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应水寺 ...
-
三月初,回春转暖,湖面上飘着零零散散的薄碎冰层。
一轮旭日缓缓升起,照在湖面上闪出水光粼,水面腾起一圈一圈的白雾。树上的鸟儿喳喳叫着,打破辰初时分的沉寂。
侯府大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一个梳着三髻丫发型的粉衣少女把矮凳放在地上,扶着头戴白色帷帽、身着白绿相间裙装的女子上马车。
罗韵进马车后立即把帷帽摘下,肩膀一下子靠着内壁,单手摸了摸自己微烫的额头。
五天前,她莫名其妙地穿书了,成为一本耽美文里的侯府五小姐。
这个五小姐因不想嫁给滥杀妻妾的老王爷,所以誓死抗婚,在侯府闹了很多次自杀,但都没成功。
侯府里的人以为她只是在小作小闹,根本没想到她真的寻死。
元宵节当天,五小姐跟着家人出府游玩,特意支开丫鬟冬月,找了条河跳进去,溺水死了。
罗韵穿过来时发现自己在河里,浑身冻得发抖,咬着牙自己游上岸,被几个丫鬟找到带回侯府。
她从河里上来后因受凉发烧,在床上睡了两天。醒来后,老夫人派人告知她,三天后去应水寺待上七天七夜。
传话的嬷嬷说罗韵因为受到水鬼蛊惑,所以才掉进河里,让她醒来后收拾东西去寺院拜佛避避邪祟。
受水鬼蛊惑是假,侯府是怕罗韵抗婚自杀传到五王爷的耳朵,得罪天家,殃及候府。
要不然解释不清侯府五小姐为何会跳进河里,毕竟当时有人看到罗韵往河里跳。
当下,京城已经传开了罗韵跳河的消息。侯府给出的解释是罗韵染上脏东西,不小心掉进河里。
因为这条河的确淹死过许多人,民间大部分人半信半疑,广德王府那边也接受这样的说法。
“小姐,要喝水吗?”
冬月看着罗韵有气无力地靠在车窗上,想到下个月的婚事,心里既心疼又害怕。
广德王爷贵为圣上的亲弟弟,身后有皇上和太后撑腰,财富地位无人可比拟。
可是,这个王爷为人暴虐,前几任王妃并非死于疾病,而是被王爷亲手打死。
小姐也是听闻如此,怕嫁过去落得跟那些王妃们一样的下场,所以心里存了死志。
如今被救了上来,也不知是福是祸。
“你怎么哭了?”
罗韵接过冬月递过来的水囊喝了几口水,喝完就看到冬月湿润的眼睛。
冬月抬起手抹了抹眼睛,试图把眼泪擦掉,“小姐,还有两个月你就要嫁入广德王府,我…”冬月看着罗韵,被抹掉的眼泪再次从眼眶处涌出来,边抽噎边说:“呜…我害怕。”
看着冬月红通通的眼睛,罗韵伸手帮她擦了擦脸颊上泪水,宽慰道:“怕什么,我还没嫁呢。”说着,罗韵握紧拳头举在冬月前面,故作凶狠道:“就算嫁了,看谁打死谁!”
她这么多年的散打可不是白练的,对付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头应该没问题。
“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听到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冬月立即止住眼泪,此时她更害怕这话被有心人听了进去,到广德王府告状。
罗韵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笑一声,“好了好了,随口一说。”她想起什么,问冬月:“今早有收到信吗?”
冬月摇摇头,“没有,这几天都没有收到信。”她有些疑惑,问:“小姐什么时候认识世子?”
