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月》林安桥

2、第二章

　　次日清早，颜清月便在早朝后去了清心殿。
　　“陛下，宣妃娘娘来了。”
　　莫空山握笔的手一顿，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抬头看着她走进来。
　　“参见陛下。”
　　颜清月走上前，还未开口，莫空山便从桌旁拿起一卷圣旨递给她，颜清月轻轻接过打开，寥寥数句，颜清月惊讶得没听到莫空山在唤自己。
　　她良久才回头看着莫空山：“陛下怎么知道...”
　　莫空山却淡淡笑着：“权儿与你有缘，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过得很苦，我知道，如今终于遇到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我想，你也不会拒绝成为他的母亲。”
　　颜清月低着头，手握着圣旨，有些话堵在心里不知道能不能说。莫空山丝毫没有催促她的意思，他看得出颜清月在思考，也静静站在原地，给她想清楚的时间。
　　“陛下既然心里也疼爱大皇子，为何这么多年始终视若无睹，要等到臣妾出现，才让臣妾去疼爱他，大皇子到底是陛下的亲生血脉。”
　　莫空山双眸恍惚了一下，低下眼帘没有再直视她，过了一会才像喃喃自语般小声说着：“我要保证权儿能活着，哪怕活得差一些，起码是平安的。”
　　颜清月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莫空山，一个帝王说出这种话，有些无奈在莫空山的语气里，她能感受到。或许他真的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吧。
　　“臣妾告退。”她转身，走出几步后，莫空山却突然在身后开口。
　　“月儿。”
　　颜清月顿在原地，她扭过头，莫空山犹豫了一下又问：“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
　　可颜清月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以熟悉的，幼时玩伴的身份与他相处，而今的他是帝王，自己是和亲而来的公主，要如何再以姓名相称，亲密相待。
　　她目前能做的只有回避，而莫空山却先开了口。
　　颜清月没有回答，只是大步走出了清心殿。
　　一个时辰后，大皇子过继给宣妃为子的圣旨昭告各宫，颜清月牵着莫权离开了他一直居住的寒碜小院，告别了从前的十二年。
　　“不回头看看吗。”颜清月问他。
　　莫权却坚定地向前走着：“眼睛长在前面，做人不能回头。”
　　颜清月心底和他再次产生了共鸣，也不言语，只是默默走着，二人踏入雾释殿，那是他们新的生活，从此莫权的人生也将重新开始。
　　此时，翊坤宫中，杨归音正在检查莫炎一天的功课，宫女来报，莫权已经进了雾释殿。
　　“一个贱婢生的野孩子，靠着三言两语哄得北阳郡主把他过继到自己名下，着实是好手段，不过野种就是野种，那宣妃也真是蠢笨，看着吧，我的炎儿才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手中的团扇被放下，杨归音抬眸道：“罢了，本宫到要去看看，这北阳郡主是什么样的人，竟让陛下对她如此开恩。炎儿，随母妃去雾释殿看看。”
　　不一会儿，宫女便告知颜清月，说杨妃带着二皇子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便随着身影走进殿内：“娘娘入宫一月有余，我这才来拜访，宣妃娘娘莫怪啊。”用词谦虚平和，可语气里天生的傲慢却怎么都遮不住。
　　颜清月并不想与她深交，只是淡淡行了平位间的回礼：“杨妃客气了。”
　　一旁的莫炎小小年纪便极有眼力，赶忙上前行礼：“宣妃娘娘万福。”
　　不过十岁的年纪，看得出一言一行都是杨归音悉心调教过的，但显然他没有自己的母亲聪明，不过是依样画葫芦，显得刻意。
　　“怎么不见大皇子啊。”杨归音又接话，颜清月则一边忙着使唤太监们安放莫权的东西，一边抽空跟杨归音说话：“大概是在院子里帮忙吧。”
　　杨归音有些不满，她身为将军世家的嫡女，陛下也要宠她三分，而今一个平起平坐的颜清月竟怠慢自己，想到这，杨归音也不想自讨没趣，只是假笑着告辞，但心中已经默默记恨颜清月对自己的态度。
　　路过庭院时看到了在院子里帮忙的莫权，他给杨归音十分规矩地行了一礼，而杨归音却十分不屑地直接无视，莫炎对这个长兄也没有敬意，随着母亲直接路过了他。
　　宫女们看到这一幕，毫不避讳地直接在莫权不远处小声议论：“这虽说大皇子过继给宣妃娘娘了，可到底也不是亲生母子，宣妃娘娘可是先帝亲封的郡主，陛下如此看重娘娘，日后必有自己的孩子，到时候，大皇子身为一个宫女生的儿子，岂不是更低微。”
　　“那可不，他母亲就是个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的贱婢，本以为生个孩子能当妃嫔，没想到竟难产死了，要不然怎么说人各有命呢，我看大皇子也是没这个福分的，能在名义上是宣妃娘娘的儿子，好好活一辈子算了，别跟亲娘一样痴心妄想。”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直接将那宫女扇倒在地。
　　看清面前的人后，两个宫女连忙跪在地上：“宣妃娘娘恕罪，奴婢不敢了！”
　　颜清月从未像那一刻般愤怒过，看着两个人的神情如同俯视蝼蚁：
　　“议论皇子，你们算什么东西。”
　　宫女依旧不敢反驳，连连磕头，地面上渐渐有了二人额头的鲜血。
　　“大皇子已经住进雾释殿，从此他就是我颜清月的亲生儿子，是陛下和本宫的长子，若再有人记不住这点的，杖毙。你们两个，念及初犯，就从轻发落吧。”
