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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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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湖又出现在眼前,铁锁纵横。
方才那束纤小的茉莉被铁锁吸引,沉在水里,慢慢飘落在裴欢喜眼前。
裴欢喜用手去抓,手却从茉莉中穿过。几番伸手,急得抓耳挠腮,却始终抓不到那朵能让她“通关”的茉莉。气得破口大骂之时,那朵茉莉却一路落了下来,稳稳地落在裴欢喜臂弯上的竹篮里。
裴欢喜:!!!
竹篮在睁开双眼时是有罩布的,可是在闭上一只眼睛时,是没有罩布的。
而且,茉莉会穿过她的身体,却不会穿过没有罩布的竹篮。
这是否意味着,竹篮可以从另一个空间中取物?
裴欢喜立刻睁开眼睛,在金发男子不解的目光中,兴奋地掀开了竹篮上的罩布。
那朵纤小的茉莉赫然出现在竹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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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发男子见到茉莉,瞳孔瞬间放大,连呼吸声都粗重起来:“她还……她还活着……”
他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想去捉竹篮中的茉莉,神色接近癫狂。
“砰”地一声,他又被竹篮弹出老远,连金发都焦黑了一段儿。
可他这次全顾及不上疼痛,他依然冲过来,咬紧牙关想重新触碰那朵茉莉——
想拥有——
裴欢喜叹了口气,从篮子里取出那朵小花,扔给了他。
男子用一双颤抖的手捧住了那朵小花,双泪如瀑忽垂。
茉莉落入掌心,洁白的小花落在焦黑的手掌,男子手腕上的枷锁轰然破碎,化为齑粉,隐入尘埃。
轰然巨响,天摇地晃。
他膝盖一抖,忽地浑身颤动,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身上的锁链发出咔嚓咔嚓机械年老失修般巨响。
“没有骗我!……薛殊没有骗我!”
他泪中含血,声音很抖,又是哭又是笑,血红的眼泪和黏糊糊的青色鼻涕糊得乱七八糟。
饶是裴欢喜自认胆子过人,也难免看得心惊肉跳。
正悄悄后退时,一阵阴风吹过。
裴欢喜浑身肌肉绷紧,眯着眼睛举起手来遮住眼睛。
风止之时,白石楼的掌柜红衣妖烈,笑眯眯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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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掌柜的笑脸和眼前这张提着花伞的笑脸重叠在一起。
明明上次九死一生,可掌柜的非嘴硬说自己早就看出她眼睛的秘密,所以特意派她去,如果真有危险绝对不会这样做。
打脸的是他刚说谎话不打草稿,旁边传话的小草精在旁边的盆栽里报了一串名字,接着负责编织的小蜘蛛就开始埋头定制纸棺材,玳瑁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念出几个名字,说这几个没有家眷,可以省掉抚恤的月光子。
难为掌柜的当时还能一边忽悠她,一边拿着小银秤哐哐称着月光子,刚包好就被窗户上的小鸟排队叼走送出去了。
裴欢喜这才明白在掌柜的心里,她属于没有家眷的那种,还能省一笔月光子。
如今他还好意思死皮赖脸地在祈都大街上装作没事人一样开口诱惑她:“你把这次的事办妥,回来之后,我立刻把回家的办法告诉你。”
裴欢喜想都没想继续摇头。好死不如赖活,如果回家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她在这里安安心心做一只洗碗猫洗十五年碗,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看懂她的拒绝,掌柜的继续补充道:“这次是楼里的熟客,出手很大方,她赏的月光子,你可以自己留下。”
她又不在这安居乐业,要再多钱也没用。裴欢喜继续摇头。
“绝对没有危险!我保证!”他把篮子扔到地下,举起手指发誓,“还有两个熟手跟你一起做这单,你只用走个过场,等他们俩解决了事情,你自己就回来了!”
