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一辈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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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肖凝婠这一段时间瘦的厉害 ，起初以为她是不注意休息，工作太忙了，累的 。
直到有一天我收拾房间的时候，偶然从她枕头里掉出来几张医院的报告单，还有一本薄薄的病历 。
虽说看不懂上面那些专业术语，但是白纸上 “恶性肿瘤”这四个字还是认得的 。病历本上医生的字迹隐隐约约的能辨认出来，写的是晚期 。
我的内心猛的一惊，慌忙的揉了揉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可惜不是我眼花，是事实。
是癌吗？
报告单上的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肖凝婠，女，二十五岁....”再往下看，医生的诊断，签字和盖章，一样都不少 ，日期是五个月前 。
原来她没有查出来肺炎，查出来的是癌。
但是她却一直没告诉我，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的思绪在那一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大脑和不知所措的自己 。
肖凝婠推门而入，看见我愣愣的拿着病历站在床前，虽然面无表情，却早已泪流满面 。
“薇薇...”她试探性的开口，似乎想骗我：“这些单子是我跟朋友开玩笑的，假的...我...”
她真是个不会撒谎的人，心虚从眼神就能看出来。
我说：“你当我傻吗？”
“我...”
肖凝婠猛的一噎，慢慢的垂下眼帘，不敢再看我，似乎想小声的解释什么 ，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她顿了顿，组织着错乱的语言：“不能一直陪着你了...不过陪一阵子还是可以的......”
我颤抖着声音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
“不想让你难过，不想分散你的精力，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儿 ，不能因为我，而浪费你的时间.....医生说治疗意义不大了 .....也没有必要再去受那个罪了.....”
我早已泣不成声，但却不能改变分毫。
有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
“我不想的，我想一直陪着你....可是由不得我....”
我扑进她的怀里，除了流泪和抱的更紧 ，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能改变些什么。
我眼睛睁的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清瘦，一天比一天憔悴，看着她半夜咳醒，白花花的纸巾上尽是鲜红的血渍。
我夜里望着天花板静静的发愣，耳畔是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我默默地想：“真的到了不可逆的程度吗？她还这么年轻....她....”
眼泪打湿了枕巾，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最后在我的百般劝说下，她终于愿意接受治疗。
哪怕不可逆，我也自私的希望她能多活几天....
我经常通宵给她抢号，抢火车票，我们总是握着两张火车票，满怀希望的去大城市寻找良药，更希望有奇迹发生。
却一次次失望而归，握着两张废旧的火车票 。
几乎跑遍了医院，做了无数次核酸，最后再又一次寻医无果后，我们无助的坐在医院的大厅内，肖凝婠虚弱的靠在我的肩上，声音沙哑的告诉我：“薇薇，我真的不想死....”
（26）
她把房子卖了，尽管我不建议她这么做，可是她冷冰冰的告诉我：“那是我的财产，我有处置它的权利。”
我不想再说什么，最后同意了她的做法。
我找了家搬家公司 ，在外面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帮她四处打听医生，同时也帮忙收拾家里的东西。
肖凝婠不太喜欢说话了，总是静静的待在那儿。
整个人的精神也是一天比一天差，脾气也比之前差了很多 。
搬了新家以后，肖凝婠总是说头痛 ，痛得她晚上都睡不好觉。
这样以来 ，她的精神变得更差。
我时常在想她要拿剩下的钱干什么，治病？还是旅行？
又或者说，是用来买墓地？
假期过半的时候她告诉我要出去旅行，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想去哪里？我去买票 。”
她说：“我想自驾游。”
此话一出，我立马制止：“不行！你身体会吃不消的！”
她望着我，慢慢地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好吧....”
语气中流露出一种无奈的妥协。
（27）
八月十六日，肖凝婠和我去了我们心心念念的北京。
我的心里还留着一丝幻想，我希望在北京能找到救她的人，能再让她多活几天，什么条件都可以。
我们去了天安门，看了场升旗仪式，去了故宫，在前门大街上吃了蟹黄汤包和烤鸭。
肖凝婠是个爱玩的人，但自从和我在一起，假期她也很少出去了....
这趟旅行是我们的第一次旅行，但也会是最后一次，唯一的一次.....
望着她开心的模样，我突然很难受，她握紧我的手，像叮嘱小孩的那样：“可不能走丢了哦...”
（28）
在返程的前一天，她突然病得厉害，半夜，我不知所措的拨打了急救电话。
医生让我签她的病危通知书，在关系的那一栏，我却愣住了。
我问医生：“可是她的爱人....我.....”
医生扶了扶口罩，看着我一脸茫然的模样，眼中突然泛起一丝怜悯，他告诉我 ：“法律不承认你的恋人关系一律不能称为家属......
