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让她去 去见疾苦。 ...
-
不管怎样，对于柳春生和闻见微处对象的事儿，柳家是支持的态度。
至于别的……
柳春生的工资交了家用后，和闻见微交往约会，难免捉襟见肘。
哪怕闻见微没有要求他送礼物，也没有带他去购物，两人多是一起散步、看电影、吃食堂，闻见微还会给他带一些他平常很难吃到的东西。
但柳春生偶尔还是会感到有一点疲惫。
只是两人都要上班，见面相处的机会不多，又有刚恋爱的新鲜和热情，闻见微每次见他也都是甜蜜的轻盈的快乐，那点疲惫就连他自己都忽略了。
这天，难得两人周末都休息，闻见微接了一个去乡下的演出工作，周末的约会内容就变成了下乡一日游。
其实关于闻见微出京市表演的事儿，专案组还开了一个简短的会，在知道专案组全员，包括记录员郑树德都是闻见微的债主后，唐部长拍板，让她去。
去见疾苦。
但安全问题也不能大意，吕红和刘志红都跟着，还有一个编外人员柳春生。
闻见微确实被折腾得够呛，她原本做的是郊游的打算。
但这一路，先是一大早和一群人被赶猪崽一样赶上大卡车车斗，迎着寒风冷雪，颠簸两小时，之后更惨，行李坐牛车，他们跟在后面步行，别以为冬天的路是干净的，它是黑的、黄的、滑的。
又一次踩滑，柳春生及时扶住她，闻见微顾不上他，狠狠地跺了那块儿地一脚。
刘志红偷瞄柳春生。
柳春生只关心地问：“是扭到脚了吗？”
闻见微恶声恶气说：“没有！
柳春生笑了一下。
刘志红放下心。
好不容易到达公社的时候，已经快到吃午饭的时间。
公社干部热情邀请他们吃饭，领队拒绝了，“我们有纪律，下乡演出不能给地方增加负担，吃饭问题我们自己解决，您的心意我们领了。”
一番你来我往后，领队感谢了公社干部们端来的热水，在晒谷场就地解决午饭。
闻见微就着热水吃鸡蛋嚼肉干啃馒头，眼泪没掉出来，鼻涕快流下来。
吃过饭，柳春生去帮忙布置戏台，闻见微裹着军大衣，在刘志红和吕红一左一右的防风圈里抖抖抖。
下午一点，几个大队的队员还有队上的知情陆陆续续过来，闻见微不抖了，站得笔直，微笑着迎接各样目光。
但很快，闻见微脸上的笑就维持不住。
一个大约三岁的女孩，手里拿着个小木凳，身上一根布条绑着，背着她一岁多的弟弟，女孩的衣服脏污、破烂，脸脏得像是才从煤矿里钻出来，手上的冻疮裂口闻见微都不忍心看第二眼。
男孩的脸白嫩干净，眼神是孩童的懵懂好奇，女孩背着他沉默地走在一群大人中，眼神死寂，像是一个老太太。
更刺目的是，被背着的男孩足有女孩大半个身高。
而这样的女孩不是一个两个。
还有背上背着，手里牵着的。
大人们的情况也算不上多好，穿着打补丁的薄棉衣，缩着肩膀，男人们边说话边大步往前走，妇女们孩子能脱手的，和男人一样边聊边走，只偶尔看几眼孩子，孩子小的则牵着抱着，还有年轻的男女走在一块儿说笑。
知青们身上的衣服不比村民的好多少，但还是可以一眼分辨，那种气质，知青们眼神灰暗，脸和手洗得干净，但精神面貌却不如村民，尤其是女知青。
柳春生站在闻见微旁边，或许是想起了自己下乡的二哥、大姐，很沉默。
来到晒谷场的村民和知青，目光都会先落在闻见微和柳春生身上，然后再落在闻见微和柳春生身上。
闻见微轻扯柳春生的袖子，“微笑。”
闻见微笑着说：“表情这东西会反弹，就像叹气会传染，笑容才是安慰剂，快，发挥你的长相优势，给他们超级加倍的安慰剂。”
柳春生听着她的话，侧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原本沉着的石头忽然轻了许多，也确实露出笑容。
台上的演出一个一个过，其实都是看过的老节目，但村民们仍旧愿意冒着风雪走几公里、十几公里赶来，为了什么呢，热闹？热爱？
快到闻见微上台，她走到戏台旁准备。
突然转了个方向，走向台前伴奏的三人乐队，一个台手风琴、一支竹笛、一把二胡。
公社没有话筒和音响，全靠人声。
闻见微走上台，没脱军大衣，伴奏没响，她没跳也没唱，走到戏台最前边，穿着肥大的军大衣，手撑着地，坐了下来，两条腿垂下台，脚尖在半空中一点一点。
看起来不像是来表演的，像是来和老乡聊天的。
领队看了眼节目单，皱起眉头。
台下的人好奇地看着她。
