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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心跳(入V三合一) 震如擂鼓。 ...
蔺无咎的心跳好似漏了一拍,却在短暂的停顿后,猛烈跳动了起来。
——震如擂鼓。
他一向惯于伪装,鲜少以真实的情绪示人,可此刻却再也无法掩下眼中的惊愕。
即便蔺无咎如今失去了过往记忆,但骨子里依旧是三百年前那个生性凉薄、嗜血暴戾的魔头。
魔族全凭怨戾之气成道,是万恶之始。
蔺无咎欣然接受自己的虚伪、刻薄与傲慢……并目空一切。
他秉性恶劣,向来都以最坏的心思揣测旁人,即便偶尔肯给予林予微一丝忍耐与迁就,但他清楚地明白:这些不过只是无趣生活中的一种消遣而已。
可如今他的大脑却是一片混沌,唯有一个清晰的声音从脑海中浮现——他那灵力低微,胆小如鼠,却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他的小师姐,真的来救他了。
-
在看到小师弟平安无恙的一瞬,林予微骤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蔺无咎一脚踏过海兽碎裂的心脏,借力飞身上前接住了她,而后随着周身掉落的海兽尸块一同坠向深海。
与此同时,被海兽触角托于半空的玄舟伴着一声哗然巨响砸落海面,溅起大片海浪!
甲板上的明夷察觉无有界已破,手腕翻转,并指点入眉心,催动林予微手中的灵剑,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二人拽上玄舟。
此时的林予微已彻底陷入昏迷。
她双眼紧闭,面上血色全无,手中依旧紧握剑柄,明夷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她的手指掰开,准备将人送回舱房。
那群惊魂未定的宗门弟子也七嘴八舌地凑了上来——
“这位道友怎么样了?”
“我这有灵丹,可治百病。”
“我这里还有暖炉。”
“与我同来的是名医修,我这就把她叫来……”
众人将林予微的舱房门前堵得水泄不通,最后还是终于回魂的杜大少爷带人将他们赶走,又把此次随行的医修与厨子一并打包塞了过来。
等到安置好林予微,已是后半夜。
明夷亲自替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帮忙处理了身上的轻微伤口。
做完这一切后,明夷起身离开舱房,碰上了等在门外的蔺无咎。
他眼眸微垂:“师姐她现在如何了?”
“杜彦带来的医修给她瞧过了,情绪起伏过大,再加上疲乏脱力,这才昏了过去。不过,她身子骨不错,休息几日就能恢复了。”
蔺无咎点了点头。
冲星在一旁阴阳怪气:“什么身子骨不错,她一个小小的一境修士,和绣花针一般细的经脉怎么可能承得住那般力量?”
“分明是主上替那凡人稳住心脉,不然她经脉尽毁,不死也残了。”
虽说当初它看林予微在玄舟甲板上的模样确实怪可怜的,但这并不代表它能容忍主上舍弃魔骨救人。
主上若想恢复修为,取回魔丹是上上策,找回那些封印各地的碎散魔骨则次之。
魔骨虽不是最佳选择,但好端端出个门就碰到魔骨,又岂有不要的道理?
主上每隔几日就会受天道禁制反噬,它还指望魔骨中的残存力量能替主上缓解痛苦,谁料主上却将魔骨拿去救那凡人了。
呸!
主上也太能装了!
之前还在它面前装得一副薄情寡义的模样,差点连它都给骗过去了。
冲星痛心疾首,根据它看民间话本的经验,主上做出如此举动,分明就是起了恻隐之心!
起了恻隐之心下一步就是心动,然后爱上!再爱到不能自拔给人当狗,最后再沦为玩物!
它英明神武的主上,怎么能给一个凡人当狗?!
