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笙》沈沫

5、长安（三） 拯救

　　中秋宫宴当日。

　　梁笙随手拽响一枚信号烟花，刹那间，万千士兵破门而入，将整个紫禁城围堵的严严实实。

　　她换上了铠甲，持剑，回到清明殿。

　　此时的清明殿全然不知外界情况，殿内皇亲贵族仍在演舞奏乐。

　　顾怜见她回到殿内，指着她向着众人炫耀：“众位爱卿，今日你们有眼福了！朕这爱妃，舞蹈功夫一流，剑舞更是上乘！”

　　梁笙面上粲然一笑，内心的怒气却快要无法压制。

　　暴君尽享宴酣之乐，而顾枫和梁家满门却要含恨黄泉，死不瞑目，凭什么，凭什么？！

　　一声令下，铮铮战歌响起，记忆拉回那夜，跌落悬崖的顾枫，含恨而终的梁家军，染红整片雪岭的鲜血……

　　梁笙肃然起剑，剑尖泛起阵阵冷光，剑势逐渐凌厉，杀气渐渐外露。

　　台下的王亲贵族有些惊诧，未敢出声。而主位上的顾怜渐渐收起了笑容，深深凝视着这个他面前的容妃，一双丹凤眼微眯，眼神意味不明。

　　梁笙的剑势越来越尖锐，身上血杀之气尽显，就在音乐快要结束的那刻，梁笙蓦然睁开了眼，眼中是化不去的仇恨和杀气，带着那把剑，梁笙一跃而起，剑指顾怜！

　　“快来人！！护驾！！”皇后顿时惊呼，从座位上弹起，却不敢靠近，怕梁笙一时情急伤了顾怜，“容妃，你把剑放下！万一伤了皇上，谁都保不住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梁笙凉凉地笑了起来，“即使我就此罢手，也没有活路可走！还有，皇后娘娘，您看您喊了这么久，可曾有人应声？”阴恻恻的笑声回荡在死一般寂静的清明殿，皇后顿时打了个激灵，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你，你做了什么？！”

　　梁笙另一只手挑起桌上的白玉瓷杯，狠狠地砸向地面。下一秒，数百名士兵破门而入，控制了殿内所有皇室。顿时，殿内尖叫声连连，皇后被强按回座位上，混乱之中，凤仪散乱，狼狈不堪。顾怜看着殿内混乱，漫不经心地露出一抹邪笑：“爱妃，你这是做什么？”梁笙嘴角轻轻勾起，手捏住顾怜的下巴，微微贴近，娇媚地说：“皇上这还没有看出来吗？臣妾这是要……弑君啊！”语气徒增戾气，那一刻，容妃已不再，她不再是孟颜，而是浴血归来的梁家大小姐，梁家军副羽营主将梁笙。

　　“你不是孟颜。”顾怜似乎放弃了挣扎，还是那样肆无忌惮的笑着，似乎毫不在意生死一般。

　　梁笙轻笑，做到如此地步，已然不需要再隐瞒身份。抬手，揭去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张灵秀貌美的脸——少了妩媚，多了锐气与杀气。这张脸，作为曾经和梁笙一起在太师学堂学习过的人，皇后柳思妍和皇帝顾怜，可谓是再熟悉不过了。

　　皇后瞥见梁笙的脸，身形一晃，失声尖叫起来：“你是梁笙！！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大臣们听到“梁笙”这个名字，一片哗然，恐惧的意味在清明殿中肆无忌惮地蔓延。

　　顾怜也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双眸一震，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他本想利用女人的软弱点击垮容妃，可面前的这个女人，梁笙，她是梁家军副羽营的统帅，武艺高超，况且梁家与顾枫皆已覆灭，她已毫无牵挂，就算他顾怜打的过梁笙，这个女人连死也会拼了命的拉他垫背，跟他同归于尽！

