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落日染染

19、第 19 章

　　我后来听他的护工说，顾寒山受伤时间不久，到如今也不到两年，前一年差不多一直住在医院做康复治疗。因为他的身体状况比较特殊，治疗周期很长，康复训练情况也很不理想。
　　其实他说了很多专业名词我都没听懂，只听懂了，顾寒山因为截肢的缘故，不戴假肢可能更加会影响他坐着的时候保持平衡。而戴假肢的话，他的双腿没有知觉，很容易造成压疮而他自己不知道，而引发感染。
　　我听完心里难受，顾寒山是个死要面子的人，除非非常特殊的情况，否则他一定穿着假肢戴着腰围，衣着讲究，挺拔而清爽。
　　第二天，我问了顾寒山，为何好几次他会突然出现，痛苦难耐的样子。
　　顾寒山慢慢喝着茶，并不看我，淡淡说，有时太累身体不舒服而已。
　　我看他并不想多说。便不再问。
　　我像小狗一样趴在他腿上，仰头讨好地看着他，问，顾寒山，我给你时间，我有大把时间。
　　顾寒山放下手里的书，摸摸我的脸蛋，唇角上扬。
　　我巴结得继续说，如果要照顾好你，需要学习什么？你一样一样说，我学。嘿嘿。
　　顾寒山哑然失笑，温柔看着我，什么也不用学，如果我真的需要帮忙，我会开口求助你，放心。
　　那…那只有我们两个在的时候，你能不能不穿假肢？
　　我怕护工说的，假肢会压迫到他的残肢，而他自己却不知道。
　　不能。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顾寒山立马回绝。
　　顾寒山差人订好了回程机票，下周出发。余下的几天，我也懒得再去游玩，天天待在屋里。顾寒山虽然完成了工作的事，但还需要日日看报表，盯着数据，每天电话不断。
　　好几次，他动员我去买些喜欢的包包衣服，我也找理由拒绝了。其实我就是想和他待在一起，哪怕他忙工作，我躺在一旁的沙发上玩电脑。
　　顾寒山并不能久坐，如若条件允许，他的护工很专业，一定会帮助他被动活动一下，或者躺下来休息片刻。
　　我在电脑上搜了许多脊髓损伤的训练视频，也问过他的随行医生，才知道顾寒山复健其实比其他的病人艰难的多，受伤至今快两年时间，他仍旧无法独自完成轮椅和床的转换，因为假肢的支撑不同于自己的肢体，他大半个身体失去知觉，更是难以掌握。
　　我此时躺在沙发上，看着忙碌工作的顾寒山，回想他高高大大站着的样子，又觉得此时这样的他也很完美。
　　顾寒山，你能帮我拿瓶水过来吗？
　　我躺着，完全懒得动。
　　顾寒山马上放下文件，转动轮椅，送来一瓶水，问，苏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我咕嘟咕嘟喝着水，说，没有了，你先下去吧。
　　顾寒山逗趣看着我，十分配合地低眉顺眼退下了。
　　不一会儿，他扔给我一本册子，说，小荷，我看你太闲，交给你个任务。
　　什么？
　　我打开册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飞机内部装潢。
　　顾寒山看着文件，头也不抬地说，我订了架飞机，你选个内部装饰方案，把选好的方案告诉我助理就好。
　　我倒吸一口气，私人飞机的内饰…他怎么说的像是在点菜一样。
　　你买了飞机？！我问。
　　嗯。顾寒山还是一边看文件一边回答我。订了很久，你也看到了，我这样的身体坐普通飞机现在真的有些消受不起。
　　嗯嗯嗯！我连忙点头。
　　这么重要的任务真的交给我？你不看看吗？
　　不用，你选你喜欢的就好。顾寒山回答。
　　我忽然碎布跑向他，趴在他腿上巴结地问，那…那我可以选粉色的吗？
　　顾寒山眉头拧了拧，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捣蛋鬼，随你怎么搞都可以。
　　后来我和顾寒山的助理沟通过，因为顾寒山的身体原因，飞机内部做了类似套间式的隔断，里面是个卧室，有张大床，方便顾寒山休息。外面是类似客厅式的陈设，有一个三人沙发，和几个小沙发，还有茶几和一个吧台。
　　我问这个飞机什么时候才正式使用，助理说是已经预定很久了，现在弄好内饰，办理好手续就可以用，大约还要等两个月。
　　我很开心，因为有了这样的私人飞机，顾寒山这种空中飞人可以少受点罪了。
　　离开巴黎的时候我还有些舍不得，毕竟在这里，可以光明正大赖着顾寒山。
　　顾寒山几天来一直像是有心事的样子。有时会怔怔看着我，欲言又止。
　　顾寒山是个很体谅下属的人，明天就要离开巴黎了，他让护工医师助理等照顾他的人都出去逛逛，给家人买买东西。他的助理家康怕我一个人照顾他一整天会应付不来，说要留下。
　　我忙说不用不用，我可以的。
　　顾寒山也说自己今天状态很好，让他放心。
　　他们都出门之后就剩下我和顾寒山两个人。顾寒山说要带我去买包包，我不愿意出门。他无奈打电话给他的秘书，让她看看，各大品牌有没有新款简洁大方适合年轻小女孩背的包包，直接买回来。
