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弟怎会是魔头？！》璧瑕

25、手札 ——《驯兽

　　原来现在的话本都已经进化到这种地步了吗？

　　林予微痛心疾首，她明明记得从前师父给她念的那些话本都很正常的。

　　她十分艰难地开口道：“就没有……正常点的吗？”

　　“不正常吗？”

　　老者大吃一惊，“这本书可是跻身本阁借阅排名前十呢！”

　　“书名直截了当，一目了然，也方便大家找书借阅。若小友觉得不够委婉，本书阁还藏有《蝶恋花》《梅弄影》《诉衷情》，我与你说尤其是这《诉衷情》那可谓是……”

　　“……”

　　林予微面无表情，转身要走。

　　平日除了有关修炼书册外，她偶尔也会看些闲书。虽说民间话本离奇狗血有目共睹，但她绝不接受旁人把她最最崇拜的玄戈仙君和那个大魔头凑成一对！

　　绝对不接受！

　　老者连忙拦她：“欸！小友你别走啊……你到底想看什么？”

　　“除了民间话本就有没有其他与玄戈仙君有关的书卷？”

　　老者看她的眼神，仿佛写着“没品味”三个字，他思索片刻，道：“阁内好像确实收录过一份玄戈仙君的手札残本，不知小友可有兴趣？”

　　还真有玄戈仙君的亲笔手札？！

　　林予微瞬间打起精神，拼命点头。

　　若是能在手札中寻到前辈留下的修道体悟，说不定对她的修行有莫大好处。

　　想到这里，林予微心中很是期待。

　　根据林予微的推测，作为三百年前以一己之力击溃魔族，拯救凡间的玄戈仙君，她留下的亲笔手札就算不是什么镇阁之宝，那也该是数一数二的珍贵藏品。

　　况且蓬莱仙岛一向出手阔绰，哪怕为手札单独打造一间藏书室，她也定不会感到惊讶。

　　只不过与她想象不同的是，老者带她去了一间满是灰尘的杂物间，从一个旧书柜顶找出了那本纸页泛黄的破旧手札。

　　“外界虽有传言它是玄戈亲笔，但至今无人能够证实，再加上它与修炼毫无关联，又是残本，三百年来借阅之人屈指可数。阁中藏书太多，便只好将它整理到此处。”

　　林予微拍掉书封的灰尘，看清了封面斑驳的题字。

　　——《驯兽手札》。

　　林予微心中诧异，她本以为玄戈仙君是个剑修，没想到还会驯兽。

　　她向老者道了谢，迫不及待就将这本手札带了出去。

　　藏书阁西侧有专供弟子翻阅卷宗的桌案，林予微找了一个清静的角落，满心期待地翻开了第一页——

　　“路经玄虓城时捣毁一贼窝，一小兽无处可去，跟踪三日不肯离。是日大雨，遂捡之……”

　　“小兽面热心冷，矫饰伪行，却绝非大奸大恶，仍存良善。当敬之，爱之，循循诱之，引入正途。”

　　“……为小兽取名“啾啾”，吾甚喜之。然，啾啾不喜，生闷气。”

　　“今日终逗得啾啾喜怒于形。”

　　“……”

　　其中所记种种全都是仙君与小兽的琐碎日常，足以看出玄戈仙君对它十分重视。

　　不过……

　　林予微摸了摸下巴，在她听过的那么多传闻中，怎么不记得有人提起过仙君豢养过灵兽。

　　真是奇怪。

　　既是叫“啾啾”，应该是什么鸟类灵兽，应该很招眼才是。

　　她继续翻看下去。

　　“今日秦公与我介绍道侣，被啾啾赶跑。”

　　林予微啧了一声，心道这玄戈仙君的灵兽心眼还挺小。

　　“今日行至蜀益，蜀益人喜辣食，啾啾被辣哭，死不承认。”

　　“今日行至渤海，啾啾为渤海圣女相中，抢之，讨要无果，遂拔剑夺回。”

