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可爱稻草人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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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朝烯入职脑叶公司分部的第五天。
前四日的经历，与其说是危险的工作，不如说更像一场光怪陆离却又意外“温和”的入职引导。她见过会唱歌、送小礼物的“小精灵”，操作过那台会产出神奇、偶尔带点副作用但总体无害饮料的自动售卖机，甚至近距离观察过那个被称为“一罪与百善”、虽然入职手册上的描述让她留了心，但实际接触下来也算平静。这些异想体，连同分部内明亮规整的走廊、高效运转的空调系统共同构建了一种奇异的“正常”感。对于出身于污水横流、危机四伏的后巷，常年挣扎在温饱线以下，时刻提防着的朝烯而言，这里简直堪称天堂——至少，是一种秩序井然、报酬可观的天堂。
毕竟，作为都市芸芸众生的一员，谁不渴望在“翼”中谋得一席之地？那意味着稳定的生活配给，相对安全的居所（即使是在T巢那色彩贫乏的角落），以及脱离后巷那种朝不保夕的绝望循环的可能性。朝烯也不例外。她带着后巷磨练出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抓住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哪怕工作内容是管理这些被称为“异想体”的不可名状之物，也比在后巷垃圾堆里翻找过期食品、躲避帮派火并和清道夫要强上百倍。
因此，当今天主管像前几天一样，通过内部通讯指派她跟随部门里一位资历较深的老员工“前辈”继续进行日常能量收集与异常观察学习时，朝烯的心情是平和甚至带着点轻快的。她麻利地整理好自己那套略显宽大的标准制服，检查了配发的ZAYIN级E.G.O装备——“忏悔”棍子——尽管它们在前几天的“温和”异想体面前几乎没派上用场。然后，她小跑着跟上那位沉默寡言、但操作一丝不苟的前辈，前往控制部门的主监控区。
控制部的大厅一如既往地弥漫着低低的设备嗡鸣声和屏幕荧光。巨大的中央显示屏分割成数十个小画面，实时显示着各个收容单元内的情况。空气里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微热和过滤后的洁净气味。朝烯像前几天一样，站定在前辈侧后方稍远的位置，目光投向分配给她们今天观察的屏幕。
画面中的收容单元光线适中，陈设简单。而位于单元中央的那个异想体，让朝烯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心头泛起一丝几乎可笑的松弛感。
那是一个……稻草人。
是的，就是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稻草人。粗糙扎成的十字形躯体，套着一件褪色且沾着些许污渍的破旧麻布衣服，头上戴着一顶边缘破损、同样饱经风霜的宽檐草帽。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收容单元中央，纹丝不动，毫无生气。没有狰狞的外表，没有扭曲的形态，没有散发任何令人不安的气息。它看起来就像是某个偏远农庄里，被遗忘在田埂边、任凭风吹雨打了许多年的寻常物件，甚至带着点笨拙和土气。
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沉默的稻草人，朝烯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她想起了很久以前，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在后巷某个相对“安全”的废弃书堆角落里，翻到过一本残破不堪、缺少封面的童话书。书里有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叫多萝西的小女孩被龙卷风刮到了一个神奇的国度，在那里她遇到了几个特别的伙伴，其中就有一个渴望得到大脑的、善良又有些滑稽的稻草人。那个童话里的稻草人，虽然总是摔跤，却心思单纯，最终得到了智慧。童年那点稀薄的美好记忆，此刻不合时宜地与眼前的监控画面重叠起来，冲淡了本该有的警惕。
‘沉默羔羊’？名字有点怪，不过看起来……挺无害的。”朝烯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松。
前辈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轻哼，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取着该异想体的基础资料和今日工作安排。“TETH级。新收容，首次正式观察测试。偏好工作类型……‘洞察’。风险待评估。”他的声音平板无波，“今天轮到新批次的B组员工进行初次接触。看着点，学习流程和应对。”
朝烯点点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很快，一个看起来三四十岁、面容带着长期劳碌痕迹、略显紧张的中年男性员工出现在画面边缘。他穿着和朝烯同款的新人制服，手里拿着标准的记录板和笔，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给自己鼓劲，然后才略显僵硬地推开了“沉默羔羊”收容单元的门，走了进去。
