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凶尸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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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岚茗愣住了。她刚想下意识地安慰师瑾然“别怕，习惯就好”，结果对方问出的却是“可以踹他吗？”
“我可以踹他吗？”师瑾然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视线落在自己脚踝上那只污血淋漓的手上，仿佛在评估一件需要处理的障碍物，“怕破坏现场，所以问问你。”
“可、可以吧。”顾岚茗被这过于“务实”的询问惊得有点结巴，下意识举了举手里的执法记录仪，“现场我都拍下来了，你……干吧。”她实在想不出别的词了。
师瑾然没再说话，目光沉沉地胶着在自己那只沾满粘稠血液、价值不菲的白色小羊皮鞋上——杜晚送的，她二十八岁的生日礼物。一秒的静默，像在权衡某种价值，随即，那只被抓住的左脚猛地发力向后一挣！
“啪嗒！”尸体的手被甩脱在地。
紧接着，在闫瑞和顾岚茗愕然的注视下，师瑾然抬起右脚，毫不犹豫地狠狠踩在尸体那只刚刚抓握过的小臂上，鞋跟精准地碾压过尺骨位置，伴随着几声令人牙酸的“咔咔”轻响。然后，她利落地收腿，身体重心后移，左脚如鞭子般迅猛弹出，结结实实踹在尸体侧肋！
“砰——！”
尸体被巨大的力道踢得翻转了半圈，面朝下扑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嘶——”闫瑞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后退了两步。那几声骨裂的脆响，她光听着都觉得疼。顾岚茗也眼皮一跳，这一脚，狠得有点超乎想象。
师瑾然看都没看地上的杰作，仿佛只是掸掉了一粒灰尘，转身径直走向顾岚茗开来的那辆奔驰SUV。她记得后备箱里有一双备用的平底鞋。
顾岚茗和闫瑞面面相觑，目光复杂地落回那具彻底“安分”下来的尸体上。
“之前谁说她胆子大来着？”顾岚茗小声嘀咕，带着点后知后觉的了然，“看来也只是相对我这种‘胆子小的艺术品’好一点而已。”她耸耸肩，语气微妙，“女人呐～”
闫瑞没接茬，她的注意力已经回到工作上。她小心地避开尸体胸口那把直没至柄的水果刀，先不打算拔出来。转而伸手去揭尸体脸上那个诡异的黑色面具。她试了试，面具纹丝不动，像是焊在了皮肤上。用力再揭，依旧徒劳。“奇怪……”她皱眉低语，决定将这个难题留待解剖室解决。
“师瑾然呢？换个鞋子用这么久？”闫瑞直起身，环顾四周，“我还有话要问她呢。”尸体呈现的初步僵硬度和一些细微特征都指向了药物作用，必须尽快带回局里详细检验。但她更迫切想知道，师瑾然是如何仅凭一瞥就确认了这具尸体就是杀害赵汉善、钱忠以及那个尚未找到的第九号受害者的凶手？以及，为什么他只负责了三个目标？
“换鞋子？”顾岚茗有些茫然，“她不是……”该找个地方吐一下平复心情吗？
闫瑞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我还以为你跟她住几天该发现了。师瑾然有‘舒适症’——这是她自己的说法。简单讲，就是极度厌恶计划外的混乱、肮脏和失控。任何让她感官不适的东西，尤其是粘腻污秽的，都会触发她立刻、彻底清除的本能反应。程度……视其‘碍眼’程度而定。”她朝地上的尸体努努嘴，“喏，这玩意儿，从视觉到触觉都精准踩在她的雷区上了。”
顾岚茗：“……”
“我现在知道了。”她看着地上那只扭曲变形的手臂，嘴角抽了抽。原来那两脚不是什么“吓到了解恨”，纯粹是这具尸体“太欠收拾”了。
师瑾然站在车旁，看着垃圾桶里那只沾满污血的昂贵皮鞋，眼神没什么波澜。杜晚送的东西很少，每一样都有意义。但意义终究抵不过此刻盘踞在神经末梢那强烈的、生理性的厌恶。这具尸体，以及它所代表的无序和污秽，与她追寻案件真相的目标紧密相连，她不能动用任何“非常规”手段去泄愤（比如真的碎尸万段），以免干扰警方程序。但这并不妨碍她此刻将其定义为必须被“清理”的垃圾。
“不拔？”她走回现场时，搬运尸体的车辆已经到了。闫瑞正指挥着，那把刀还稳稳插在尸体心口。
闫瑞摇头：“等你呢。说说，你怎么一眼就断定是他杀了赵汉善、钱忠和第九号？”
“手。”师瑾然言简意赅，“虽然戴着手套，但指关节的形态、食指与中指之间因长期特定握持形成的茧痕位置和厚度，特征吻合。录屏里那三场直播的行凶者，就是这双手。”她补充道，“第九号受害者的直播虽然模糊，但凶手倒伏时手套滑脱的瞬间，我捕捉到了同样的细节。”