冲星越想越生气,逼在主上跟前正准备掏出它珍藏心底多年的话本激情控诉,还不等它说出半个字,就被蔺无咎抬指无情弹回铃内。
聒噪……
明夷并未察觉蔺无咎的异样,只是将略带审视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背与眼角下的轻微擦伤痕迹。
一个外门弟子掉入海兽口中,最后竟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沈师弟今日也应当受了惊,就早些先回去休息吧。此处就由我来守着吧。”
明夷看着虽生了一张不是很好相处的脸,却也是个热心肠,否则当初也不会在飞仙关外主动拦下林予微,又见她一意孤行后,赠她保命符纸。
蔺无咎摇头道:“师姐既是因救我而昏迷,我理应留下来照顾师姐。”
她与林予微到底不过才见过两次,确实不如同一师门的师姐弟来得亲近。
明夷思忖片刻,最终答应下:“到时候若有不便之处尽管唤我就是了。”
蔺无咎颔首道了谢。
明夷似乎又想起什么,抬头问:“一个多月前,我在飞仙关外与林师妹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她说要去找她的师弟,想来便是沈师弟了。”
蔺无咎并未否认。
“我听杜师弟说你失忆了?”
“嗯。”
明夷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打量:“能先后平安无事从飞仙关与海兽口中脱身,沈师弟也算福大命大之人。”
蔺无咎笑了笑:“凑巧罢了。”
明夷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脸上的神情端看不住什么异样:“那今日就劳烦蔺师弟照顾林师妹了。”
说罢,转身便走。
尽管明夷一再小心,但她背后施术的小动作还是被蔺无咎察觉。
他瞥见渐渐隐于舱门的符术,轻嗤一声。
除林予微这个缺心眼外,这些仙门中人倒是一个比一个精。
虽说林予微当初拿着伏魔晷对外证明了他的清白,但如今看来似乎也并非人人都相信。
蔺无咎并未在意这些小把戏,转身走进舱门。
一进门,他便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林予微那张苍白憔悴的面孔。
她双眼紧闭,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床上,全然不见往日眉眼间的明媚灵动。
昏暗的烛光在他身上笼罩了一层阴影,蔺无咎抿紧唇角,半张脸隐匿于黑暗之中,让人看不出他此刻的心绪。
蠢死了。
良久,他终于收回视线,凉薄地心想:究竟谁给她的胆子跑去送死的?
蔺无咎天性薄情恶劣,即便有人愿意为他牺牲,他也只会用最刻薄讥诮的言语抨击对方的所作所为,将一切都贬低得一无是处,好像只有如此——他才能维持内心的平衡,不受动摇。
蔺无咎在床榻边坐下,本想从心底再挤出一些冷嘲热讽的话,但到底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只是沉默着低头为她整理好被褥。
抬眼间,他的目光又落回少女安静苍白的脸颊上。
不知为何,他又忽然想起腥风血雨下二人对视的一瞬——那样愤怒、不甘而又决绝的眼神,却在看见他的刹那,转而化作无尽欣喜。
欣喜……
想到这里,蔺无咎下颌线紧绷,这一刻心脏竟不可遏制地再次重重搏动起来。
-
林予微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恍惚在梦中看到了许多零零碎碎的片段。
她看见那片被青葱翠绿环绕、静谧祥和的小山村,一家农户笑着开口唤道:“小微,快过来……”
林予微迈着还不够稳当的脚步,刚跑上前,手中就被塞了一个只刚从炉灰中扒出的烤红薯。
“今日你帮姜阿婆捡柴,可别跑太远了。隔壁老苏出门办事去了,晚上就在我家吃饭吧。”
她嗅着甜腻腻的香气,嘴馋得不行,啃下皮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哈气也不长记性,两只小手来回颠着红薯,应了句“知道啦”,蹦蹦跳跳地往外跑。
茅檐土壁,炊烟袅袅,转眼小院中的葡萄藤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林予微抓了把粟米撒入鸡圈,村头喊她吃饭的声音传入了耳中。她将米袋挂在围栏上,跳下矮凳,抱着一大一小两个缺了口的瓷碗,边跑边回头对屋中喊:“阿婆,今日我去梁奶奶家……”
林予微脚下生风,一路跑得飞快,她知道梁伯家的稀粥总喜欢加两颗甜丝丝的蜜饯……
梦境跟随着她的记忆不断穿梭跳跃,桃花瓣落,一阵清风拂过,打着旋儿飘向远方苍穹。
那些平淡美好的画面如水银镜坠地般,骤然被一道撼动天地的巨响彻底粉碎!