　　“哈哈哈哈哈哈哈……”梁笙放声大笑，将手中的剑死死地横在顾怜的脖子上，直起身来，看向柳思妍，嘴角露出丝丝嘲讽之意，“皇后娘娘可真是说笑，梁笙早已死在十年前宜州雪原的那一场战役中，我又怎么会是梁笙呢？”

　　柳思妍看着梁笙发狠的眼神，内心越来越慌乱，身躯不停地颤抖，故作声势道：“梁笙，梁家叛国，满门抄斩，没有株连九族已是天大的恩赐！”说罢，挺了挺身子，“若是你今日肯放开陛下撤军认罪，本宫还可以留你一条活路！”

　　“噗嗤，”梁笙听着这话忍不住发笑，“皇后娘娘，您当真觉着我怕死吗？”

　　梁笙俯身，双唇靠在顾怜耳畔，轻笑道:“皇上当真是好狠的心呢，”梁笙低低呢喃着，“心狠到可以残害手足，心狠到可以为一己之利屠杀忠诚之士满门……”

　　“爱妃认为，他们不该杀？”顾怜满眼讽刺咯咯地笑了起来，“危及皇权者，死！挡朕之路者，死！”

　　“若无梁家在现场拼勇厮杀，何来顾家天下？！何来南境百年安宁？！”梁笙厉声质问，“而梁家得到了什么？得到了来自友军的致命一击，得到了来自所忠诚一声的皇室的背叛，得到了满门抄斩，得到了一句梁家功高盖主该杀！爹爹和哥哥从未自恃军功而傲，仅仅因为梁家与四皇子一纸婚约，因为四皇子顾枫当年在朝堂上的威望更高，梁家、梁家军、四皇子府数十万人就全部该死！仅仅因为这皇权，便可以如此草菅人命，忘恩负义吗？！”梁笙越说越颤抖，手紧紧地扣在顾怜肩上。

　　“没错！”顾怜狂笑，“就因为这可笑的皇位！权力能让人变得面目全非！梁大小姐，您那清高廉洁的未婚夫，名满天下的四皇子顾枫若是坐上了这皇位，也一样会迷失自我！”

　　梁笙浑身一颤，压制住内心怒意，沉声道：“你和他，从来就没有可比性。”说罢，梁笙手中剑一动，一道寒光闪动，斩下顾怜头颅。

　　“陛下！”

　　柳思妍悲痛欲绝，死死地盯住顾怜的尸体，看向梁笙的眼神中满是恨意。她推开旁人的搀扶，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嘲道：“恭喜你，梁大小姐，你得逞了！”

　　“陛下！臣妾来陪您了！”

　　柳思妍哀号一声，一头撞在殿内的柱子上。

　　“还真是坚贞，”梁笙漠然，战场上杀伐数年，她早已习惯这种场面，看见顾怜与柳思妍双双死去，她的内心只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她面无表情，提着剑一步步走向几位皇子的席位，献血顺着剑尖下淌，梁笙走过之处，留下一道血痕，抬手，剑落，太子已然一命呜呼。

　　太子顾辙，最似其父顾怜。狠辣无情，为权利草菅人命，梁笙也清楚，因为这一点，朝中老臣不可能阻挡他。如此一人，何能君临天下？10年前顾怜他这万千梁家将士的鲜血登上皇位，却是昏庸无道，国力早早不如从前，辙最是俏父，若非顾怜暴政，满朝文武大臣会让他登上储君之位？

　　滴血的剑，再一次放在大皇子颈前。大皇子双眸瞪大，眼底流露出惊恐，竟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脖前的剑，被他的父亲和兄弟之血染红，大皇子嗅着血腥气，不断哀求：“容妃娘娘，您放孩儿一命好不好？以后儿臣只认您一个人为母妃……”

　　诸位大臣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叩首高呼：“不可！”，礼部蔡尚书疾步走出人群，“扑通”一声跪在梁笙面前，激动道：“梁将军，皇室，不可绝后啊！”