闫瑞：“……你还能再变.态一点吗？” 这观察力简直非人。
师瑾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得，我说错了。你还能再厉害一点吗？”闫瑞赶紧改口，敷衍中带着真诚的惊叹。她环顾四周，“种荏呢？”
“她送何兰去医院了。”顾岚茗回答，眉宇间带着担忧，但想到种荏素来周全，又稍安，“走吧，先回局里。这小区里还藏着第三具尸体呢，得尽快找出来。”她指的是那个在602遇害、尸体却神秘消失的第九号受害者。
刑侦一队办公室。顾岚茗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师瑾然那份被反复查阅的、近乎公开透明的“简历”：
师瑾然，女。1987年12月24日生于京城日月区中心医院。2004年京城理科状元，考入京城大学。25岁获经济、金融双料博士后。毕业后执掌世华集团CEO，主导“新世界”计划核心科技成果，引发全球技术革新浪潮……
个人能力超强，逻辑思维缜密如精密仪器，观察力细致入微到令人发指，还叠加一个无法以常理解释的“舒适症”……
顾岚茗指尖敲着桌面，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新世界”的光环如同坚固的堡垒，除非有铁证证明师瑾然违法，否则针对她个人或世华集团的深入调查几乎不可能启动。连国防级的加密资料，也需要更高层的授权。
幸好，至少目前，她们在同一战线。否则，顾岚茗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比资本家更资本家的、行走的“非人精密武器”。
“张闻，”她忽然开口，“你听说过‘舒适症’吗？”强迫症、洁癖、躁郁症、抑郁症她都懂，但这个“舒适症”，听起来就透着股师瑾然式的、高高在上的别扭。
“嗯？”张闻愣了一下，立刻噼里啪啦敲键盘搜索，“队长，‘舒适症’在医学上不是正式病症分类，更像是对特定人群行为模式的描述。”他念着屏幕，“基本特征：1. 极度排斥计划外的混乱和干扰，遭遇时易引发强烈负面情绪（可能表现为冷漠、烦躁或攻击性）；2. 对视觉、触觉上的‘不舒适’点（如污渍、错位、杂乱）容忍度极低，会本能地纠正或清除；3. 解决问题时倾向于‘斩草除根’式的一劳永逸，不留后患。可通过引导改善，但过程需极大耐心，并谨防其‘纠正’手段过于……直接粗暴。”
张闻念完，咂咂嘴：“这不就是事儿多、脾气大、眼里揉不得沙子嘛……队长，你该不会……”他狐疑地看向顾岚茗。
“没有。”顾岚茗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师瑾然显然是那种不会废话、直接用气场和行动让你“被舒适”的类型。她绝对还有重度洁癖和细节强迫症，否则谁会在生死追查的档口，去留意自己小拇指沾没沾灰？
等等……顾岚茗忽然意识到，她在办公室等了快半小时了。师瑾然去找闫瑞看解剖，怎么还没回来？就算她们是老相识，也不至于在解剖室这种地方叙旧吧？
“张闻，”她站起身，“你联系物业和搜证那边，确认一下小区‘寻狗’行动的进展，重点是602周边和可能的隐秘角落。有消息立刻报我，如果我还没回来，你就去宗文区第三医院接替种荏。何兰那边刚出事，她一个人守着我不放心。”她自己得去解剖室看看，师瑾然那么大个人丢了不可能，但就怕这位祖宗在法医室又搞出什么“舒适”操作，或者……被那诡异的尸体再“刺激”一下。
法医解剖室内，冰冷的无影灯下，气氛凝滞。
闫瑞拿着手术刀，对着站在解剖台旁、如同冰雕般一动不动的师瑾然，投去了近乎绝望的眼神。“师总，”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您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真的……很难下刀。您在这儿，我连他脸上的面具都不敢用力揭。”
“你做你的，我看我的。”师瑾然的语速比平时更慢，目光像探针一样在尸体上游移，尤其是那张扣得严丝合缝的面具，“互不干扰。”
闫瑞内心咆哮：去你的互不干扰！ 试问，谁被这种仿佛下一秒就要亲自上手把尸体大卸八块以“纠正”其存在状态的眼神盯着，还能心无旁骛地做精细解剖？尤其她看的还不是活人，是一具TM的尸体！
闫瑞认命地放下刀，摘下手套揉了揉眉心：“祖宗，算我求你。你到底在看什么？指望他坐起来跟你打招呼？还是指望用眼神扫描出他内脏里藏着U盘？”
师瑾然终于将目光从尸体上移开，平静地看向闫瑞：“我只是想观察他是否会出现‘活性’反应。毕竟，姜茵的案例证明，这并非不可能。”她的语气像是在讨论一种罕见的自然现象。