轰!
裂缝从山的那一头出现,瞬间贯穿整座小山村,地面塌陷,犹如一头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无情将整座山村吞入腹中!
林予微骤然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魔祖恐将现世,引起各地异动,天河图召我们来此,想必这里也出现地裂异象……”
梦境好似还未彻底结束,恍惚间,当初途经小溪村的两位仙长的对话伴着风声再次灌入她耳中。
“若有人能再执太乙,彻底杀死那魔头就好了……”
执太乙、
杀魔头……
执太乙、
杀魔头!
余音如潮,一遍遍在耳中回荡。
林予微胸口猛烈起伏,深吸了一口气,视线渐渐聚焦,看见了坐在榻边的师弟。
师弟……
是梦吗?
她伸手碰了碰蔺无咎的肩膀,真实的触感传入指尖,让她的心也不由跟着颤了一下。
十二年前她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地裂夺走了她拥有的一切。
——但如今至少海兽没能带走她的师弟。
蔺无咎察觉床头的动静,抬眼对上了林予微眼眶有些发红的双眸。
“……”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可话才到嘴边,林予微却伸手一把搂住他的脖子用力地抱住他,将脑袋埋进了他的肩窝。
“师弟!”
温热的湿润感从脖颈处传来,一种浓烈的情绪将他彻底包裹,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蔺无咎以为自己早已能够熟练应对不同的人与情绪。
可这次他却脊背僵直,愣在了原地。
“师弟,还好你没事……”
她鼻音浓重,“我真的快被吓死了……都怪我只顾着杜彦那家伙,没有关注到你……”
“……”
“没事了……师姐……”
蔺无咎轻声回应。
他感受到怀中人颤抖的身躯,心绪正不断拉扯着缓慢沉向一端……直至失去平衡。
最后一丝意识仍在负隅顽抗,不断挣扎着警醒他立刻抽身。然而,他残存的理性仅在数息间就被吞噬殆尽,竟生出了一丝安慰她的想法。
实际上,蔺无咎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抬起僵硬的手臂想要轻拍安抚。
可他缓缓伸出的手,却在听到林予微颠三倒四话语中无意夹杂的“沈肖”二字,蓦地僵在了半空。
仿若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他瞬间清醒。
蔺无咎脸色煞白,在林予微看不见的地方缩回手臂,自嘲般扯动了一下嘴角。
他是魔祖蔺无咎,并非她的小师弟沈肖。
和林予微这个笨蛋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他怎么也跟着变成蠢货了?
他强压下心神,企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们二人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想利用林予微进入内门取回魔丹,而林予微将他连哄带骗将他拐回微尘山,不过也只是想借他通过弟子考核。
什么舍身犯险,都只是为了她的弟子考核罢了。
蔺无咎阖了阖眼。
正巧,他也是如此。
所做的一切也都只是为了他自己罢了。
直到指尖被掐到发麻,蔺无咎才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
林予微并未察觉小师弟的异样,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若真的在师弟面前哭出来实在太没面子,吸了吸鼻子,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她松开手臂,坐直身体,用红通通的眼睛打量起师弟,又拉起他的两只胳膊左右转了转,关切询问:“师弟有没有受伤?”
蔺无咎的神色很快就恢复如初,摇了摇头,收敛起险些透露的真情,又换上平日那虚浮的笑容,装模作样地扮演起了她的温柔乖巧小师弟。
只是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日苍白许多。
“多亏师姐来得及时。”
林予微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蔺无咎起身将那碗用灵器保温的米粥端到她面前。
林予微一看便知这是杜彦的东西,先是嗅了嗅米香气,然后十分有骨气地扭开脑袋,用力闭上一只眼:“我不饿。”
这句话气若游丝,毫无说服力。
蔺无咎十分体贴地给她找了个台阶下:“师姐救了那杜彦一命,一粥换一命,还是他占了师姐的便宜。”
林予微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顺坡下驴地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米粥:“就算是便宜他了!”