患者没有其他亲人了吗”
我摇摇头 ：“没有了.....”
医生无奈道：“那你打其他那一类吧....”
“哦...好...”抬笔的一瞬间，眼泪却夺眶而出：
对不起啊，法律不承认我，我不是你的家人，我甚至没有一个合法的名分.......
（29）
她的病情很复杂，主任都过来会诊，最后把我拉到一边，放着我也看不懂的东西 ，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耳边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只剩下医生那带着怜悯的话语：
“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脑部了，治疗的意义不是很大。”
“你们是外地人吧？可以去你们当地医院续命的，留在这儿的意义真不大，你们在这儿也是受罪”
“当地的医保是能报销，开支很少的，你再考虑考虑吧？ ”
我问医生：“请问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活多久呢？”
我清晰的记得医生叹了一口气：“一个多月吧，一个多月还是有的....你们要做好准备.... ”
“知道了，谢谢医生.....”
准备？准备什么呢？准备后事儿吗？
我天真的以为：来这儿会有续命的方式，能让她多活几天，但是接到的却是她的病危通知....
（30）
肖凝婠的危险期过了，我的姑娘又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的鼻子上挂着氧气，尽力地对我笑。
在那一刻，我的心突然被揪着疼 。
她虚弱的对我说：
“不治了 ，留钱给你当嫁妆...”
“......”
“虽然我不能永远的陪着你，那你就找个可以永远陪着你的人，我会变成星星保护你的.....”
......
变成星星?
这骗小孩的话我也信了....
后来发现不是她在骗我，是我自己走不出来了......
（31）
到家以后，她被迫只能天天坐着轮椅，吸着氧气。
她也许是觉得自己快死了，竟然提出了要去看墓地。
这一次，我没有再阻拦她。
我也不想在自己骗自己了，既然犟不过命，那就随着命运来吧.......
公交车一路开过民政局，小学校，医院 ....最后到达公墓.....
天空灰蒙蒙的，公墓一片寂静，偶尔有几个带着花束来祭奠故人的黑衣人。也都是静悄悄的。
肖凝婠自嘲道：“我还是个少亡鬼呢……”
我没有笑，也没有哭，一切都交给了命运与时间。
一切都等着顺其然.....
如果我们都没想到的还有一个规定：“活人不可以给自己买墓地，只有死后才能买.....”
肖凝婠听了这话，苦笑着对我说：“看来我死了也得麻烦你呀.... ”
“真可惜....”
她小声说，好像怕被我听到 :“没有办法娶你了，死了还是麻烦你把我埋了....”
我嘴硬道：“我很怕死人的.... ”
“那该怎么办？ ”
“所以你别死啊.......”
“可惜我做不了主啊.....”
肖凝婠的眼眶泛红，她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远处的风景，那双漂亮的眸子中涌露出的是对这个世界的眷恋.....
是不是每个人到这个时候都会这样呢？
我没有答案 。
（32）
肖凝婠主动要求住进当地的医院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她几乎每天都痛的死去活来，医生开了镇痛剂，却有用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已经产生耐药性了。
她攥紧我的手，掌心里满是冷汗。
她痛到哀嚎，镇痛剂被迫加大剂量....
我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学校开学的事情都放到了一边，因为在那个时候，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的了。
我问她:“接你回家好不好?医院的气氛太压抑了....”
她摇了摇头:
“不要，死在家里会吓着你的....”
她虚弱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一样刺着我的心。
痛的我无法呼吸 。
傻姑娘，我怎么会怕呢？只要是你，我怎么都不怕的啊，之前说害怕，只不过是希望你能多活几天。
（32）
在她离世的前一天，她似乎一下子不难受了一样，头脑也是从未有过的清晰。
她突然叫我:“薇薇....”
“我在。”
“等我死了，你一把火把我烧了算了，随随便便买个墓地把我埋了就行了，不用办葬礼的....
从此以后你往前看，不要再为我停留。”
“好...”
“把卖房的钱存在卡上了，密码是你的生日，还有那条好看的裙子，我也买了.....留着给你当生日礼物....现在秋天了,可以穿.... ”
“嗯....”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床底有个大箱子，你的东西是我给你的礼物 ......你一年只能拿一个，这样可以拿到一百岁.....你要长命百岁.....”
“好....”
“你找个对你好的人，能托付一生的那一种，这样我就放心了，至于我嘛....你忘了就好了...不要记得我..... ”
我哭了 :“可是我是很小心眼儿的一个人，我只能爱你一个人，怎么办呀?”
“不可以.....但是如果你能开心且幸福,不爱...也可以...”