她微微笑着，身子轻晃，开口清唱：“看昨天的我们走远了……明天你好，含着泪微笑……每一次哭，又笑着奔跑……”①
知青们最先听懂她在唱什么，‘只能奔跑、害怕跌倒、明天你好、在角落找勇气、抖着肩膀哭泣‘，眼里慢慢有湿润的东西。
闻见微记得词的就唱，记不住的就哼。
小孩子听不懂她在唱什么，只觉得风好大，她的笑容好温暖，她的歌声很温柔，像冬天在灶膛旁看火，像小时候妈妈的怀抱，孩子们的眼神灵活了一些。
第二遍重复的时候，手风琴尝试着加入进来，然后清亮的笛音加了进来，最后是绵长的二胡。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很多不勇敢的情绪有了回应，有了支持，有人同行。
闻见微两手捏住过长的袖子，跟着节奏轻轻的晃。
小孩子们不自觉地跟着晃。
柳春生看着她完全移不开眼睛，心情像是被阳光晒过的干草，温暖、干燥、安静又鼓胀。
此时的他不知道，此后好多年，除了冬天的腊梅，阳光也总会让他想起她。
领队放下了手里的节目单。
村民们没有那么多细腻的感情，但也挺感慨的，‘长大后可不是只能奔跑’吗，一大家子的生计都扛在身上呢，‘渺小’也得跑啊。
这唱的不是多伟大激情的歌曲，但是他们真实平凡的日子。
演唱结束，闻见微没说谢谢大家，她站起来笑着说：“明天你好，会越来越好。”
“说的对！”
“咱们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闻见微笑盈盈地走下台，迎面是领队的冷脸。
闻见微讨好地笑。
领队高举轻放，“下不为例。”
闻见微拍胸口：“我保证！”
不知道领队回去要不要写报告，她回去可能要补个报告，毕竟是已经上交的东西。
演出结束，村民、知青还有孩子们，和来时一样，佝偻着身子，踩着雪泥，走回寒风和雪粒的现实。
闻见微看得心里酸涩。
但很快，她也顾不上了，回程，还要步行和站卡车斗！
直到回到她大院的小房子，吃过方春苗准备的可口饭菜，身子缓和过来，闻见微开始想。
闻见微问：“志红，你有理想吗？”
刘志红：“什么是理想？”
“就是你的奋斗目标。”
刘志红说：“建设祖国？保卫国家？”
闻见微问：“吕红呢？”
吕红说：“保家卫国，建设祖国。”
闻见微说：“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方春苗笑着把碗筷收去厨房清洗。
刘志红左右看人都走了，凑近闻见微，小声说：“其实我的理想特别多，我想当干部加工资，想每顿饭都吃肉，还有那些甜甜的糕点，想给我爸妈建一个大房子，让他们成为十里八村最叫人羡慕的人。”
闻见微总结：“你想你和你的家人过好日子。”
刘志红找补了一下，“我想我们国家越来越好！”
闻见微没搭理她。
刘志红问：“闻同志的理想是什么？”
闻见微说：“我的理想实现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条件。”
刘志红努力压下嘴角，坐直身体，“有位领导说过‘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闻同志，你要有信心。”
闻见微‘鸡汤’、‘鸡血’都过敏。
刘志红劝她：“您不是经常觉得无聊吗，您可以先试试呀。”
闻见微嘴硬：“我可不无聊，我这叫有钱有闲有车有房有工作有对象。”
刘志红脱口而出：“那您还经常故意找人茬。”
“嗯？”
刘志红把嘴死死闭紧。
闻见微问她：“我经常不高兴吗？”
刘志红确认她是真的疑问，才点头说：“高兴一阵一阵的，不高兴一阵一阵的，尤其是您生日的时候，还有元旦，还有外国那个蛋蛋节。”
“我现在的日子挺好的吧？”阶级层次比她从前高多了。
刘志红建议：“闻同志，您现在的理想应该是为社会主义做贡献！”
闻见微抬头望屋顶，她现在的礼遇是没有野心、服从管控的礼遇，有许多彼此心知肚明的红线。
还有特/殊/时期的社会限制，她想做点红线内喜欢的，都有两个大关，没政策，没钱。
刘志红鼓励她：“组织会帮助您的。”
“组织……会帮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让她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