她小口抿着粥,原本混混沌沌的脑袋总算因慢慢被填满的胃,清醒了许多。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师弟当时在甲板下发生了什么?”
很快米粥见底,蔺无咎主动接了她手中的碗,又递了帕子给她擦嘴,语气平静:“风浪太大,不小心就被浪头打了下去,等回过神不知怎么的就被海兽触角抓住了。”
听到这里,林予微心中有些愧疚,一把抓住他的袖角。
“都怪我没有及时关注师弟……”
蔺无咎的目光无声垂下,落在了被她抓住的那只袖子,并未抽回。他的眼神似有些动摇,但仅有一瞬又变得清明。
他温声道:“是师姐将我从海兽口中救出,我又怎么会怪师姐?”
紧接着,他又将话题转移回她的身上,佯装好奇询问:“师姐未筑灵台,又是如何劈碎无有界,斩杀海兽的?”
林予微眨了眨眼,这才想起挥出的那剑爆出的力量。
她何时变得这般厉害了?
林予微心中一喜,低头看了看掌心,回想着当时炁体流于经脉之中的感觉,重新探查自己的灵海。
可惜什么都感受不到。
不过感觉经脉好像拓宽了不少。
她的神情兀自变得有些懊恼,有些不甘心地闭眼再探。
但结果依旧如此。
不管如何,能救下小师弟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林予微叹了口气,很快调整好心态:“大概是因为明夷师姐的那把灵剑起了作用吧。”
-
第二日晌午,杜彦先是差人给她送了饭菜,不过多久自己也跟着过来了。
他原是想来看林予微情况如何,可进门就见她啃着鸡腿不亦乐乎的模样,下意识哼哼两声,嘴欠道:“今日不是还吃了本少爷的东西。”
林予微在小师弟的劝说下,想法已经变得无比自洽,马上就反驳回去:“这是我应得的,吃你一只烧鸡又不算过分。”
“难不成杜大少爷的命比不上一只烧鸡?”
“……”
杜彦一时哑口无言,只好生着闷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恰在此时,明夷也走了进来。
林予微身子骨确实还算不错,即便有蔺无咎替她稳住心脉,但寻常人也需休息个三五日。而她痛痛快快睡了一夜后,如今已经彻底打起了精神。
见到明夷后,她一改态度,立马接过师弟手中的帕子擦了嘴,笑眯眯和她招呼:“昨日还要多谢明夷师姐。”
明夷颔首,冲她微微一笑,表情早已没当初在飞仙关时那样冷硬。
“我们既是同门,帮衬一把也是应该的,林师妹无事便好。更何况昨日林师妹劈开了无有界,斩杀海兽,也算救了我们的命。”
林予微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鼻子:“是我运气好,还要多亏明夷师姐的剑。”
明夷先是一愣,摇了摇头。
她的剑受制于无有界,发挥不了这么大的作用。
昨夜那磅礴剑气无论如何也不像一个修为只有一境弟子能够做到的,她疑惑的目光在林予微身上稍作停留,很快收了回来。
林师妹看起来好像并不知情。
当初林师妹既然能平安无事从飞仙关走出,或许身上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每个人身上总归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与林师妹不过数面之缘,自然不便探究。不过林师妹入门多年,是在清虚宗各位长老弟子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并无可疑之处。
倒是那个新入门的沈肖……
明夷的视线谨慎地从立于林予微身侧那个笑意温和的少年身上划过。
此人倒是十分可疑……
林予微似乎想起什么,问:“明夷师姐为何会与杜彦那家伙相识?”
杜彦一听,立马跳了起来:“跟我认识怎么啦?”
林予微斜看他一眼。
明夷收回思绪,道:“家中长辈与杜家是旧相识,我与杜师弟在未入门前便认识,不过因拜入的山门不同,平日接触不多,此次师父派我来蓬莱仙岛,正巧碰上杜师弟罢了。”
杜大少爷扬起下巴,毫不避讳:“这个名额,小爷我可是花了十万灵石换来的。”
林予微心中鄙夷:“此次蓬莱仙岛广邀各派弟子,意在促进各派弟子切磋交流,杜大少爷何时变得如此上进了?”