收容单元内一切如常。稻草人依旧静止。中年员工谨慎地保持着距离，开始按照“洞察”工作的流程，进行观察、记录，并尝试进行某种精神层面的浅层接触（这是“洞察”工作的要求）。朝烯看着能量槽随着工作的进行，一格一格缓慢而稳定地增长着，屏幕一角代表员工精神状态的条形图虽然有轻微波动，但始终维持在安全的绿色区域。
“看来没问题嘛，”朝烯心想，“果然是‘温和’类型的。说不定又是个类似小精灵那样，只要按规矩来就没事的。”她甚至有点走神，开始琢磨今天下班后，用刚攒下的一点时间配额，去T巢那家据说能提供微弱但稳定暖黄色照明的小店看看——她那间灰暗的公寓太需要一点不一样的色彩了，哪怕只是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上的工作进度条走到了尽头，标志着本次“洞察”工作完成。能量收集达标。朝烯几乎要像前几天一样，露出一个完成任务后的放松笑容。
然而，就在工作完成的提示音仿佛还在空气中残留的刹那，异变陡生！
监控画面中，那名中年员工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手中握着的记录板和笔突兀地脱手，白色的记录纸张哗啦啦散落开来，在收容单元静止的空气中纷扬飘落，宛如一场突如其来的、不祥的雪。员工的脸在监控镜头下瞬间扭曲，瞳孔急剧放大，里面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和彻底崩溃的茫然。他仿佛瞬间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所有培训内容，只是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介于呜咽与尖叫之间的声音，然后猛地转身，以一种完全失控的、跌跌撞撞的姿态，疯狂地冲向收容单元的大门！
朝烯脸上的那点轻松瞬间冻结，后巷生活十几年锤炼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第六感像冰冷的钢针般骤然刺穿她的松懈！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撞，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四肢。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转向旁边的前辈，而几乎在同一瞬间，她看到前辈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肌肉也骤然绷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撤”前辈只吐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已经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控制部大厅侧后方通往备用电梯的紧急通道冲去
朝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拔腿跟上！脚步在光洁的金属地板上敲击出急促凌乱的声响，混合着她陡然加速的心跳。她甚至不敢再回头看监控屏幕，但眼角余光似乎已经瞥见了令她血液几乎倒灌的画面——
刺耳至极的突破收容警报毫无预兆地炸响！声音尖锐得仿佛要撕裂鼓膜，瞬间盖过了控制部里所有的设备低鸣和人员低语！与此同时，走廊两侧镶嵌在墙壁里的警报灯疯狂旋转起来，迸发出令人心悸的、浓郁到化不开的猩红色光芒！这红光如此强烈，瞬间浸染了整个视野，泼洒在朝烯狂奔中回望的侧脸上，那颜色鲜艳欲滴，温热黏腻，仿佛真的带着新鲜血液的质感与腥气
而就在她惊鸿一瞥的视野边缘，主监控屏幕上，那幅原本静止如画的收容单元画面，已然化为恐怖的动态景象：
那个原本死寂的稻草人……动了。
它的动作缓慢、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机械般的精准。它抬起那双由粗糙稻草捆扎而成的手臂，没有去拉门把手，而是直接用那看似脆弱的手指，握住了收容单元合金大门的边缘。然后，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那扇理论上足以抵御一定强度冲击的门，竟被它用纯粹的、缓慢施加的蛮力，硬生生地向两侧掰开。扭曲变形的门缝越来越大，露出门外走廊同样被警报红光淹没的景象。
稻草人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它的步伐僵硬而迟缓，腿似乎不能弯曲，只是拖着地在移动。然而，它的速度却诡异的并不算慢，至少，比起那个已经精神崩溃、脚步踉跄、没头苍蝇般在走廊里乱撞的中年员工，要快上不少。
仅仅几步，稻草人就追上了那个可怜人。
然后，它做了一个简单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
它抬起一只手，摘下了自己头上那顶破旧的宽檐草帽。紧接着，它用那顶草帽，朝着背对着它、仍在徒劳奔跑的员工后脑勺，轻轻一套。