闫瑞：“……” 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我入行当法医的时候，做梦都没想到会有尸体坐起来吓人还带攻击性的这一天。现在更没想到，还有人专门等着看这个！”她气笑了，“师瑾然，你是不是嫌我命太长，想给我加点刺激？”
师瑾然抬了抬眼皮，那眼神分明写着：是又怎样？
闫瑞被这无声的默认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如果气人能致富，你师瑾然早就富可敌国了！”
“气人并不能创造财富。”师瑾然淡淡反驳，随即补上致命一击，“不过，我依然是百亿富翁。”
闫瑞：“……” 会心一击！血槽已空！
“咳。”一声轻咳从门口传来。顾岚茗推门而入，刚好听到最后那句“百亿富翁”，贫穷的泪水差点从酸涩的嘴角流下来。“师总，闫法医。”她努力维持队长的镇定，“师总怎么还在这儿？初步报告还没出来吗？”她的视线转向闫瑞，发现对方手套和器械都干干净净，解剖台上的尸体也原封不动，心里咯噔一下，“闫法医……你这还没开始？”
谢天谢地！顾岚茗差点把这句心里话说出来。
“顾队你来得正好！”闫瑞像看到了救星，“赶紧把这尊大佛请走！她在这儿等着看‘起尸’，我这刀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师瑾然看向顾岚茗，琥珀色的眼眸在冷光灯下显得格外清透，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无辜的询问：“顾队，你难道不想亲眼看看，这连环凶杀案第一个落网（虽然是死的）的凶手，到底长什么样吗？揭开面具，身份线索或许就在里面。”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顾岚茗的心脏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想！她当然想！这关乎案件核心突破！但……华晗珊在停尸台上直挺挺坐起、撕裂嘴角狞笑的画面瞬间冲入脑海，胃部一阵熟悉的翻搅。“……想。”她的声音有点发虚，身体诚实地往后缩了半步。
师瑾然看穿了她的恐惧。她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侧身，用自己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背影，为顾岚茗挡住了直视解剖台的视线。“有意外，我挡着。我们说好的。”她重复着之前的承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她又轻轻眨了眨眼，那眼神清澈又笃定。
顾岚茗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感受到一种近乎荒谬的安全感。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好。闫法医，麻烦你，尽快摘下面具吧。身份确认对我们下一步调查至关重要。”
闫瑞：“……” 得，二比一。她认命地重新戴上手套，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张如同长在脸上的诡异面具上。
她再次尝试，手指抠进面具边缘的缝隙，用力上提。面具纹丝不动，仿佛与皮肉融为一体。用水擦拭边缘，涂上润滑剂，甚至试着用细小的器械探入缝隙撬动……依旧徒劳无功。汗水从闫瑞的额角渗出。
师瑾然冷眼旁观片刻，走到闫瑞对面的位置。“给我一副手套。”她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闫瑞愣了一下，还是依言递过一副无菌手套。
师瑾然利落地戴好，目光如手术刀般审视着那张面具。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沿着面具边缘用力按压、试探。几秒钟后，她抬眼，目光扫过顾岚茗和闫瑞，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如何处理一块木头：“确认一下：获取他的面部特征，比保持尸体面部完整以供后续（可能没什么用的）瞻仰更重要，对吧？”
顾岚茗和闫瑞对视一眼，同时沉重地点头。此刻，师瑾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让闫瑞这个主检法医都不自觉地退居了“副手”位置——虽然这感觉有点丢脸，但似乎……只能这样了。
“刀。”师瑾然言简意赅。
闫瑞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递给她。