杜彦并不说理由,视线飞快从她身上掠过,神情似乎有些别扭:“小爷我高兴!”
蔺无咎掀起眼皮,无声地看了他一眼。
-
林予微几乎是一战成名,她一剑斩碎无有界击杀海兽的事迹迅速在玄舟上的弟子之间传播开来,甚至还有人在用传音令与外界联系时,顺便将此事传了出去。
因多年弟子考核不过的经历,林予微一直深受广大弟子的关注,但如此热情的,她还是头一次遇到。
就在林予微跑到甲板上来透气的间隙,就遇到许多弟子与她亲热地打招呼,想与她结交,还要送她灵药。
这些举动着实令林予微有些受宠若惊。
更有甚者跑来向她虚心讨教究竟是使用了何种法器,竟让人看不穿她的真实修为,永远保持在一境。
林予微:“……”
有没有可能,她就是如假包换的一境。
林予微习惯了不被人打搅的边缘人物生活,如今走到哪都有人上前与她打招呼,实在让她有些不适应。
于是她只好在舱房中躲了两日不敢出门,生生熬到了玄舟抵达蓬莱仙岛这日。
似乎是看出她有些不安,蔺无咎也不知从哪替她找来了一顶帷帽,林予微对此也是十分满意,收拾收拾东西就跟着人群一同下船了。
还未正式进入蓬莱地界,林予微就感觉到一阵浓郁的灵气迎面而来,她顿觉得神清气爽,疲惫的身躯也跟着轻松了许多。
书中说得没错,此处果然是块不可多得的宝地。
她与小师弟一同跟上人群,在离开渡口,踏上白玉高台后,视野霍然变得开阔起来——
千峰排戟,气吞寰宇。
一座座瑶台宝阁落于白云浮玉之间,日月摇光,宛若神霄绛阙。
林予微虽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等她亲眼看见蓬莱仙岛的一瞬还是被震撼到了。
不少弟子早已在山门前的广场等候,只待时间一到,验过邀请令便可入内。
林予微揣着师父给她的竹筒信,四处张望,心中有些不安,十分怀疑他们是否能进入其中。
师父曾特意叮嘱要她亲自将这封信交到扶琅仙师手中。
不过经她揣测,师父多半是不放心借他人之手是否能将信送到。如今她与师弟既都到了蓬莱仙岛,让岛上的弟子帮忙送个信也应当没什么大问题。
这么想着,林予微从人群中挤出,找到了一位引路道童:“我师父有信要送于扶琅仙师,可否麻烦帮我转交给她。”
“这……”
道童在听到“扶琅”二字后面色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扶琅仙师脾气不太好,不过仙师今日被掌门派来接引各派弟子,等待会儿开山,仙师出来后,你自己转交给她吧。”
林予微一早便听闻蓬莱仙岛的这位扶琅仙师脾气极差,手持一条龙骨鞭,看谁不顺眼就抽谁。
不过她一直以为是误传。
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七境修士,定是什么都看开了。
根据她的揣测,扶琅仙师应当是位清心寡欲,慈眉善目的老人家。
可如今林予微亲耳听见道童替她坐实了“脾气差”的传言,心中有些忐忑。
待会儿她若是冒冒失失上前拦人,扶琅仙师不会将她抽成陀螺吧?
不过道童既然把话都说到这,她只好将递信的手缩了回来,折回人群继续等待扶琅仙师。
很快,山门前的弟子中引起了骚动。
林予微所乘的玄舟是最后一渡,不少弟子已经在此等候了许多日,早就有些迫不及待了。
紧接着她便听有人道:“是蓬莱仙岛的长老亲自出山接人了。”
她立马踮起脚,伸长脖子朝人群看去,可惜众弟子争先恐后挤到前面,林予微什么都没瞧见,只好悻悻地缩回脑袋,并在心中盘算,如今汇聚于此的弟子少说也有上千人,要一个个验明邀请令,轮到他们恐怕至少需要等上一日。
但令林予微诧异的是,不过小半炷香的功夫,排在她前头的弟子就少了大半。
她跟着人群移动前行,不等想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忽然间有个中年男子御剑悬停半空,好像是看到什么不得了的场景般,面色陡然一变:“扶琅师妹,万万不可!”