“偶然见过一面。”罗韵随口胡邹,心里有些沉甸甸的,“既然没有,那就算了。”
罗韵掀开窗帘,晨风灌入车厢,带来一丝烟火气,眼前的一切真实得让她恍惚——男男女女跳着担子,白发老头推着一车的鲜绿蔬菜从她眼底经过,入眼有家包子铺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看起来生意极好。
不一会儿,马车路过丞相府,罗韵下意识收回双手。
丞相府大门紧闭,红门黑匾,门口有两座狮子石雕,看起来威严端庄。
罗韵想到小说里的内容,要是万阅真的和她一起穿书…
她心里面不禁替万阅点盏天灯。
穿书前,正值大二刚开学不久,班里几个班委组织同学一起去爬山。
下山回去时,她和万阅带头走的比较快,甩了队伍好几百米远,后面他们商量在一处古栈道停下等会,跟着队伍一块回去。
她和万阅除了公事,几乎都不说话,两人隔着一定的距离在栈道上站着。突然,天上开始下大雨,不知怎地,他们踩着的那边的几块木板断了,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和万阅坠落山崖。
一睁眼,罗韵来到这里,成为跟她同名同姓的侯府五小姐。
从侯府醒来时,罗韵根据已知的信息判断她穿书了。她意识到自己穿到哪本书后,立即写了一封信,让冬月叫人送去世子府。
若是她穿书,那么和她一起坠山的万阅也应该来到这里,穿成和他同名同姓的世子——万阅。
书里的万阅是男配,比侯府五小姐的戏份多多了,他与丞相的强制爱被读者直呼带感又虐心。
罗韵是被舍友强烈推荐看的这本小说,小说名叫《探花和王爷的火辣爱情》,很直观的书名,主角是当朝十二王爷和新晋探花郎。
十二王爷文长领兵驻守㴫城,探花郎萧半梦因得罪太子被贬到㴫城,却被文长误以为他是太子安插在㴫城的眼线,对萧半梦处处提防和为难,两人由此开启一场阴差阳错的情缘邂逅。
罗韵不怎么看耽美文,因为听舍友告诉她,这本小说出现她和万阅的名字才特意去看的。
因万阅和书中男配受同名同姓的缘故,罗韵把角色的经历投射在现实中的万阅身上,津津有味地看完了。
小说里的世子万阅并不喜欢男人,却硬生生被丞相扳弯。
丞相对世子差不多是一见钟情。他一直找机会把万阅带回丞相府,但世子一直躲着丞相,每回被丞相抓到就找机会逃跑。两人他追他逃,开启了强取豪夺的故事。
世子府日渐衰微,万阅虽然是世子,但从小体弱多病,府中早有人对世子府虎视眈眈,世子被人暗中下毒,导致身体越来越差。
丞相就此机会,借世子府其他人的手笔让万阅假死,顺势抹去他的世子身份,把他关在丞相府。
后来,世子被丞相强行夺身,世子因此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去。
丞相慢慢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有误,不再硬碰硬,开始以柔克刚,帮世子调养身体,并严惩给世子下毒的恶人。
在相处的过程中,世子渐渐发现丞相过往的悲惨事件,心里对他产生了几分同情。
世子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慢慢地改变对丞相的看法,平日丞相靠近他时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恐慌无措。
病逝前,世子原本想告诉丞相他依旧恨他,但到最后却没有说出口。
当时,罗韵看完整个故事,内心的感受很复杂。她心里一边觉得世子病弱可怜,另一边带入万阅的脸时,她又觉得很爽——因为她讨厌万阅。
大一军训结束后,她和万阅一同竞选班长,两人得了平票,最后由辅导员一票否决。辅导员说班长要更辛苦,所以应该由男生多干一些活,便把票给万阅,让万阅当班长,罗韵当副班长。
其实罗韵心里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但她心里对此还是不服气。
自此,罗韵对万阅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心里开始对他产生了说不清楚的讨厌感。
后来,班干部一起组织班级活动时,她与万阅的想法和意见经常相悖,更让罗韵确信,她与万阅不是一路人。加上,他们在学业也会暗搓搓地较劲,上课回答问题偶尔出现会争锋相对的现象。
一来二去,整个班里的人都看出他俩不对劲。