　　这男人任性霸道起来，几乎不讲道理。我腹诽他。
　　他不以为然，坐在轮椅上，悠然自得看着报纸。
　　我气结，说，顾寒山，那些包很贵的，买那么多干嘛！
　　他不看我，说，这不是问题。
　　我无奈，又说，明天我们就出发了，买多了怎么带回去嘛！
　　他仍不看我，说，这更不是问题。
　　我赌气，问，那问题是什么？
　　他终于放下报纸，看着我，说，问题是只要有一个你喜欢，就好。
　　顾寒山，说，小荷，过来。
　　我乖乖依言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小沙发上。他伸手揉了揉我脑袋，说，能为你做的太少，所有金钱能解决的，都不值一提。更何况我顾寒山要是混到几个包都买不起，那我更无颜接受你的心意。
　　我听完有点感动。
　　顾寒山笑笑，划着轮椅帮我取了些水果。
　　我大口吃着水果。忽然想到什么。结结巴巴问他。
　　顾…寒山，你…需不需要去卫生间…我…我的意思是，从早晨到现在，会不会…我…可以帮你的…
　　说罢，我脸一红。
　　顾寒山沉默一下，表情有些莫测。继而又说，不用的。
　　你…你能感觉到吗？
　　顾寒山笑了笑，说，小荷，其实人的身体是很神奇的，我现在胸部以下完全没有知觉，但是身体会以另一种方式告诉我，给我警示。如果我需要小便，我手臂会起鸡皮疙瘩，会胸闷有些轻微头晕。
　　我点点头。
　　他又接着说，所幸我膀胱训练很好，我只需要定时去排尿就好。今天为了方便，我用了尿管。
　　我有些动容，说，顾寒山，你能把这些告诉我，我很感动。
　　他坦然笑笑，玩笑说，你没有被吓跑，我也很感动。
　　顾寒山的坦白让我心里钝痛，他这样爱面子的人，竟然直白说着自己生理控制能力的缺失。
　　我装作不在意，大剌剌横躺在沙发上，玩着手机，也不再看他。他划着轮椅过来，推推我的腿，说，让开点。
　　我翻身起来，顾寒山说，我坐沙发上，我这里有很好的电影，你可以去找一两部来看。
　　说着，停好轮椅，慢慢往沙发上转移。
　　我一动不动看着他有些摇晃的身体，生怕他摔倒，又不知道该不该帮他。
　　顾寒山抬眼看了我一眼，说，架子上有部看电影叫野草莓，导演是Bergman，你去找。不要看着我，我的行动可不太美观。
　　我弱弱问，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
　　我看到过很多康复教程，那里边的高位截瘫的病人都可以转移地很快。而顾寒山却慢吞吞，掌握不好平衡，看得我胆战心惊。
　　终于，他把自己转移到皮沙发上，一时泄力，歪倒靠在靠背上，喘着气。
　　我跑去他的卧室拿了两大枕头，学着护工的样子放在他身侧。
　　顾寒山笑了笑，说，谢谢。这样我会坐得稳一点。
　　那既然这样…你拿掉腰围吧，那个东西太硬。
　　顾寒山原本不肯，我一再坚持。终于被我得逞，在我的帮助下拿掉了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没了腰围支撑，顾寒山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我播放了那部他说的的那部《野草莓》，然后和他并肩坐着，看电影。
　　坦白说，我没有看懂。黑白片，充满了隐喻。
　　顾寒山看着屏幕里垂暮的老人，幽幽说，人生充满遗憾，这也是它的可爱之处。
　　你遗憾什么？
　　我本以为他会说，自己失去行有能力。
　　然而顾寒山眼睛一直看着屏幕，轻扬起嘴唇说，我遗憾不能带你去电影院而是陪你在这个小小客厅看电影。不过，这样也有这样的乐趣，安静怡然。
　　和顾寒山看完电影，已经快要傍晚。很快护工也会回来。我在他旁边坐着，一边喝果汁，一边听他讲解电影。
　　忽然的，我觉得护工他们不要回来也很好。就我们两个这样静静坐着。
　　顾寒山用手撑了撑身体，看着我，说，小荷，我要躺一下，麻烦你帮我。
　　我赶紧帮忙将他的腿放在沙发上，帮他横躺在沙发上。
　　我做着鬼脸冲他笑笑。
　　忽然手机响起，是张家伦，他问我明日什么时候出发，需不需要接我，叮嘱我带好证件别丢了。
　　挂了电话，正看顾寒山勾着唇角看着我，他问，是上次那个张家伦？
　　我点点头。
　　他饶有兴趣，说，他听不错，是真的关心你。
　　我忽然怕顾寒山误解，连连解释，他就是爸爸的学生而已啦。
　　顾寒山哈哈一笑，说，小荷，他喜欢你。我也相信，喜欢你的人一定很多。不过张先生多虑了，若你和我顾寒山在一起，还需要别人来接，我未免也太失败。
　　我白他一眼，说，我就是要蹭你的车。
　　护工和助理回来后，我们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出发。顾寒山因为有些困倦早早睡了，毕竟长时间的飞行着实需要他有良好的身体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