是扶琅仙师?
林予微心神一凛,立马踮脚看去。
山门前的一处石台上正站了几人,看起来应当是蓬莱派来迎接各派弟子的长老。
很快,林予微便注意到为首一位面若冰霜的年轻女子——她薄唇紧抿,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而其他几位长老也确实很默契地全部站在距她十步之外,似乎对她颇为忌惮。
只见她袖下一根骨鞭轻盈扬起,瞬间就收了前排一众弟子手中的邀请令,而后十分敷衍地扫了一眼后,挥手将他们卷入了山门结界。
听到中年男子的斥责后,她头也不抬,冷冷道:“有何不可?”
说话间又像拎鸡崽子似的将几个落下的弟子一并丢进了结界。
“……”
中年男子似要发作,但看着她手中的骨鞭,终是耐着性子道:“这些弟子既来蓬莱交流,也算蓬莱的客人,哪有这般邀请人进山的。”
扶琅稍稍抬眼,锋利的眼尾扫过身后一众弟子:“你们有意见?”
众弟子连忙摇头。
见状,扶琅扭头看向中年男子:“青玄师兄,这些小朋友可都没意见呢。”
青玄喉头一动,正准备说些什么。
“可……”
扶琅仙师却突然沉下脸来,将那些弟子邀请令丢在他怀中,扭头就走。
“一大早扰我清梦,将我拉到此处也就罢,若师兄嫌我做得不够好,就劳烦亲力亲为。我乏了,要回去补觉,师兄自便吧。”
她一个七境修士,就算半月不眠也没影响。
“你!”
青玄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死死瞪着女子离去的背影。
还是另一侧几位看起来稍微年轻些的仙师拦下他:“师兄,现在外面这么多弟子看着呢,师兄就不要同扶琅师妹计较了,你这时候惹她保不免又生出事端。”
“是啊,扶琅师妹脾气一向如此,师兄也不是不知……更何况,到底是蓬莱欠了她。”
-
等林予微好不容易挤到队伍前头,看见扶琅仙师本尊,还没顾得上喘口气,就见她丢了手中的东西转身要进入山门结界。
“仙师!”
林予微心中一着急,揣着竹筒信跑出了人群。
“扶琅仙师,留步——”
自林予微踏出人群那一刻起,不少人就在一旁窃窃私语,
“竟有人胆敢去拦扶琅仙师,没看到仙师脸黑成这样了吗?”
“当真是不要命的……”
“……”
就连站在台上的两位蓬莱长老也觉得林予微要完。
他们的这位扶琅师妹脾气阴晴不定,从来没有身为七境大能的慈悲,反倒随着修为与年岁的增长,脾气越来越差。
扶琅仙师停步回头,皱眉:“有事?”
林予微看了看她手中的骨鞭,脊背发凉,再一抬头看见扶琅仙师那凶恶眼神,以及散出的七境压威,两腿一软。
好在关键时刻,一双有力的手托住她的肩膀,让她不至于真的跪下。
她回头看了看身侧的小师弟,稍稍稳住心神,硬着头皮:“我与师弟受师父所托,特来蓬莱给扶琅仙师送信。”
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给她送信?
扶琅仙师冷笑:“我百年未出蓬莱,与尘世早无瓜葛,送错了。”
她虽心情不善,但懒得与两个小孩计较,打了个哈欠指着另一个方向:“若要进蓬莱,去找他们。”
林予微却摇头:“我们没有邀请令,不入蓬莱。”
“没有邀请令?”扶琅面色一变,转过身,“那你如何进来的?!”
虽说各大渡口因派出的仙使有限,无法一一询查手令,但玄舟设有结界,若无蓬莱信物,根本上不了船。
她握紧手中骨鞭。
偷偷混入其中,心怀不轨,意欲何为?!
林予微脑子一懵,这才知道玄舟竟有禁制。
那她与师弟又是怎么进来的?