　　林予微看乐了。

　　如此说来，玄戈仙君的灵兽品相应当是上上乘。

　　早就听闻渤海一族最喜美色，原来连人家长得好看的灵兽都抢啊……

　　……

　　虽说是驯兽手札，但里面也记载了仙君行走过各异山川、风土人情。

　　从前她只听闻仙君斩魔事迹，还以为是个不苟言笑脱离尘世的世外仙人形象，没想到手札中却记录着生活琐碎，人间烟火。这仙君应当是个内心丰富充盈，洒脱有趣的人。

　　“四海为家，还需落脚之地，今日与啾啾、小棠，小简、小星商议，以东寻一僻静山林，开山立派，此派就名为……”

　　林予微本还想继续往下看，只可惜手札只是残本，刚好停在仙君提及派名处。

　　三百年前，玄戈仙君就好像凭空出现一般，斩杀魔头之后也身死道消。

　　无人知晓她的来处，留给人世的也只有一柄太乙剑。

　　林予微心中颇为遗憾，叹了口气，合上手札。

　　-

　　藏书阁，东侧。

　　蔺无咎来到了专门存放修真纪年册的小阁楼中。

　　自他从沧云洞苏醒后，询问起自己过往，身边的魔族皆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魔族对三百年前那场大战并无文字记载，蔺无咎对自己的了解都是从幽冥界的那些死魂灵的凡尘记忆中摄取而来的。

　　蓬莱仙岛既然有世间最大的藏书阁，说不定就记载着他的过去。

　　蔺无咎很快就从一本修真通史中寻到了关于自己的记载。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屠万民，斩天梯。

　　——倒与传闻毫无差别。

　　他合上书册，正准备放回，突然瞥见头顶的架子上竟有一本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传记。

　　蔺无咎一时来了兴趣，想不到修真竟还有人给他这个魔头立传。

　　他上下扫了一眼，看不出著书者究竟为何人，不过薄薄一本书却有许多残缺。

　　不过想来也是，此书又非什么名家大作，写的也是他这魔头的事，纸页脆黄，看着有些年岁，能留到这个时候被他瞧见已经实属不易。

　　蔺无咎懒懒散散地翻开看了几页上面的内容，心中不由发笑。

　　这上面写着哪个修士莫名失踪或是哪个宗门满门被屠的事迹安在他头上也就罢了。

　　什么偷鸡摸狗，抢小孩东西的事也都算在他身上。

　　合着天底下无人认领的恶行都是他蔺无咎一人做的。

　　他是作恶多端，但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实在是做不出这种有损魔祖尊严的事。

　　不过这上面桩桩件件，写得惊天地泣鬼神，格外真情实意，甚至还有旁的证人证言，犹如亲眼所见一般。

　　蔺无咎额角一跳。

　　简直放狗屁。

　　他忽然觉得没了兴致，又匆匆翻了几页，翻到最后，又见书中最下角写了一行小字：“蔺无咎，原修真人士，年十六，太初丙戌年遁入魔道，戊子年初为玄戈仙君斩于太乙剑下……”

　　-

　　林予微从藏书阁中借走了手札，并答应离开蓬莱之前来还。

　　她刚一走出书阁大门，便遇到在门口等候的蔺无咎。

　　她兴冲冲地迎上去：“小师弟今日来书阁可有所收获？”

　　“算是有吧。”

　　蔺无咎不动声色地想，刚刚得知全天下的坏事都是他一人干的。

　　“那师姐呢？”

　　林予微扬了扬手札：“我找到了玄戈仙君的手札，虽是残卷，但也是新奇，特意借出来再好好研究。”

　　蔺无咎眯起一只眼，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书册上。

　　“对了，师弟。”

　　林予微并未发现他的异样，忽然想起什么，“我听阁中长老说，今日灵宝阁将要开启，所有弟子都可以进去看，很是热闹。扶琅仙师给我的灵器应该还能撑一段时日，不如我们也去瞧瞧？”

　　看她兴致高昂的模样，蔺无咎没有拒绝。

　　灵宝阁位于蓬莱仙岛的第十三峰，等他们过去时，却见灵宝阁的另一端也挤了许多人。

　　林予微逮住一名蓬莱弟子好奇地询问：“这位仙友，他们这是在看什么？”

