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落日染染

15、第 15 章

　　顾寒山虽然不怎么说，但我知道他肯定很疲惫了。到了巴黎有专人来接机，我本来以为我们会住在宾馆，没想到我们直接去了顾寒山在弗莱德尔的房子。那房子外面看上去很是老旧古朴，但进去之后装修低调又奢华，还有一架木质的风琴，格调十足。
　　顾寒山虽然疲惫，但精神还不错。
　　他让我住在二楼临街的房间，站在小阳台上可以看到塞纳河的水缓缓穿过古老又现代的巴黎。
　　我虽然也累，但仍然难掩兴奋。换了件衣服，洗了个澡，放好行李跑下楼，顾寒山已经在护工的帮助下躺在主卧的床上。我跑过去，问，顾寒山，你为什么在巴黎也有房子，是不是你在世界上每一个好玩的地方都会买房子？
　　顾寒山笑了，说，其实我在法国更好的一处住处在马赛，很安静，可以去看看阳光下的地中海，我本想带着你住在那边，但……最近在巴黎有工作，我现在来去不便，所以还是来这边。
　　我无所谓啦，巴黎很好啊，太多可以参观的古迹。我嘻嘻笑着，心想，反正粘着你就行，住在哪真的无所谓。
　　小荷，帮我倒杯水。
　　我马上帮他端了一杯温水过来，盛在带手柄的马克杯里。扶着他坐起来一些，把杯子递给他，他慢慢喝着，然后问我，小馋鬼，晚上我带你去吃甜品。
　　不用了吧，刚到巴黎，我好累，想好好休整一下。
　　顾寒山说，我是怕之后我忙起来没有时间陪你逛逛。
　　我可以自己逛啊。
　　我是不想让他太累，长途飞行，我都有些乏，更何况是他。
　　我忽然想起什么，又不敢直接问，只好小小声，结结巴巴说，顾寒山，你……你的腿……要、要不把它拿下来吧，一直戴着……肯定不舒服。
　　顾寒山怔了一下，然后眼神有一瞬间的灰暗，继而又笑了，说，我的腿没有知觉的，所以尽量保持完整。
　　这个人，竟然拿自己的缺陷开起了玩笑。
　　我忽然气结，瞪了他一眼。
　　他被我逗得大笑。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俊朗坦荡的笑容，心里非常疼，第一次我感受到上帝的残忍，顾寒山本来就就是完美主义者，轮椅磕坏了一点漆都不会再用，更何况大半个身体没有知觉，少了一条腿。
　　果然，一连三天顾寒山都很忙，真的没有时间陪我玩。我一个人在三天时间里，把巴黎的名胜古迹基本看了个遍。
　　顾寒山倒是每天都不会工作到很晚，每日傍晚都会准时回来。想起当时实习，动不动整个部门加班到深夜，我有次没好气地问，顾寒山，为何你不加班？
　　顾寒山靠坐在皮质沙发上，说，因为我是boss。
　　我瞪他，说，你就是这样剥削员工的嘛。
　　他大笑，说，GAT报酬丰厚。
　　晚上的时候我和他常常坐在客厅，我讲我小时候的趣事，他讲他小时候趣事。我早知道顾寒山的母亲和顾伯伯很久之前就离婚带着顾寒山去了英国，却一直不知道顾寒山的外祖母竟然是英国人，难怪他五官立体分明。顾寒山笑着说起，大学和同学去滑雪，遇上暴风雪，几个人被困在山上雪场大厅，差点冻死，最后很狼狈地被工作人员救下来。
　　我说，是不是和我上次一样？
　　顾寒山神色一敛，说，小荷，不一样，我们当时无论怎样都会有工作人员上山，但你们贸然进山，是非常危险的。
　　打住打住。我赶紧叫停，我已经预计到他又要训我了。
　　忽然，我看到顾寒山低着头，紧紧蹙着眉头，牙关紧咬。
　　我忙过去，蹲在他轮椅旁，问他怎么了。
　　顾寒山喘着粗气说，小荷，去叫护工过来。
　　他整个人好像忍着巨大的疼痛，身体发颤。
　　护工马上把他推进卧室，示意我不要进去。我心里很慌，护工对我宽慰地笑笑，说，不要紧顾先生休息一下就好了。
　　顾寒山好像猜到了我会惊慌，在卧室里用手机发了消息给我。
　　——我没事，你早些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吃甜点。
　　我看到他刚才那样痛苦难受的样子，当然对明天的甜点不抱希望，于是回复：——没关系，明天你好好休息。
　　几乎没有任何间隔的，又收到卧室里的人的回复。
　　——必须去。
　　我无语，这个人霸道起来真是毫无征兆。我游荡一天也是累了，蹦跳上楼，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眺望夜晚塞纳河的从容的水光映着沿岸的灯光。
　　我给爸爸打了电话，说，我正一边看着塞纳河一边思考人生。
　　爸爸在电话那头哈哈笑了，说，小丫头，思考出什么大道理。
　　我甜了声音撒娇道，我领悟到人生苦短，一点要多买漂亮裙子。所以……嘿嘿……
　　爸爸宠溺笑着，说，我就知道，好了好了，你妈妈已经给你的卡上又打了些钱，足够你买一车裙子回来。
　　爸爸也关心顾寒山，问，寒山还好吗？你有没有照顾他。
　　我叹了口气，说，唉，基本都是他在照顾我。
　　爸爸沉吟片刻说，以寒山的性格，能邀你同去，便绝不会让你费心照顾他。小荷，跟寒山……极大可能你们没有结果，注意分寸。
　　我一听，瞬时不高兴。
　　分寸？
　　爸爸叹气，说，宝贝，爸爸很矛盾，但爸爸希望你幸福，也希望寒山这个孩子幸福。你还小，感情的事顺其自然，不要强求。
　　与爸爸道了晚安，我躺在床上。
　　手机闪烁，是张家伦。他问候我在巴黎的旅程是否顺利，叮嘱我出行注意安全，告诉我明天巴黎有小雨，记得带伞。我躺在床上呆呆望着天花板，想起张家伦，想起曾经追求过的人很多男生，他们各有各的好，他们身体健康，年轻俊朗，想起他们或跑或跳的样子。
　　然而很快的，大脑被另一个人填满，记忆里他是高高大大的小顾叔叔，如今靠轮椅代步，生活的小事都要靠人帮助，他永远不能陪我爬山远足，永远不能淋漓尽致陪我疯陪我闹，但是怎么办，一想到他的样子，我心脏就砰砰乱跳。
　　第二天，我醒来下楼，顾寒山已经精精神神坐在餐桌前看报纸了。他穿着白色的裤子，浅蓝的麻制衬衣，清爽又迷人。
　　他见我下楼，笑着说，懒虫，你终于醒了，快来吃点东西。
　　我拿起三明治，偷偷观察他，他精神不错，丝毫不见昨晚的痛苦痕迹。顾寒山显然发现我在看他，索性放下报纸，直直看着我，饶有兴趣地问，苏小姐，敢问您缘何这么盯着我？
　　我瞪他，岔开话题，弱弱的问，
　　顾总，听说巴黎治安不好，我们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他有些好笑地看着我，说，好办，我把你交给坏人，争取多点时间逃走啊。
　　什么啊！你怎么不说要保护我，英雄救美呢！我大叫失望。
　　顾寒山被我逗笑，指着自己的腿说，苏小姐，你看看我的情况，难道不是你保护我吗？
　　我哼了一声，瞪他一眼，大口吃起三明治。不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