眼看扶琅仙师就要发难,恰在此时,两位蓬莱仙使认出了林予微,生怕扶琅仙师一个不高兴将人给劈了,当即连滚带爬地上前:“仙师息怒!我等可以证明这位小友绝非心怀不轨之人!”
“前几日,我等一行的玄舟偶遇无有界与海兽,正是她劈开无有界,斩杀海兽,救了一船人的性命!”
扶琅仙师神色这才稍敛,视线在她身上打量片刻。
一境?
劈开无有界?斩杀海兽?
……看不出。
“既如此,反正蓬莱此次邀请除以门派分发下去的名额外,还有其他零散的名额,海兽若真是你杀的,也算应了蓬莱此次邀请对象的要求。”
扶琅瞥了眼跪在台上瑟瑟发抖的两位蓬莱仙使,“至于登记造册那些手续,你们带过去办吧。”
林予微:“……”
她只是想送信,根本没打算入蓬莱。
见扶琅仙师又要走。
她赶忙道:“仙师,可是那个信……”
扶琅停下脚步。
常人见她发怒一回,早就吓得不敢出声,这小丫头同样的问题竟还敢问她两次。
似乎拿她有些没办法,扶琅叹了口气,懒懒散散问:“你师父是谁?出自何门派?”
林予微一五一十回答道:“师父名为棠九枝,出自清虚宗微尘山。”
话落的一瞬间,扶琅的瞳孔猝然一缩。
林予微只顾低头说话,可蔺无咎站在一旁却将那扶琅仙师微妙的神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他眯起一只眼,看来那老山鸡精与扶琅仙师确实为旧相识。
周围一片窃窃私语。
“什么棠九枝,从未听过此人名号……”
“你听过吗?”
“不曾……”
扶琅仙师似是不敢置信,忽而闪身至她跟前,握住她的双肩:“你……说什么?”
瞧见仙师离自己如此之近,林予微心中更是紧张,好不容易才捋直舌头:“清虚宗微尘山棠九枝。”
得到她确定的答复后,扶琅仙师突然大笑,踉跄退了两步,连连点头:“好、好好。”
好什么?
不等林予微想明白仙师话中含义,便见对方一挥袖袍,紧接着天旋地转,她还未反应过来,与师弟就已坐在一座蓬莱仙阁之中。
而怀中的竹筒信笺也不知何时到了扶琅仙师的手中。
林予微不知那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只是老老实实将双手搭在膝盖上,心情忐忑地觑着座上扶琅仙师的神情变化。
根据林予微对师父的了解——师父此人大概是没有什么情商的,说起话吊着嗓子,瓮声瓮气的像个怪老头。
她生怕师父在信中说错什么话,万一惹怒了扶琅仙师,师父唯二爱徒的性命恐将不保。
扶琅用指腹摩挲着竹筒上的斑驳裂纹,低头看了好一会,终于认出这是蓬莱所植的槿竹,上面还残留着微弱的蓬莱灵气,怪不得二人即便没有邀请令,也能顺利进入玄舟。
林予微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扶琅仙师吓出幻觉了。
她居然看到扶琅仙师抽出信笺的手竟有几分颤抖。
扶琅看着手中信笺,沉默良久,眼眶湿润。
林予微如遭雷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臭老头说话难听到将扶琅仙师给气哭了。
不一会儿,扶琅仙师又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忽然笑了。
林予微已彻底心死。
——师父把扶琅仙师给气疯了。
-
正当林予微心中忐忑时,扶琅仙师已整理好情绪,如获珍宝般小心翼翼将信笺藏入袖下乾坤。
她抬头看向二人:“你们二人便是师兄的徒弟?”
师兄?
林予微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扶琅道:“棠九枝。”
林予微这才点头,心中却诧异师父何时成了扶琅仙师的师兄了。
纵使扶琅对二人的态度可以说是极为温柔,但在外见识过扶琅仙师的变脸速度,她不敢怠慢,只是拉着小师弟站起身,恭恭敬敬道:“弟子林予微与师弟沈肖见过仙师。”
“你便是师兄信上提到的小微?”
