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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在奥博隆 1986年 ...

  •   一九八四年,是苏琳娜落脚基辅的第一个整年。
      这一年的五一劳动节格外热闹,因为节后不久,第十七届全苏电影节便在基辅拉开帷幕,主会场设在乌克兰文化宫。

      劳动节的游行余温未散,街头的彩旗未曾撤去,只是庄严的标语与领袖画像悄然换作电影节的宣传海报,琳琅满目。

      苏琳娜早早和小伙伴约好一起去凑热闹,并带上了带上了同意出来玩的米基塔。

      影院侧厅的儿童放映场挤满了孩子,吵闹的乌克兰语或俄语童音错落交织。银幕亮起,光影落在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上。
      他们看完了风靡联盟的儿童喜剧《彼得罗夫和瓦谢奇金的冒险》,看两个少年在校园里闹出无数趣事,孩子们也跟着大笑。随后轮番播放的联盟动画短片,《从前有一只狗》《鹦鹉浪子归来》作为经典实在吸引人,连苏琳娜都看得渐渐失神。

      短短数月,她已经接连度过了数个属于这片土地的节日。

      似乎她也已经适应了基辅的生活呢,人的适应力实在惊人啊。

      ……
      ……

      在奥博隆,苏琳娜算得上小有名气。

      她是索科洛夫中校家的女儿,漂亮、聪慧,在学校里成绩优秀。

      索科洛夫家在去年搬入崭新的三室公寓,日子渐渐步入正轨。她在这里度过了来到基辅的第一个生日,现在,第二个生辰又将至了。

      卡捷琳娜鼓励她邀请好友来家中庆祝,并答应会为她烤好蛋糕。

      苏琳娜第一个邀请的就是舍甫琴科姐弟,去年也一样。

      然后是其他同学和朋友了。

      苏琳娜比舍瓦小半岁,和舍瓦同在216学校上学(这时候苏联的大部分学校只有编号没有名字),还是一个班的。
      她一直是班上成绩最好的那个。
      加上人们都喜欢好看的事物,班上的同学和她关系都不错,所以很多人都答应来参加她的生日派对。当然,因为苏琳娜的生日在1月1日,亦是新年。新年总是格外忙碌,家家户户团聚庆贺,所以她的生日派对,向来顺延至1月2日。

      而舍瓦是今年第一个为苏琳娜送上生日祝福。

      1月2日清晨,男孩便踏着微凉的晨风登门拜访,怀里揣着母亲亲手烤制的半糖黄油饼干,是苏琳娜最喜欢的口味。

      “生日快乐,苏莲卡!”他笑容明亮灿烂,“我带了你最喜欢的饼干!”

      “谢谢你,安德烈,也谢谢你的母亲。”苏琳娜郑重收下这份礼物。

      舍瓦和留在家的卡捷琳娜轻声问好,目光下意识扫过安静的公寓,轻声询问:“米基塔呢?”

      “他在房间看书。”

      迁入三室公寓后,苏琳娜终于拥有了独立的房间,也和米基塔分开居住。在她的努力下,米基塔现在的性格开朗了不少。虽然依旧不会主动跟人搭话,却已经能够平和回应旁人的问候、并互动了。

      苏琳娜领着舍瓦走到房门前,轻轻叩响门板。

      “谁?”屋内传来米基塔的声音。

      “是我,苏莲卡,还有安德烈。”

      房门应声打开。

      十一岁的米基塔身形比他们都要高,浅金色的头发色泽沉了些许。他看向两人,只是安静颔首,默许他们走入自己的空间。

      显然,连米基塔都习惯看见舍瓦来他们家了。

      相应的,苏琳娜也常常拜访舍甫琴科家。

      舍瓦的父亲比索洛科夫中校还要肃穆些,但都对孩童足够宽和,家庭氛围十分温馨。

      今年苏琳娜将在这里渡过第三个五一劳动节,舍瓦来她家除了给她庆祝生日就是找她商量这件事,他们约好到时候参加同一个方阵。
      舍瓦还说叶莲娜下午再来参加苏琳娜的生日派对。

      ——还有关于足球。

      他想去参加足球俱乐部的试训。

      苏琳娜早已熟知他对足球的热爱。
      舍瓦老是跑出去踢球,她总能在他家附近的球场找到对方,并往往是来帮他一起补作业的。
      要是好好读书,等舍瓦过完10岁生日,就能像姐姐叶莲娜那样,成为班上第一批光荣的少先队员了。
      不过有真心热爱的事物也很好。

      “你一定可以通过试训的。”苏琳娜这样相信他。

      少年却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眼底藏着忐忑:“我相信自己,可这件事,最后还是要征得爸爸妈妈的同意。万一他们不愿意让我踢球呢?”

