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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还是觉得你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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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啼婉转的清晨,大雨初霁的第二天,毫无疑问是一个非常适合谈话的时刻。
江倚寒再一次问朝礼:“昨晚为什么不在家?”
她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这样的一句询问太过家常,根本就不像是刚认识没多久、甚至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远房亲戚。
朝礼以为这件事已经揭了过去,至少也得有个三四天以后,再状似无意地轻飘飘地提起。
那时候她随便想一个理由,应该也能糊弄过去。
江倚寒见她又像不久前那样说不出话来,不紧不慢道:“既然你借住在我这里,我又是你的姐姐,你至少该把基本的行程告诉我。”
“夜不归家,没有谁家的孩子是这样。”
江倚寒沉静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叫人无法反抗。
“昨晚去哪儿玩了?”
朝礼垂下目光,低声道:“不是玩。”
江倚寒没说话,等着她接着往下说。
朝礼有点害怕,不仅害怕江倚寒觉得自己是个不乖的小孩,没有正常的大学生依靠这种营生。
她心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比前一种恐惧还要强烈。
“我不怪你。”江倚寒安慰她,“说吧。”
朝礼说,她前段时间找了个工作,她以前也会找工作赚钱,因为家里的人都不在了,她得自己养活自己。
这次新的工作其实很好,清闲,简单,还能得到许多工作都得不到的尊重,赚钱也多,比之前能够找到的所有工作都要多。
江倚寒问她什么是什么工作。
她低着头,小声回答:“唱歌。”
江倚寒没有听清楚,或者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清楚。
“什么?”她微微蹙起眉。
朝礼满脸通红,垂下的手局促地揪着衣摆。
“唱歌,姐姐,我在一家酒馆唱歌。”
江倚寒皱起的眉没有一分松弛,反而皱得更紧,“酒馆?”
她不太了解这类事物,认知里酒馆和酒吧没两样,灯红酒绿,轰鸣震天,丧失了理智的年轻男女混乱地玩成一团,传酒歌唱,目眩头晕。
江倚寒问:“他们让你喝酒了?”
江倚寒把她拉过来,要仔细检查她身上有没有酒味。
“没有,不喝酒,只唱歌。”朝礼急忙道,“是正规酒馆,我都喝矿泉水。”
矿泉水便宜,才两块钱,果汁和酒她都喝不起,太贵了。
特别是果汁,比最好的就还要贵,大概是因为酒馆里只乐意卖酒,本来就不待见喝果汁的人。
她听老板和吐槽果汁贵的客人说过:“谁专门来酒馆喝果汁?您乐意喝果汁,去游乐园,那儿便宜,全是小孩,果汁卖得才好呢。”
老板讲话阴阳怪气的,把客人气得够呛,大闹起来,冲上台掀翻了朝礼的电吉他。
之后一通手忙脚乱,本来朝礼十二点半能下班,硬生生折腾到两点多,到家已经三点了。
她回家看到江倚寒在客厅沙发上等着自己,面色憔悴,睡眼惺忪,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感觉不到心跳,但能感觉到心很疼。
江倚寒问清楚以后皱起的眉总算松了松,叫朝礼坐到自己身边,问她更详细的问题。
比如一般唱什么歌?客人多吗?素质怎么样?会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隔三差五找借口骚扰她?
朝礼傻傻的笑起来,“不会的,姐姐,是很正规的酒馆,他们请我当驻唱,对我很客气。”
江倚寒打量她,目光中藏着好奇,“你会唱歌?”
朝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会一点点。”
江倚寒说:“那就是很会了。”
“平时不用练嗓子?”
朝礼回答:“要练。”
但是她都偷偷到外面去练,不敢在家里打扰了江倚寒的休息。
附近有个公园,她早上提前半小时出门,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练上半个小时,然后再去上学。
事情说开以后一切都好谈,江倚寒问了朝礼的工作时间。
周一、周三、周五、周日,隔日上班,按场次结工资,一场五百,有时候遇上慷慨大方的客人打赏,还能多赚一些。
正常情况下,她从九点唱到十二点半,然后换下一个歌手。
老板照顾她还是个大学生,有时候会让她早点回去休息,下一个歌手到了的话,就提前回去。
不过她的歌迷们不是很乐意她提前退场,经常闹,朝礼只好一直唱,唱到最后还得再送几首,拖拖拉拉到凌晨一点才能离开。
江倚寒听到她这么抱怨,手撑着脸侧身瞧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这么讨人喜欢?”
朝礼害羞地“嗯”了一声,脸慢腾腾地变红,“他们喜欢听。”
江倚寒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忽然又想到了裴青竹。
裴青竹也会唱歌,但是是给她一个人唱,唱得不多,生日歌,情歌。
以前她们过得苦,没多少值得高歌欢庆的事情,因此没有机会唱歌。
但江倚寒生病的那段时间,裴青竹每天晚上会在她床边给她唱一首歌,没有伴奏,她拉着江倚寒的手慢吞吞地哼,哼完前奏,小声地唱,从第一句开始唱,速度要比原本的歌慢一些,慢得恰到好处。
有的时候江倚寒会觉得很累,病中的人感觉到疲惫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裴青竹不在的时候,她不敢闭上眼睛,害怕闭上眼睛以后就再也醒不过来。
只有裴青竹陪着自己的时候,能够赶到稍微的心安,可以闭上眼睛短短地休息一会儿。
那时候裴青竹很喜欢给她唱一首歌,叫《还是觉得你最好》,是谁唱的江倚寒已经忘了,旋律很好。
一开始她只听旋律,裴青竹用的粤语唱,她听不懂粤语,只觉得好听,旋律很好,声音温柔,很好入眠。
后来有一天,她身上很疼很疼,心跳沉重,即便大口呼吸,依旧感觉踹不上气。
她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死了。
可是裴青竹还在外面工作,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狭小的出租屋里只有她独自一人。
江倚寒费尽最后的力气,拿到了裴青竹昨晚放在床边的mp3。
她像最后再听一听那首歌。
mp3上有歌词,她一边听一边看歌词。
“即使你离开,我热情未改。”
原来这并不是一首甜蜜的情歌。
她听到一半已经泪流满脸,心脏越来越疼,药放在桌上,她已经拿不到了。
mp3仍旧在缓慢播放着,播放到歌曲后半段。
“但我不懂说将来。”
“但我静静待你归来。”
江倚寒觉得好累,慢慢地闭上眼,听着耳边的旋律,她想到裴青竹,不禁在心里感概,其实自己也算幸运,很早就遇到了爱。
而且临到快要死掉的这段日子,这份爱依旧陪伴着她。
她的感概并没有持续多久,裴青竹走了又回来,表面名义上是回来拿伞,外面下起了小雨。
外面的雨并不大,落在身上就消失不见,没有伞也不会被淋湿。
她刚才走在路上,心里揣揣不安,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她一路跑回家,又一次将江倚寒救了回来。
那天早上裴青竹给她把这首唱了一遍又一遍,一直到江倚寒睡着。
现在江倚寒不敢再听这首歌,就算只是一个前奏,每次听到心脏很疼很疼,疼得无法呼吸,比她发病差点死掉的那次还要疼。
得知朝礼会唱歌,江倚寒并没有太意外,大概是眼下的巧合太多,这种程度已经不会使她惊讶。
问清楚以后,江倚寒没说什么,只让朝礼自己注意休息,再喝了一口水,转身回房继续睡。
朝礼傻呆呆在原地站了好久,看着江倚寒紧闭的房门,眼神渐渐变得忧伤,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