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中日月》长剑拂柳来

5、五

　　“我们身不由己啊，掌柜的让来就得来……”裴欢喜只顾着高兴他把这次来的事由说了出来，反应了一下，才想到狐狸眼不怀好意的笑眼，猛然顿住，咽了一大口唾沫，“是很蹊跷，那你就不怕？”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书生看了看裴欢喜的表情，面色有些难看，“难道白石楼不知道那东西在这儿？”

　　“什么东西？”

　　“难道白石楼不是为了那个东西而来吗？”书生顿了顿，仔细分辨着她的表情，半晌，用目光点了下罗铁拐的背影，“至少我敢肯定，罗先生是为此而来。”

　　裴欢喜知道听他的语气，知道他是不打算分享那东西的信息了。看如今这情形，恐怕是这罗铁拐确实名声在外，让书生觉得直接跟他争夺毫无胜算，打算拉拢她。她就知道白石楼那个掌柜没有那么好心，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如此，她反而长舒了一口气，也看了看罗铁拐，压低声音，对着书生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我们白石楼有规矩，拿回去的东西也到不了自个儿手里。”

　　“白石楼怎么会有这么怪的规矩呀！真可惜！”

　　见裴欢喜半天没搭腔，他清咳了两声，笑道，“既然如此，你不如……”

　　裴欢喜见他扭扭捏捏吞吞吐吐，干脆替他说了：“你放心好了，我就当交你这个朋友，那东西我不要。”

　　“啊！那怎么好意思呢？那我就当交你这个朋友了，日后再相见，必有厚礼相酬。”

　　此时罗铁拐遥遥在前头，回头看了眼他们，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

　　罗铁拐离他们极远。裴欢喜和书生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悸。

　　宫门缓缓打开，露出了一条通往深处的长廊，两侧的宫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随着宫女的带领下，裴欢喜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庭院，她的目光在周围的建筑和装饰上游走，心中暗暗惊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透露着精致和奢华，但同时也隐藏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终于，她们来到了皇后娘娘的寝宫。宫女们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裴欢喜跟着她们走了进去。屋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皇后娘娘坐在床边，隔着屏风，一道背影支零。

　　“娘娘，先生们到了。”宫女轻声说道。

　　皇后娘娘缓缓转过身，低头对宫女耳语了几句。

　　屏风外，小案和凭几就被送了上来。很快又来了几行人，往小案上摆满了瓜果和茶品。茶汤晶莹剔透，里头还透出一股子荔枝清香。

　　罗铁拐一坐定就喝了一口茶，书生则是剥了一颗葡萄。他吃完还笑着劝裴欢喜道：“哇！这葡萄很好吃！恐怕是番邦的贡品，你也尝一个吧？”

　　裴欢喜也觉得十分口渴，但是她平时不是很爱喝水，于是看了一眼那茶汤，忽然警惕心大作，连瓜果也敢吃。

　　更别提那行侍女还用琉璃盘子端来一盘又一盘精致糕饼，甜甜道：“这是我们娘娘亲自做的。”

　　酥香宜人，书生和罗铁拐都伸手尝了，满脸饕足，连连夸赞。

　　书生又殷勤伸手，推裴欢喜也尝一尝。

　　裴欢喜这会儿还在琢磨书生刚才那番话，心神不宁，眼见着即便书生和罗铁拐已经试了毒，只敢随大流吃了下去，刻意让人看见自己把葡萄放入口中，抵在舌心做出虚假咀嚼的动作。

　　酒足饭毕，一名婢女恭恭敬敬道：“我们娘娘说，已经领大师们在屋中转了一圈了，有发现这宅子起火的原因吗？”

　　罗铁拐用手肘撞了下书生。

　　书生“哦”了一声，站起来将娘娘富丽繁荣的漂亮屋舍夸了一通，地势山水、花鸟鱼虫都是大吉，显然建设之初便有大师执麾掌舵。

　　罗铁拐听了垂着眸子蹙起眉头，连嘴也瘪了下去。

　　婢女急忙拱手请教：“先生似乎别有见地。”

　　罗铁拐又吃了个果儿，垂眼道：“一进屋，我就看出来了。”

　　裴欢喜的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罗铁拐那悠然自得的神情上。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布局不对，但也不是一直如此。阳宅本应前窄后宽，以纳生气。娘娘的宫舍虽华美，却形如‘由’字，困住了不洁之物，也阻隔了生机，难免招致不祥。外墙之损，或许仅是导火索……然而，这也不应当导致火灾连连。”