　　“绝后？梁家满门抄斩之时，可曾有人想要给梁家留下一丝血脉？嫂嫂生下小侄子尚不出二月，边双双被禁军所杀，连襁褓里的婴儿都不肯放过！蔡尚书，嫂嫂可是你的女儿！”梁笙越说越心痛，十年前她在乱葬岗中摸见嫂嫂的尸体的上面记忆犹新，她回到京城不过半年，梁家杂草疯长，一片荒凉，碍于皇命，无人踏及梁府，更无人敢打扫梁府，中庭的青石砖上，仍留斑驳血迹，凝结成一条血路……城门口告示张贴了一年——“梁家与四皇子府勾结谋逆，现清楚逆党，未留一人，望诸臣引以为戒！”

　　“未留一人，满门抄斩…这江山既是梁家打下，既现如今梁家没了，那这江山，便也毁了吧！”梁笙内心满是恨意，厉声呵道。

　　蔡尚书眼前掠过一抹刺痛，但还是磕下头去：“将军！斯人已逝，主谋已死，大仇已报，可这江山，却是万万毁不得啊！”

　　梁笙勾唇，手下微微用力，将大皇子颈上压出一道血痕。大皇子只觉得一丝刺痛，立刻尖叫一声，竟是直接吓得失禁，不断哀求道：“容妃娘娘…不，梁将军，求您，放我一命……”

　　“哈哈哈哈哈……”梁笙放声大笑，蔡尚书跪在一旁只觉老脸都没处放，“这就是顾怜的大皇子，如此软弱，你们这些人想靠他来振兴江山吗？笑话！”

　　“笙儿！”一个女人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手里牵着一个男孩。

　　“笙儿……当年梁大哥……”贞妃眼底划过一抹痛色，她偏过头，不敢直面梁笙，“你也知道，当初我被送进四皇子府，梁家的事我无法出面，当年我的孩子早天，听到梁家的事后，我托人找到宫外的弟弟，请他趁禁军未收拾将军府时去看看还有无幸存的旧人，他在你嫂嫂的怀里发现了这个孩子，带回来给我……想来是禁军一时疏忍，再加上梁夫人拼死保护，才保留了梁大哥一丝香火……”

　　梁笙闻言，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她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贞妃手中牵的男孩。

　　”……我把孩子抱了回来，我对顾怜说，我的孩子病愈，我要好好抚养他长大，“贞妃越说越哽咽，她伸手推了推身旁的男孩，"澄儿，向你姑姑问好。”

　　“澄儿向姑姑清安!”顾澄乖乖跪下，向梁笙叩头清安。

　　三皇子，是哥哥的儿子……

　　澄儿……澄儿……泪水滑过面颊，梁笙的内心百感交集。澄儿，多好的名字啊！澄者，诚也，一片赤诚的四皇子府和梁家军，从没想过要叛……

　　梁笙平复了下心情，站起身，手里紧紧握着顾澄的手。她深吸一口气，对贞妃笑笑说:“若琳，和我一起走吗?带着澄儿，”

　　徐若琳粲然一笑，面上却有泪滴划过，“求之不得。”

　　被迫嫁入四皇子府，此生再不能见梁大哥，她心已死。有了澄儿后，面对顾怜她也是恶心至极，一味装病避宠，只愿护澄儿平安长大，久而久之，宫中人怕是早已忘记春禧宫还住着一位贞妃娘娘。她以为自己终是被囚在这高墙之中了却此生……

　　跟梁笙走出这皇宫高墙，见到外面的阳光时，徐若琳有些恍惚。

　　她跟梁笙一人牵着顾澄的一只手，走在热闹的集市上。周围的百姓对着梁笙身上染血的铠甲和她与顾澄身上华丽的宫装指指点点，可她却终于感受到了十几年前她还是一个鲜活少女时走在街上所感受到的烟火气，那么生动。

　　徐若琳蓦然停下脚步，哭了。

　　她泣不成声地说——

　　“笙儿，真的很谢谢你……”

　　她不停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