      “那你总要先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的。”苏琳娜轻声劝慰。

      一旁沉默旁听的米基塔,思索片刻,似乎觉得应该轮到自己说点了什么了。

      “是的,先告诉他们。”他说。

      舍瓦思索良久,最终下定决心,先问问姐姐的意见,试探一下家人的态度。

      然而命运的眷顾总是猝不及防,机会远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两个多月后,校际锦标赛如期举行。基辅迪纳摩儿童队的教练亚历山大·什帕科夫就坐在看台,他一眼看中了在场上肆意奔跑、天赋斐然的舍甫琴科,主动向他递出了试训的邀请。

      妈妈和姐姐当然是支持他的,于是无所谓这件事的爸爸也同意了。

      安德烈毫无悬念通过试训,正式成为基辅迪纳摩儿童队的一员。

      他向自己的小伙伴们分享喜悦

      俱乐部体育中心入口处的队徽多么醒目、里面的球场草皮多么完美的、更衣室多么漂亮……一切都让初次踏入专业球场的他感到兴奋。

      苏琳娜也由衷地为舍瓦欣喜。

      可心底深处,一股莫名的寒意越来越浓厚。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她遗忘了许久。

      1986年……1986……切尔诺贝利!

      这个陌生又可怖的名字,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茫然地回想,却无从确定那座灾难核电站的具体位置。
      她下意识宽慰自己,基辅是乌克兰的心脏,是繁华安稳的中心,那场可怖的灾祸,定然远在千里之外,与这座城市、与他们平静的生活毫无关联。

      春风依旧温和,可苏琳娜却无端觉得周身发冷,可能是冬日的寒气未曾彻底散尽吧。
      她下意识收紧外套,扣上最底端的扣子,将残留的寒意尽数隔绝在外。

      可她忽然惊醒。

      风可以跨越距离,水汽可以漫过土地。无形的辐射从无边界,空气、流水、泥土,这些往日寻常的事物,在灾难降临后,都会化作无声无息、最可怖的杀手。

      安德烈正准备爬树捡球,忽然瞥见她蜷缩的动作,立刻停下脚步,扬声关切:“苏莲卡,你冷吗?要是怕冷,可以穿我的外套。”
      少年指了指场边那几件堆在一起的外衣。

      苏琳娜立刻扬起笑容,摇了摇头:“不用了,只是突然吹了一阵风而已。倒是你,踢完球记得及时穿衣,别着凉了。”

      “好。你要是实在冷的话,还是先回家休息吧。”舍瓦体贴叮嘱。

      “我要等米基塔一起,他最近才喜欢上足球呢。”苏琳娜故作无奈地弯眼。

      不远处的球场上,米基塔正笨拙地跟着一众少年踢球。他动作生疏僵硬,屡屡失误,却无人苛责。场上的孩子们都格外耐心,一点点带着他熟悉这项运动。
      虽然一开始有人觉得这很麻烦,但大一点的少年们都希望能在苏琳娜面前留个好印象。有大孩子带头,大家也就和和气气的了。

      这里是舍瓦家居民楼前面那一栋公共建筑的背后,大人们随意安置了一扇简易球门,便成了整片街区孩童的乐园。
      孩子们有时用力过猛,把皮球踢飞到屋顶上,就不得不跑到上面屋顶上捡球。

      苏琳娜知道,捡球的任务经常落到安德烈身上。
      他手脚利落抱住树干,借力、蹬跃、攀升,动作干净又敏捷。与其说是爬树,不如说他像林间自由的小鸟,顺着枝干扶摇而上,轻巧落在树顶,再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凹凸的屋顶上。

      这其实很危险,苏琳娜劝过他们几次,但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不听劝的。

      万幸,安德烈从未失手过。

      自那日起,苏琳娜的心底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惶然。

      与此同时,她注意到家中的氛围发生了变化。
      养父沃洛迪米尔愈发忙碌。
      数不清的会议、频繁的值守,让他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停留在家中的时光越来越短。
      苏琳娜隐隐疑惑,养父负责军区人员住宿调度,这不是什么特别繁忙的职位,最近也没有新来的军人家属,为什么会在开春之后,突然开始频频加班。

      苏琳娜还记得,从前养父每月总会固定出差一两日。她之前没好奇怪原因,只当是寻常公务。
      可今年,从三月末直至的五一劳动节,养父一次差都没出过。

      他大多时候,直接留宿在单位。

      ……苏琳娜心底不详的预感越发浓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在奥博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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