她突然安静下来，眼睛里含着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喊了我的名字:“薇薇...”
“嗯?”
她垂下眼帘，不再看我，很愧疚的对我说:
“抱歉啊 ，我是你不完美的恋人。”
（33）
她应该是回光返照，但是她却用那仅有的时间，很认真的在和我告别。
到下午六点左右，她的心跳突然没了。
监护仪刺耳的报警声引来了医生，他们把帘子拉上，不让我进去....
我的耳朵里只能听到医生抢救的声音和刺耳的报警声....
他们用除颤仪点击着她的胸部，透过帘子映出来的影子 ，我突然觉得她好小的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那被一堆人摆弄。
一位女护士走了出来，叹了口气问我 :
“还救吗 ?”
“.....”
我不回答，没头没脑的问了句 :“她疼不疼?”
“.....让她体面点走吧，再按胸廓就塌了，而且....”
“我知道了 .....
别救了，她疼”
下午六点五十二分。
肖凝婠被宣布死亡。
我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只是思绪被人抽空，行尸走肉般的把她送到了太平间。
我接过她的死亡通知书，安静的陪她度过了寂静的秋夜。
那一天，是她26岁生日。
（34）
等处理完她的后事，十月都过了大半 ，按照她所说，没有举办葬礼。
下葬的那天下起了小雨 ，有点冷 ，我抱着她的骨灰盒，静静的走在送葬人群的前面，人群中除了同事，没有其他人。
大家全程都不说话，好像很有默契一样。
我用体温温暖着这个冰冷的盒子。
真是奇怪，那么大的一个人，最后居然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静静地躺在我的怀中。
我有点累 ，不想说话 。
工作人员问我白字刻什么?
我有点儿懵，一时间想不出来 。
我看着肖凝婠被埋进泥土里 ，沙土慢慢盖过盖子 ，直到我再也看不见她了.....
突然感觉有什么液体滑过我的面颊，最后流进了嘴里 ，又咸又涩。
我好像是灵魂出窍了一般，看着过往的人群，看着人群中那个泪流满面的自己....
很苦，说不出话 。
感觉自己好像没了归宿，心没了安放的地方。
（35）
墓碑上的白字在下葬的第二天就刻好了，
只有简简单单的两行:
肖凝婠
1994——2020
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笑容灿烂明媚。
与生前被病魔折磨的死去活来的清瘦苍白的人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轻轻地把花放下，站在坟墓前发呆。
渐渐入了深秋，我给自己加了一件毛衣在里面，但仍然会觉得冷，于是我笑着问肖凝婠:
“你一个人在这里冷不冷？”
“.....”
没有人回答我,我有点儿失落。
总感觉她好像没死，只是不理我了。
（36）
医生把我的药剂量调大了 ，他说我开始出现精分倾向，幻觉也开始加重 。
什么是幻觉 ?
哪边是真的，哪边是假的呢 ?
有点迷茫 。
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
我习惯性的煮了两个人的饭 ,每次看着空荡荡的桌子才反应过来。
原来只剩我一个人了 。
于是我把两份饭都吃了。
有点儿撑 ，原来真的只有我一个人。
（37）
家里的宠物猫走丢了，今天苦苦找了两天都找不到。
最后听人说让猫贩子抓走了。
我孤单单的坐在楼下崩溃大哭 。
那是我们唯一的东西了.....
那是肖凝婠和我一起养的 ....
是我们俩的 。
也没有了 。
什么都没有了 。
（38）
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放不下 ，为什么从那以后每一天都在怀念从前的我们 。
曾经尝试过让自己释怀 ，和自己和解。
她的火花单都是我签字，她的墓地都是我帮她买的。
我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
我明明陪她走到了最后一刻。
（39）
2021年9月27日 ，是她去世后的第一年。
是生日也是忌日。
一年了，她还是二十六岁。
我也二十六岁了。
墓碑上有几片枯黄的落叶,我轻轻的用手替她打掉.
我无法诉说思念 ，只能看着冰冷的墓碑发呆。
你说你爱我，可是你为什么还要丢下我?
恍惚间已经过了一年，秋风柔和的吹过，我的手中攥着她买的戒指，上面贴着的纸条已经发黄，笔的墨水儿也有点儿掉色，但是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来写的是什么字，发黄的纸张上写着:
“我想娶你。”
这是一生只能爱一个人的许诺。
肖凝婠真的把她的一辈子都许给我了。
我望着墓碑发呆，秋风在我的眼里起了雾。
我渐渐明白，那是她的一辈子，却不是我的一辈子。
把我困在这儿的不是时间，是我对过往永恒的思念......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一辈子（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