　　来不及谢恩，颜清月便又接着说：“割掉她们的舌头，拉去冷宫做苦役。”
　　“还有，把雾释殿所有宫女太监全部叫到院子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以下犯上的后果。”
　　说完话的那一刻，颜清月突然明白了，当日莫权过敏病倒，为何莫空山会一怒之下处死十数个宫女太监，那是身为人父的愤怒，而今日，她本能地处罚这两个宫女，更是处于人母的情感，她是真的发自内心想好好保护莫权。
　　颜清月拉起莫权，转身的瞬间，背后只剩下两个宫女的惨叫声，随后是闷哼声和液体留在地上的声音，除此之外，院子里满满都是下人，可没有一个人再敢出声。
　　母子俩没有一个人回头，二人径直走进殿内关上了门。
　　“...多谢母妃。”
　　颜清月震惊地低下头：“你叫我什么？”
　　“母妃。”
　　莫权眼里含泪，十二年来他被迫成长，被迫学会如何保护自己活下去，而今颜清月是除了父皇唯一一个会为自己出气的人。
　　颜清月看着莫权，看着眼前这个成熟异于常人的孩子，她问过莫权的师傅们，无论是文学还是骑射，教习师傅都说，大皇子是难得的天才，和他父皇年少时几乎一模一样，日后必有大作为。
　　“权儿，你有什么愿望吗。”颜清月知道，莫权不会说希望自己平安荣华这种活，可她还是问了，像是在确定什么。
　　“儿臣希望，天下太平。”
　　莫权的脸庞依然有着稚嫩，可他站得笔直，眼神间的锐利和果断，让颜清月恍惚了一瞬间，那是如此熟悉的神情和语气，那是莫空山年幼的样子。
　　那一刻，颜清月的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巨大的想法。
　　她拉起莫权的手，显得无比郑重严肃：“权儿，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是什么。”
　　颜清月只是说：“总有一天，母妃会送给你。”
　　莫权不再问，他相信颜清月一定是想给自己一个巨大的惊喜。
　　而就在那一天，他们之间像是惺惺相惜，像是冥冥中的注定，心底都默默地发誓，此生一定要护对方周全，不负这一生的母子缘分。
　　一切都收拾妥当，莫空山来雾释殿用晚膳，这是他们三个人第一次一起吃饭，餐桌上的莫空山显得尤其亲和，或者说，只要是在颜清月面前都是这样。
　　看着莫空山对儿子穿衣饮食的关怀，对诗书武功的询问，他轻松的样子和往日威严大不相同，那一刻颜清月理解了，为什么一直以来他都对自己的孩子那么冷漠，他是不得不。而如今莫权和自己在一起，没有了眼线，没有了顾虑，他终于能面对面地，也是不熟练地关心自己的儿子，这是一个帝王父亲的无奈。
　　颜清月的心中，第一次有了为莫空山的动容，也是第一次再次思考了父亲的话。
　　好像，他也没有那么无情。
　　便聊边吃后已经很晚了，莫权回了偏殿睡下，颜清月则沉默着送莫空山出雾释殿。走到门口时，大太监刚要给莫空山披上衣服，颜清月却突然开口。
　　“陛下。”
　　莫空山意外她会叫住自己，回身与颜清月面对面，似乎在等她说下一句话。
　　等了许久，颜清月绞着袖口：“更深露重，陛下不如...就歇在雾释殿吧。”
　　“月儿说的是，那我就不走了。”
　　他笑了，是让人清楚看得出来开心的那种笑容。
　　躺在床上，颜清月一动也不敢动，虽然她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临，但毕竟从未经历男女之亲，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莫空山先开了口：“月儿还说不怕我。”
　　“臣妾没有。”
　　莫空山望着床顶：“月儿。”
　　颜清月被这亲昵的称呼叫得不知如何回答。
　　“你当真忘了我吗。”
　　“...”颜清月在想要如何回答这句话，她的脑海回想着幼时的点点滴滴，那时候真的是岁月静好，无忧无虑，对她而言，也是对他而言。
　　“臣妾没忘。”颜清月终于开口，莫空山听后急忙转身对着颜清月，这把她吓得本能向后退去，却撞到了背后的墙上。
　　莫空山迅速凑上前揉着她的后脑，当两个人冷静下来时，二人已经抱在一起，距离十分紧密，颜清月不自在地缩着头，莫空山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不自觉地笑了，那笑容有十二分的真心。
　　他轻轻环抱着怀中的颜清月：“睡吧。”
　　颜清月十分惊讶地抬头看着他：“陛下为何...”
　　“我知道你还没有接受自己已经嫁给我这件事，没关系，我可以等。”
　　“等多久都没关系吗。”
　　莫空山笑着：“当然，我已经用十几年等你回到皇宫，也可以用十几年等你从内心接受嫁给我。”颜清月默默算着，是啊，他们年少时的相见，莫空山不过十八岁，自己更是不过十岁左右，而如今的莫空山已经二十八岁了。
　　十年过去了。
　　“陛下...”
　　“嗯？”他温柔的语气，不知是累了，还是真的爱。
　　颜清月默默看着身旁的男人，披散的长发没有散开他的英气，幼时的剑眉如今为他的不怒自威锦上添花，长眸含水，是走出雾释殿绝没有的柔情，那是他自小到大都留给颜清月一个人的样子，此时此刻他也默默看着自己。颜清月的心里在挣扎，她知道情感是装不出来的，无论莫空山是不是父亲说的那样，可至少他对自己始终未变。
　　她到底该怎么做。
　　莫空山看着有些烦躁的颜清月，这才开口：“月儿，睡吧。”
　　颜清月回应一声，随即便闭上了眼睛，莫空山将她抱得更近些，近得能听到她轻浅的呼吸声，而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闭上眼睛，双手一动不动，好像怀里抱着的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他心里默默地想，一定要好好地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