　　罗铁拐闭目凝神，指尖轻轻掐算，接着说道：“五月初五究竟发生了什么？若娘娘不愿明言，恐怕我也无能为力。”

　　宫女们的目光在裴欢喜和皇后之间游移，待得到皇后的默许后，才缓缓道出实情：“先生真是神机妙算。那一日，娘娘安寝，宫外却是喧嚣不止。入夜后，娘娘醒来，我们才发现外墙竟被无形之物侵蚀，薄了一层！”

　　说起这事儿，裴欢喜熟。

　　这家外墙被刮过之后，遣了宫女来白石楼说，她家遭了“鬼打墙”，要找人修墙。狐狸眼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说外头不太平，最近被“鬼打墙”的人多，让他们先排队，或者也可以加钱。皇后娘娘财大气粗，当即加了钱。

　　裴欢喜大惊失色：“白石楼现在还没来修？”

　　那宫女泪光盈盈：“掌柜的说现在外头不太平，人手不足。”

　　裴欢喜心中冷笑，那掌柜的整天抄着个手无所事事，人手不足不过是他巧立名目多收费用的借口罢了。

　　她尴尬地开口：“若这墙之损是症结所在，我回去定会催促掌柜的。”

　　宫女们连连道谢，书生却皱眉：“九凤朝阳之局，一道墙的损伤，应当不至于此。”

　　罗铁拐不屑地哼了一声：“看事如诊病，若病人有意隐瞒，郎中也无能为力。”

　　皇后娘娘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先生是如何知道我夜夜惊梦的？”

　　罗铁拐只是朝西南角的梅树示意。

　　书生这才注意到那株枯萎的梅树，低声对裴欢喜说：“西南有异梅，主惊悸噩梦。我们竟未发现！”

　　宫女们迅速将梅树砍去。

　　“娘娘的夜惊多梦，是否与起火的原因有关？”

　　“有关。”

　　“事倒不小，”罗铁拐掐了几个诀，“果真是只要帮您找出起火的原因，就算解决了吗？”

　　“当然。”

　　罗铁拐深深叹了口气：“娘娘，说吧，您招惹了什么东西？”

　　而那位娘娘听到这里，垂下头来，和左右侍女耳语了几句后，进了口茶。

　　隔着一道屏风，周围的侍女全部站定了，一道温和坚定的声音低低传出来，众人皆凝神细听：“多方试探，让先生们见笑。其实，招惹邪祟的并不是我，而是犬子。”

　　罗铁拐揣着个手，兴趣正浓。书生更是关心起来：“令郎到底出了什么事？”

　　原来，皇后娘娘说，她的儿子今年八岁，正是上树掏鸟、下河捉鳖的年纪，可如今就每天缩在床上睡觉，什么事也不做，什么人也不理。皇后娘娘倒开明，仍是如珠如宝宠着。可最近，殿下的情况又恶化了，夜里，他衣服上起火星子，烧起来半截子，那孩子依然直挺挺躺着。这还没完，自从烧过一次之后，那孩子常常着火，丫头们又总看不仔细，她只能亲自起来扑火。如今，她甚至夜里一刻也不敢睡，生怕一闭眼，那孩子就烧起来。

　　书生听完故事，沉吟片刻：“令郎如今在何处？方便一见吗？”

　　皇后娘娘沉思许久，对左右低语几句，先行离开。

　　左右婢女随即出来带他们三人前往后园。

　　裴欢喜见他二人都已经跟上，虽有顾虑，但也不得不跟上。

　　书生一路上东张西望，反落在了后头。

　　于是裴欢喜放慢脚步，也跟着他的目光东看看西看看。

　　书生察觉裴欢喜有意放慢脚步，走至她身边小声道：“你也看出来了？”

　　裴欢喜一惊，知道他是早看出那些宫女的反应不对劲。不管是讲故事的时候还是现在。

　　按理说她们与皇后娘娘和她的儿子朝夕相处，不该人人都对母子俩的遭遇如此冷漠，更不可能对事情的细节还有那样七嘴八舌的许多分歧。

　　裴欢喜抿了抿嘴，只点了点头。

　　“鬼话连篇，本就是因为生前身后记忆交缠不清，可能倒未必是她们有意诓骗隐瞒，”书生展开折扇，顺着周身一指，“可这是九凤朝阳的格局……她儿子有天下大运加身，早夭尚且不可能，怎么还会再惹上邪祟妖魔呢？”

　　“如此蹊跷……”裴欢喜的目光看向大步流星往里走的罗铁拐，满是忧虑。

　　“你放心，罗先生早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