　　青年掩饰不下眼中的兴奋，道：“薄长老昨日捉回了一只魔族，关在缚笼之中供弟子学习辨认魔族体貌特征，大家都很好奇，所以才挤在一处。”

　　“若再不过去，待会儿可就挤不进去了！”

　　说罢，忙不迭朝人群方向跑去。

　　魔族……

　　林予微神情恍惚，愣在了原地，下意识掐紧了指尖。

　　“师姐这是怎么了？”

　　直到蔺无咎开口唤她，林予微才猛然回过神。

　　她唇色有些发白，摇头：“没、没事。”

　　“那边好像很是热闹呢，师姐要去看看吗？”

　　林予微沉默了。

　　她虽什么也没说，但止不住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她此时的心绪。

　　蔺无咎站在一旁，明显感受到她身上传递出的恐惧以及毫不掩饰的……憎恶。

　　她究竟在害怕什么？

　　蔺无咎的视线在她的脸上稍一停留，然后眉眼弯弯地主动拉起她的手腕：“今日都走到这里了，不如就去瞧瞧？我也有些好奇魔族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林予微咬住下唇，缓缓点了点头。

　　蔺无咎牵着她的手腕，一路挤到了人群前面。

　　见林予微一直低垂着眉眼，蔺无咎刻意开口唤她，指着台上笼中的魔族让她瞧。

　　林予微缓缓抬起头，顺着师弟所指方向看去。

　　与在场许多人一样，林予微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魔族。

　　毕竟自从三百年前的那场恶战后，魔族元气大伤，自此销声匿迹。

　　笼中的魔族看起来只有人族十二三岁的模样，浑身鲜血淋漓，他的肩胛两侧被冰刺贯穿，手脚与脖颈也被铁链缠绕，浑身附满白金符文，看起来极为痛苦。

　　平心而论，林予微在看他的第一眼时，若非他周身缠绕的黑气，以及覆盖手臂的大片魔纹，她根本看不出这个魔族与普通人族有什么不同。

　　他被押在笼中，浑身颤抖着，用胆怯而又恐惧的眼神看向四周，又在发现台下所有人都对他露出憎恶的目光后，瞬间变得无措。

　　他失落地收回视线，却又在瞥见面无表情的林予微时，用哀哀的目光望着她。

　　林予微心神一颤。

　　那魔族似乎是在向她求救。

　　人人都说魔族卑劣狡诈，冷血无情。

　　她怔怔地想，原来也会感到害怕和恐惧吗？

　　捆满锁链的缚笼前站了一位持鞭的中年男人，应当就是那些蓬莱弟子口中的薄长老。

　　他的目光先是在台下众弟子头顶扫过，然后朗声道：“魔族奸诈狡猾，擅长伪装人形，诸位弟子们千万不要为其外表所迷惑！”

　　说罢，他猛地抬臂朝笼中的魔族挥鞭而下。

　　“啪！”

　　那魔族吃痛一声，双眼猩红，面露凶态，对着男人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与此同时，他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了大片黑色鳞片，令人触目惊心。

　　但仅仅只有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初。

　　薄长老面露得意，对着四下弟子道：“诸位看到了没有？黑鳞附身，这才是魔族真正的模样。”

　　那魔族喘着粗气，凶狠而又谨慎地盯着男人手中的长鞭，却在不停地瑟缩身体，可他越是用力后退，刺穿他肩胛的冰刺倒钩便扎得越深。

　　林予微神色复杂，一时有些茫然。

　　十二年前，当地裂夺走了她的一切后，她曾想象过无数次亲眼见到魔族的景象。

　　林予微以为她会憎恶、会愤怒，在看到魔族被擒，会觉得大快人心。

　　可她的心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十分平静。

　　林予微耸动鼻尖，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忽然觉得有些不适。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魔族还太过年幼。

　　让她无法与过去想象中那残忍而又强大的魔族形象重叠。

　　她竟有一瞬觉得这魔族像人。

　　林予微闭了闭眼。

　　她大概是被天雷给劈傻了。

　　-

　　周围的谈论声此起彼伏。

　　“原来这就是魔族。”