顾岚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想闭眼，却又强忍着瞪大了眼睛。
只见师瑾然左手手指死死扣住面具边缘的一角，将其绷紧。右手的手术刀寒光一闪，刀尖精准而稳定地沿着面具与皮肤的接缝处切入！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种冷酷的、剥离异物的决绝。刀锋并非贴着面具，而是稍稍切入皮下的浅层组织，如同在剥离一颗顽固椰子厚厚的外皮。
她手腕极其稳定地运刀，一点一点地划开粘连的组织，小心地避免大面积破坏皮下的肌肉结构。刀锋在皮下组织中平稳推进，直到遇到坚硬的鼻骨阻挡。
“这边开了。”师瑾然冷静地宣布，松开了左手。面具的一角连同下方掀起的皮肉，如同被掀开的封皮，暴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一点白色的鼻软骨。空气中弥漫开更浓重的血腥味。
她走到闫瑞旁边，示意她让开位置，在尸体的另一侧重复了同样的操作。刀锋再次切入、剥离，直到另一半面具的边缘也被彻底划开。
最后，她站到尸体头部上方。刀尖从额头正中的发际线切入，向下划开，精准地断开鼻软骨与上方皮肤的连接点。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效率。
“当啷。”
沾满血迹和少许皮肉组织的诡异面具，连同被它粘连撕扯下来的一整块不规则的脸部皮肤，被师瑾然扔进了一个不锈钢托盘中。面具朝下，覆盖着那片令人作呕的皮肉。
整个尸体的头部，此刻已是血肉模糊，失去了表皮的覆盖，肌肉纹理和断裂的血管、软骨狰狞地暴露在无影灯下，景象恐怖骇人。
顾岚茗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呕意直冲喉咙，眼前阵阵发黑。她猛地转过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死死握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着翻江倒海的恶心和眩晕。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胆汁灼烧的苦涩。是她瞎了眼！师瑾然哪里是怕？这解剖室里三个人加一具尸体，就数她最可怕！最像那个掌控死亡的“非人”存在！
师瑾然仿佛没注意到顾岚茗的反应，她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布，盖在了那个盛放着面具和脸皮的不锈钢托盘上。“技术分离我就不会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普通的拆卸工作，“不过面具边缘内侧有类似强力胶或特殊生物粘合剂的残留痕迹，中间可能还有物理卡扣或焊点。你们处理时小心点。”她指了指那个托盘，又指了指解剖台上失去“脸面”的恐怖头颅，对闫瑞说：“再拿块布，盖上。”
闫瑞看着托盘上迅速被鲜血浸透的白布，又看看解剖台上那无法直视的头颅，强忍着不适，迅速拿了块大号的无菌布递给师瑾然。
师瑾然接过布，动作利落地将尸体的整个头部覆盖住，隔绝了那骇人的景象。
她这才走到依旧面壁、身体微微颤抖的顾岚茗身后，没有触碰，只是轻轻唤了一声：“顾队。”
顾岚茗身体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残留着惊悸，直勾勾地盯着师瑾然。
“师总，”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控诉，“您之前是不是说，如果我害怕，您就替我挡着点？”
“嗯。”师瑾然坦然点头，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仿佛刚才那血腥剥离的一幕从未发生，“怎么了？”她甚至微微歪了下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似乎在问：我不是已经帮你挡住（尸体的脸）了吗？
顾岚茗看着对方那张完美无瑕、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脸，一股无力感夹杂着荒诞席卷了她。她深吸一口气，指着师瑾然，声音带着点颤抖的崩溃：
“那您能不能……下次把自己也挡一挡？！”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凶尸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