动作轻柔得近乎“优雅”，就像农夫为自己珍视的稻草人戴上帽子以防雨淋。
监控画面的清晰度不足以捕捉所有细节，但接下来的情形，足以让任何目睹者魂飞魄散：
草帽套上头颅的瞬间，中年员工狂奔的身影戛然而止，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没有发出任何惨叫，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抽搐。然后，他的身体软软地向前扑倒。
而当他面朝下倒在地板上时，朝烯（以及任何能看到屏幕的人）看到了他后脑勺的状况——或者说，缺失的部分。
他的头盖骨……不见了。
不是破碎，不是炸裂，而是像被一个极其精密、高温的器械瞬间切割、移除。创口边缘异常平整，甚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状。而颅腔之内，原本应存在的、灰白褶皱的柔软组织——大脑——已然消失无踪。空荡荡的颅腔里，只剩下一片空洞，在警报红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光泽。鲜血从他空了的头颅和口鼻中汩汩涌出，迅速在光滑的地板上蔓延开来，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粘稠的暗红色水洼。
稻草人则平静地将那顶此刻似乎微微鼓起、内部隐约有什么在蠕动的草帽，重新戴回了自己稻草扎成的头上。帽檐下，原本应该是面孔的位置，只有粗糙的稻草截面，没有任何五官，却仿佛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空洞的“视线”，开始缓缓扫视走廊，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尽管在后巷见过不少血腥场面，但如此诡异、平静又彻底剥夺生命的恐怖一幕，还是让朝烯胃部一阵剧烈痉挛，酸水直冲喉咙。她强迫自己咽下不适，将视线从屏幕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和那个开始移动的恐怖身影上撕开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却也给了她力量。电梯，备用电梯的指示灯就在前方走廊尽头。那点绿色的微光在满眼血红中是如此珍贵，象征着一条生路
前辈已经先一步冲到电梯口，正在疯狂地按着下行按钮。电梯门上的指示灯闪烁着，似乎在响应呼叫，但门扉开启的速度在此刻显得无比缓慢。
朝烯拼尽最后力气冲刺，肺部火辣辣地疼，耳边是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依旧尖啸不止的警报。她能感觉到，身后走廊深处，那股阴冷、死寂、带着干草霉味和血腥气息的压迫感，正在不紧不慢地蔓延、靠近。
稻草人那僵硬而持续的拖沓脚步声，仿佛就响在她的脊梁骨上。
近了，电梯门正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她想，或许快得救了，前辈紧盯着电梯门缝，脸上的凝重也略微松动了些许，似乎也认为只要进入电梯，下到其他楼层，就能暂时摆脱这个恐怖的追杀者。
朝烯一脚踏入了正在敞开的电梯轿厢，前辈也闪身而入，手指立刻戳向关门键和下层按钮。
然而，就在电梯门开始合拢，那道缝隙越来越窄，即将隔绝外面那片血红色警报世界的前一刹那——
朝烯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透过那道即将消失的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在猩红光芒弥漫的走廊远端，那个头戴草帽、步伐僵硬的稻草人身影，已然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刚才中年员工倒毙的地方。它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血泊和失去头颅的尸体。
然后，它缓缓地、精准地转过了那没有面孔的“头”。
那空无一物的稻草截面，正对着电梯的方向。
仿佛隔着逐渐闭合的金属门扉，与朝烯惊骇欲绝的视线，对上了。
“叮。”
电梯门彻底关闭，将恐怖的景象隔绝。
轿厢开始平稳下降，微弱的失重感传来。
但朝烯背靠着冰冷的电梯壁，浑身冷汗涔涔，手脚冰凉，那最后“对视”的瞬间，稻草人那空洞“凝视”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却比电梯下降的速度更快地侵蚀了她的全身。
前几天的风平浪静、对“翼”中工作的美好幻想，在这一刻，被现实毫不留情地、血腥地撕得粉碎。
天真？不，是愚蠢。她苦笑着，在心底狠狠咒骂着自己。这里从来就不是什么天堂。脑叶公司分部，这个光鲜亮丽、秩序井然的“翼”之所属，它所收容和管理的，是远比后巷那些直白的暴力更加诡异、难以理解、且同样致命的“异常”。
而她的工作，她的“新生活”，从一开始，就是行走在这些异常的边缘，与死亡共舞。
电梯还在下降，载着她驶向未知的下一层，也驶向她对这个残酷世界、对这份“珍贵”工作，彻底清醒的认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可爱稻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