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料得年年断肠处 ...
-
张亭历身亡一事传回玉门关,秦士覃当即连传三道密令至虚文镇,召回发现这一消息的斥候,令他们不得声张,违者立斩。
同时,羽信处又连发四道急信,分别去往大翊关、雍南关、都护府、商帮知会此事。
当夜,在玉门关议事厅召开了一场秘密会面。雍州所有三品以上的文官武将均到场,身后侍立着副将。
现在正是战事吃紧的时候,议事厅中每个人的面孔都异常凝重,在灯火下看起来有些陌生,气氛压抑。
安远不由把目光投向身前坐在圈椅上的石羽,但他只能看见石羽靠着椅背,右手肘支在扶手上,撑着额头,好像在思索,在一众坐得绷直的文臣武将中有些另类。
“张将军在虚文镇遇袭,诸位已经知晓。”秦士覃开口,多少打破了如死的沉闷。
“先不论匈奴人是否知道这件事,现下当务之急是有人代领雍州主帅,以维持大局。”秦士覃打开桌上的锦盒,里面是主帅金印,印纽是一只盘踞的猛虎。
其实事情到了这一步,除开秦士覃,没有人合适。秦士覃是仅剩的三位“七良将”之一,为人稳重谨慎,又是张亭历的左膀右臂。
有人提出:“雍南关杜仲老将军如何?”
这时,席间一位女将开口了:“杜老将军代我传话,他说自己久在偏远的雍南关,不了解雍北战事,又年事已高,不堪此大任。”
这一道女音清亮,又中气十足,引人注目,大家看去,那是一位眉宇英气的女将军,一双眼眸似星。她是雍南关除杜仲之外最高的将领,名叫邓荻。
“杜老将军还说了,诸位此次议事所推举的人选,他老将军都认可,虎符为信。”说着,她拿出了半枚刻着篆字的虎符。这虎符一半在天子,一半在守关将领处。
“那大翊关陈卫陈将军呢?”又有人问。
“我不行的。”陈卫忙摇头。“当年李陵将军虽册封过我,可我才能平庸,守关尚可,要是统率诸位,怕是力不从心。”
事实确实如此。
石羽皱眉。他头痛,疲累已极,实在不愿听这些人争执。他不关心谁会坐在主帅的位置上,这一切都令他厌倦。
安远注意到了石羽的动作,俯身轻声问:“石头,你胸口又不舒服?”
石羽睁开眼睛,轻轻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他手肘重重支在扶手上,仿佛不这样支撑住身体,他就要倒下了一样。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了秦士覃身上。秦士覃只是冷静地看着所有人争论。在他目光笼罩下,将领们逐渐镇定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此刻的争论已经抛开了所有人的面子,也不遵守什么礼节,所有人都在探讨雍州的出路。
秦士覃终于起身了。
所有人静下来。秦士覃拿起锦盒里的金印,走下首席,一步步走过坐着的诸位将领,路过谢文川时,似有似无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就在所有人都疑惑的时候,秦士覃在一个人面前停下了。
石羽还在揉着眉心。他这几日彻夜难眠,只有到拂晓时分才能勉强睡着一会,日间更是恍恍惚惚。
石羽抬头看着秦士覃。
秦士覃在昏昏灯火下将金印递给石羽。
众人哗然。
石羽本应起身,但他坐着没动——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
在一阵如蜂群筑巢般的骚动中,石羽与秦士覃对视——后者不是开玩笑。
“为什么是我?”
“没有理由。你接,还是不接?”秦士覃道。
更意外的是,谢文川也起身。他双膝跪下:“雍州太守谢文川,恭请李将军代领雍州主帅之位。”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但诸将也在心中暗自盘算,这个李冀在边军待的时间虽短,可在从长安率领豫州军增援大翊关之后就代替负伤的陈卫驻守大翊关,去往玉门关后又做了千夫长,在钧田城又是城防官,如今擢升右将军,统帅三军中的侧翼,既守过关,又打过仗,短短两年虽然还没有非常耀眼的成绩,但都井井有条,一丝不乱,可见此人确有才干。
杨启最先反应过来,单膝跪下:“属下请李将军代领雍州主帅之位。”
然后是邓荻。
秦士覃此行剑走偏锋,给了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答案。
但这个答案似乎是可行的。
于是其余所有人纷纷下拜:“请李将军代领雍州主帅之位!”
谷东书不愿跪,被安远拉得矮下身形。谷东书低低道:“他不愿意。”
“这是既定的结局,石头拒绝不了。”
谷东书也跪下了,但还是不高兴。
安远开解他:“石头已经没了他师哥,他总得有一口气顶着。”
石羽仍旧没动,他像是看不见所有人,于是在一片或敬畏或存疑的跪拜中,缓缓地道:
“这是长公主的意思?”
秦士覃没有回答,他将金印举过头顶,跪下了。
一个久经沙场精通韬略的谋臣战将,将雍州主帅的位置拱手让于一个不满二十的少年人手中。
石羽终于站起身。他看着所有人:商帮的陈卫、牧之;都护府的谢文川、沈子昂、雍南关的邓荻;以及玉门关的秦士覃。如果他接过金印,那么雍州的权力将合境统一,他将成为名副其实的雍州之主。
就算是天子,也不及他在这片血与火的土地上的权威。
他想起两年前他在洛阳建章宫大殿上,天子将绶带递到他面前。那时他接过绶带,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一些事情,挽回一些人。
而如今斯人已逝,就像冬日里凛冽的风刮走的水汽,又像一粒盐被扔入大海中。
他拿起了那个沉甸甸的金印。
他终于要走上这条所有人都不希望他走的、他父亲的旧路。
【《金错刀行》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