙伴曾零距离接触过致命的辐射污染物。
巨大的后怕涌上心头。
万幸,整整一个月过去,他好好的、完整的站在自己面前,眉眼鲜活,安然无恙。
可没有人能确定长期的影响,无人知晓这场无声的隔离,最终会迎来怎样的结果。
心绪翻涌间,苏琳娜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抱住了年少的友人。
“没事的,安德烈。”她声音轻轻的,带着颤抖,更接近安慰自己,“一切都会没事的,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舍瓦有些手足无措,愣了几秒后,男孩下意识抬手轻轻回抱她。
一旁迷茫的米基塔看见妹妹抱着别人,或许是感知到了他们的情绪,他也莫名地凑上来,主动抱住两人。
三个小小的孩子就这样挤在一起。
僵持几秒,舍瓦率先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冲淡了心底的阴霾。
恰好这时,带队的老师循声走来,无奈开口提醒:
“嘿,我知道你们遇见朋友很高兴,但不用抱得这么紧。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好!”
三人闻言,连忙松开彼此,略带不好意思地坐回原位。
……
漫长的路途终有尽头。
这次疏散隔离的目的地,是一处类似郊外夏令营的营地。成片低矮的小屋错落排布,每间屋子容纳7名孩子居住。整片营地空旷辽阔,视野开阔,没有拥挤的建筑,天地显得格外辽远。
骤然远离家乡、远离熟悉的生活,最开始的几日,孩子们多多少少都带着陌生与焦虑。
但日子平稳流淌,预想中的危险与不安并未到来。
他们在这里正常上课学习,作息规律,生活平静安稳。
热爱足球的舍瓦甚至依旧可以和昔日的队友一同奔跑在草坪上,肆意踢球。营地还配备了完善的活动场地,网球、田径、篮球,各式各样的娱乐运动填满了孩子们的生活,一点点抚平了所有人背井离乡的不安。
紧绷多日的氛围彻底松弛下来,苏琳娜悬了许久的心,也慢慢落回原地。
更让她安心的是,养父母早早赶来营地探望过她和米基塔。
看见家人安然无恙,看见营地隔离环境安全稳妥,苏琳娜终于彻底确认——
切尔诺贝利大概离他们足够远。
看来我们足够幸运,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