　　“哎你们说，薄师叔为何不杀他，还要将他带回来。”

　　“若是杀了他，哪还有你能活着见到魔族？”

　　“薄长老说了，明日他会以这魔族作为教具，在归羲山开设除魔课，教授我们斩杀魔族的技巧。薄长老授课一向注重实践，据说若是走运，说不定还能被薄长老挑中，对这魔族亲自动手。”

　　“真的？”

　　“怎会有假？”

　　“……”

　　蔺无咎不动声色地将周围的谈论声收入耳中，面上却看不出任何神情变化。

　　冲星听着这些人的谈论，似乎有些不忍，忍不住钻出银铃询问：“主上，要救他吗？”

　　蔺无咎却反问：“为何要救？”

　　他视线从缚笼外缠绕的玄铁链上缓缓扫过，目光凉薄，“魔族一向弱肉强食，他既被仙门中人捉到，那也只能怪自己太弱……魔族留着这种废物又有何用？”

　　冲星不敢多言。

　　林予微也沉默着将周围的窃窃私语收入耳中，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人群。

　　蔺无咎跟上了她的脚步。

　　可不等二人走远，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林予微下意识回头，只见此时人群稍有散开，不知是何人向那笼中的魔族施展术法，灼伤了他的一只眼，狰狞的鲜血自眼眶中汩汩流出。

　　如此举动在场之人，非但无人阻拦，反而一片叫好。

　　蔺无咎仅是侧目在笼中魔族身上瞥了一眼，很快就将目光落在了驻足回望的林予微身上。

　　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温声问道：“师姐，怎么了？”

　　“没什么。”

　　林予微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今日我有些累了，还是先回棠花小苑休息吧。”

　　蔺无咎有些诧异。

　　他还是第一次听他一向精力充沛的小师姐亲口说累。

　　他佯装关心：“师姐不是最憎恶魔族了吗？今日既有魔族被俘，为何我总觉得师姐看起来并不高兴？”

　　对啊。

　　她最憎恶魔族了。

　　林予微握紧袖下的手札。

　　无论是进入清虚宗，还是跟着师父学那最艰涩枯燥的天衍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斩杀魔族。

　　可为何……

　　“我也不知。”

　　林予微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眼，“回去吧。”

　　她想不明白，如今能做到的只有不见不听。

　　-

　　第二日一大早，明夷师姐原想邀她一同去旁听那位薄长老的斩魔课，但被林予微寻了个理由回绝了。

　　这日的蓬莱冷冷清清，几乎所有的弟子都跑去听课。

　　小师弟昨日见她心情似乎不太好，入夜又主动拉她去观星台辨星，不过也因此吹了冷风，受了寒，今日与她说想要晚些起来。

　　林予微也没去打扰，在屋中又翻了一会儿玄戈仙君的手札，而后一人就在蓬莱中闲逛了起来。

　　今日蓬莱半空飘浮着许多面大小不一的水镜，听说是那位薄长老为让蓬莱所有弟子都能观看斩魔课而设下。

　　林予微叹了口气，转而找了一处僻静之处，打坐调息。

　　等她起身时已过了大半时辰，林予微掐算好时间，正准备打道回府，就见几名蓬莱弟子慌慌张张地迎面而来。

　　林予微一时不明，拦下他们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只见那几名蓬莱弟子面色惨白，一人哆哆嗦嗦道：“那魔、魔族……昨日缚笼中的魔族逃了！”

　　林予微心头凛然：“什么？！”

　　“对！而且今早薄长老被发现时正倒吊在讲堂的房梁上，浑身都是鞭伤，只剩了一口气。”

　　“据说还有一名弟子被挖了一只眼。如今那魔族不知所踪，这位仙友还是赶紧回避为好，莫要让藏匿的魔族又可乘之机。”

　　“还有人说那魔族如今身负重伤，若想恢复修为定会去吸食旁人的灵力，谅他也不敢去几位长老镇守的灵山，说不定会往弟子宿舍那躲……”

　　林予微似乎想起什么，神色一变，道了声谢，转身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