掌柜的在裴欢喜这里已经没有信誉可言了,她正要继续摇头,谁知道掌柜的前头那一大段话根本就是先礼后兵,他早打定了主意要她去,趁她摇头直接拎着她的后颈皮就扔到了篮子里。
裴欢喜高声大叫着抗拒,拼命挣扎着从篮子里爬出来,发现自己还是猫,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的场景已经截然不同。掌柜的消失不见,面前只有一个杂草丛生的狗洞。
裴欢喜环顾四周,荒山野寺、夜半钟声、野草枯藤、虫蛇鼠蚁。
一时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变成人,裴欢喜想起自己的眼睛,赶紧闭起右眼,顿时看到遮天蔽日的宫殿。彩带云钗的宫娥们点着灿灿的灯火,一部分围着她这只凭空出现的篮子,另一部分仍在门口左顾右盼。
此时已有一位背大箱的书生到了,正与宫娥们作揖,低头时腰间环佩叮咚作响。
裴欢喜睁开右眼,狗洞又出现在眼前。
她推测篮子来的地方没错,但可能世界阴阳错位了。正窃笑要跑,篮子里忽然伸出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了她的尾巴,把她往篮子的方向拽。
她没有断尾逃生的勇气,以一个小姑娘的模样,很狼狈地被书生抓住小辫,从竹篮里提溜了出来。
宫娥都赞叹那书生神奇,书生倒谦虚,作揖说着哪里哪里,还不住对着裴欢喜冒犯冒犯。
裴欢喜挤出一道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为掩尴尬清了清嗓子望着宫娥说:“人都到齐了吗?可以进去了吗?”
宫娥摇头:“还有一位,烦高人再等等。”
话音刚落,宫门前的烟柳大道上忽然出来一堆小鬼抬着一顶纸扎的白轿子,唱着瘆人的童谣。
“嘶,金口神算罗铁拐,”书生眼睛都瞪圆了,“您家娘娘不是说只是一点小事,怎么连罗铁拐都请来了?”
“是小事,”宫女用长长的袖子掩住口鼻,仅露出一双笑眼,“我家娘娘母仪天下,当然小事也要请到您三位业内翘楚!”
裴欢喜挑了挑眉毛,撇了撇嘴角,没说话。
说话间,那顶白轿子停了下来,小鬼弓着背殷勤掀起轿帘,将一个老先生请下纸轿。
先下来的是一道拐。
老先生只有一条腿,下轿子之后拄着拐,手上微微用力,那些小鬼、并着小轿子全被吸进了铁拐中,一点儿痕迹不留。
老先生拄着拐,朝他们这里揖了一揖。
宫女这时才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高人们都到齐了,我们娘娘有请。”
宫门上金底黑字儿的大匾额,正楷端庄刻着“上菱宫”三个大字。
大门轰然齐开,门后仪仗井然,裴欢喜忍不住想起来高中时候背过的课文。“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五步一楼,十步一阁”、“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
高楼上帘幔纷飞,宫人下跪长拜。
裴欢喜这一辈子从没被人拜过,不自在极了。罗铁拐就不一样了,背着手拄着拐,昂首阔步走在最前头。
书生一边东张西望、一边俨然已进入状态,对这里的气象啧啧称奇,满嘴都是什么“水木金土四星龙”、“东有流水达江河,南有大路”、“东下西高,富贵英豪”、“左下右昂,长子荣昌”……
可他把报菜名儿一样将吉利话说了半筐,最后却反而皱起眉头,垂头丧气地问裴欢喜道:“你看出什么了?”
裴欢喜很艰难才抑制住自己没像被踩住尾巴一样浑身一激灵。
别说看出什么了,她连来干什么都不知道。
但话都问到这份儿上了,要被人看出虚实来那不就糟糕了?于是裴欢喜背着手,一边总结书生刚才说过的话,一边学着小时候看过的风水电影里大师的语气,故作深沉道:“这风水布局确实很妙啊!一旦生子,必为贵子!”
此话极为稳妥,也极为废话。因为刚才宫女都已经透露自家娘娘是皇后了,生的儿子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去打螺丝吧?
谁知道那书生闻言,却拊掌大赞,说什么“大才大才!这样九凤朝阳的好格局,是要出皇帝的!
裴欢喜一时间都没办法分清他是在阴阳怪气还是脑子不好。
“这么高的价格,却只是帮这宝地看出个起火的原因,”书生看她不接茬,凑在她耳边悄悄说,“如此蹊跷,白石楼就不怕事出反常必有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