扶琅眼皮压下,目光落在了林予微身上,先是打量片刻,一招手,唤她过来。
师父还在信上提到她了?
林予微忐忑走上前。
扶琅两指一并,一股灵力探入她识海,复又挥袖收回:“无垠识海,倒是难得。”
林予微迷茫地眨了眨眼。
无垠识海?这是什么?
“若能升至五境之上,无垠识海对你修行有颇多益处,不过……”
扶琅顿了顿,“修行之初,若要引炁筑台却是十分艰难。你是何时进入山门的?”
这句话她倒是听懂了。
林予微如实回答:“已十一年了。”
扶琅颔首:“倒也难得。”
无垠识海虽不常见,但也并非全无。
大多人坚持三年五载不见成效,大概都会舍了求仙问道的念头,从此隐入凡尘人海。
从林予微的识海不难看出,这些年她一直都在聚炁。
“修真虽有种灵器能够助识海广阔者筑灵台,但对于无垠者并不适用,即便强求,那种东西不过三五月便要舍弃再换,直到五境为止。”
扶琅:“除非有七境修士为她聚灵。”
林予微眨了眨眼。
此事她从未听师父提及。
因鲜少与同龄弟子接触的缘故,她一直以为所有人的识海都是与她一样。
扶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既是师兄所求,那本仙师帮你一回。”
啊?
不等林予微反应过来,扶琅手腕一翻,向她体内注入一道灵力,又迅速点了她身上几处穴位。
林予微忽然感觉体内有一股轻盈的气流迅速流转。
扶琅单手掐诀,紧接着一道聚灵阵瞬间在她头顶展开。
源源不断的天地清炁自林予微头顶正中的百会穴灌入,沉至丹田凝聚成一股气旋。
林予微闭上双眼,体内的灵气越来越磅礴,在她经脉内四处流窜,横冲直撞。
她身上疼得厉害,险些站不稳。
扶琅道:“压住它。”
林予微咬紧牙关,吞下齿缝间呼之欲出的痛苦呻|吟,额头早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不知过了多久,气旋终于缓缓平息下来,凝聚一处,林予微倏然睁开双眼,感觉到丹田内似乎多了些什么,身体也变得轻盈了许多。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扶琅仙师。
扶琅笑道:“灵台,成了。”
林予微欣喜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心神一动,手心果真生出一团灵气。
扶琅继续道:“我将聚灵阵置于你识海,此阵能助你早日筑台,无须再受无垠识海之困。”
“你多年不断往识海内引炁,所聚之炁远超一境所需,相比修为很快就会突破,不过……”
林予微满心欢喜,面对扶琅也放松了许多:“不过什么?”
不等扶琅开口,忽听屋外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雷电轰鸣。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光芒乍现笔直劈落小院,然后在门前拐了个弯,直冲林予微而来!
林予微:“?”
天雷不偏不倚正对着林予微当头劈下。
轰!
一旁的蔺无咎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往前栽了下去。
扶琅似乎也没料到天雷会来得这么快,先是愣了片刻,这才慢悠悠补充:“……会被雷劈。”
大概是实在有些看不下去林予微被劈得浑身焦黑的炸毛模样,扶琅仙师挥袖掐诀帮她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林予微捂着脑袋心有余悸看向屋外,直到看见雷云散尽,这在小师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站起身。
“常人都是先于识海聚炁,将炁填满后再一层层突破。而你不同,是先在识海积攒了多年灵炁,今日才对识海加以限制,此举有违天道,容易招来天雷。”
“我稍稍探了一下,你识海内目前积攒的炁大概能抵达普通的三境初期修士。”
林予微松了口气。
那就好,应该也劈不了两次。
她能忍。
扶琅又把话说了回来:“不过我观你灵脉气息,你修的应当是天衍道。”
不愧是七境大能,竟能一眼看出来。
林予微点点头,心头却忽然萌生出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天衍道七境对应外界一境。”
扶琅仙师掐指一算,“你再被劈个十五六次差不多就能挺过去了。”
林予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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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心跳(入V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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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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