罗韵放下帘子,看着冬月欲言又止的盯着她,她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小冬月,你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冬月是原主的丫鬟,十四岁,脸长得圆圆的,脸摸起来手感极好。
放现代来看,也就是一个刚刚小升初的学生。
罗韵躺在床上的那几天看着冬月尽心尽力的照顾自己,她都觉得自己在虐待小孩。被一个小孩伺候着,那画面对她来说太怪异。
“小姐,你与世子殿下是怎么认识的?他能帮小姐吗?”冬月想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小姐为何要给世子府送信。
“不认识,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帮我。”
罗韵送出去的信写了一些他们彼此能看得懂的东西,特意交代万阅看懂给她回信。
如今几天过去,侯府依旧没有收到万阅的回信。
罗韵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也许她已经死了,所以才来到这里。而万阅可能没有死,所以世子没看懂那封信,自然也就没有给她回信。
不管怎么样,她都要搞清楚世子是不是万阅。
马车已经出城,车轮滚过崎岖不平的路,颠簸的路途让罗韵本来发着烧的身体更加不舒服,但身体上的难受远不及她心里上的难受。
这一刻,她竟然希望能见到万阅,明明她无比讨厌他。
罗韵靠着马车内壁闭目养神,早上梳好的发型已经乱了,额头、鬓角散下几缕发丝,杏眼里泛着水光,配上苍白的脸庞,整个人看上去无精打采的。
冬月看罗韵不舒服,连忙拿出个瓷白小瓶子,拔开塞子,放到罗韵面前,“小姐,闻闻这个,会好一点。”
罗韵瞅了一眼,瓶子里放着黄绿色的粉末,“这是什么?”
“这是外邦进贡的神香,叫萝束香。侯爷前月赏赐下来的,今日去应水寺路程遥远,女婢怕小姐身子不舒服,就把它带上了。”
罗韵嗅了嗅,一股奇特的薄荷味从鼻腔钻进嗓子眼,一下子飘进胸腔,清凉透肺,脑袋一下子轻盈了不少。
“谢谢,你也闻一闻。”罗韵笑着把瓶子推向冬月。
冬月一副不敢的样子,摇头道:“此药珍贵,冬月是奴仆之身,用不着这样的神药。”
“不是薄荷吗?怎么成神药了?”罗韵不解,“难道不是薄荷做的提神香?”
听到这话,冬月起劲了,惊呼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香料!这香说是用了十朵稀有药材研磨的。不仅价值昂贵,而且平安堂每月只卖十瓶呢!老夫人有头疾,自从用了它之后头就不痛了。广德王爷来侯府下聘当天,侯爷特意从库房拿出一瓶赏给小姐。”
冬月说着说着,话音逐渐降低,“其他的少爷小姐们在新年那天就得到老夫人赏赐的神香,只有小姐没有,老夫人总是那么偏心…”说完,冬月偷偷看罗韵的反应。
罗韵对这些话不以为意,她趁着冬月走神,她把萝束香递到冬月鼻子前。
冬月猛然翕动鼻子,一股清凉怡然的味道进入她的脑子。
“好闻吗?”
“好闻!这神香真神奇,我的脑袋一下子不重了!”
听到这话,罗韵把萝束香递给冬月,想让她再闻闻。
而冬月把瓶塞塞进瓶口,装进一个盒子里放好。
罗韵见状,没有说话,她不由想起昨晚老夫人的警告。
原话大致意思是,如果罗韵依旧吵嚷着寻死,惹得广德王爷退亲,到时候就把这罪责安在吴念身上。
这老太婆在拿原身的生母威胁她。
罗韵自然不会寻死,但她也绝不能任任人摆布。
如果真的回不去,她先找办法如何摆脱这门夺命亲事。
“吁——”
马车陡然停下,车夫恭敬地喊了一声:“五小姐,应水寺到了。”
没等车夫放置矮凳,罗韵直接掀起帘子跳下马车。
应水寺三面环山,高耸的大树和古朴的建筑相互映衬,显得这里的风景格外悠远沉寂。
最后一层晨雾渐渐散去,太阳露出厚厚的云雾,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寺院上,看上去神圣静谧。
这会,寺院大门打开,庭院中央栽着一颗巨大的古树,树下立着一块高达两、三米的红字石碑,上面写着‘镜水梵音’四个大字,有几个人站在石碑旁边。
晨光勾勒出一道让罗韵倍感熟悉的侧影,直至那人完全转过身来,她看见了一张熟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