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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就让一切随风 时日萦念绕 ...

  •   浮生一梦,恍如隔世。

      蝶最后扇动了下翅膀,还原结束。海水陷入了沉睡,其他人逐渐苏醒。

      仍然是那间诊室,众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醒来。

      此刻,须来病站在申屠真和池野中间的过道处;寒雪和齐裴都力竭了,靠在一旁的劣质沙发上呼呼大睡;陆川守着彻里源,而枭城站在海水的病床旁,紧盯着一动不动的少女。

      彻里源近来连连遭受打击,醒来后连泪也流不出,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她终于明白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一只从两年前的时空而来的萤火虫,延长了数十倍的生命,只为完成一个闭环,遇见一位能听懂它话语的奇妙混血儿,让她成为了新的萤火虫。

      虫陨人去,而光芒永存。

      须来病先为可怜的女孩施展了一道安慰魔法,稳定住她的状态,而后才对众人道:“所有的事情,我们参与操纵真心之蝶的人,都知晓了。诸位,蝶借助这力量开始修复意识海,预计三天左右,海水就能醒来。”

      枭城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须来病神色凝重:“有关十三太保一事,等海水苏醒后,我和寒雪会把真心之蝶的记录交给联邦军和魔法协会。无论如何,会还英雄一份清白和荣光。”

      而听闻此话后,第一个流下眼泪的人,竟然是申屠真。

      男生一贯在人前冷静自持。直到这一刻,心里埋葬的秘密被挖掘开来,他才像是某根弦断了,得以尽情地宣泄情绪。

      那哭声不大,却因还原中的真相过分沉痛,格外叫人不忍。

      须来病却没像对彻里源一样对申屠真施用法术,而是摆手,示意众人回避:“池老师,申屠真,你们两个应该有话说吧?”

      万百翻身下床,深深看了女神一眼,才扛起打着呼噜的寒老头出门;乐神望和天道乾也望向海水的方向,随即晃醒了齐裴,陆川扶着彻里源,几人一同离开。

      枭城对人类之间的纠葛并不在意。他是认死理的兽,只有唯一在意的人,所以本不想走。但须来病拍了拍族长的肩,眼里是真诚与恳切。考虑到这位人类强者莫测的实力,枭城权衡利害,还是跟随离去。

      于是诊室内只剩下二人:在还原中流干也流尽了泪水的池野,和在还原中一直隐忍、直到再也无法控制眼泪的申屠真。

      男生靠坐在床头,身体微微呈蜷缩状,止不住地抽泣。

      池野不自觉地抓紧了床单,他想抬手做些什么,可巨大而汹涌的情绪却缠绕着他,叫他一下也动弹不得。

      ……原来,某种程度上,自己对十三太保近乎偏执的保护和补偿,才是造就一切恶果的根源。

      他是在灰暗的泥潭中生长的野种,幸得恩师教诲,成名太早,轻狂太过。本该早早体味人情世故、人间疾苦,偏偏志得意满,过得一帆风顺,无论是魔力修炼、还是军旅仕途,他都没吃过败仗。

      ——所以在小浩劫来临时,十三太保近乎自我毁灭般的牺牲,才让池野格外难接受。这挫折来势汹汹、付出的代价太重,渐成心魔。

      这最后的义举,除去拯救了人类以外,条条款款的隐瞒理由,皆是为了他。他以为自己是爱着他们的,可到头来,还是他们用满腔的爱包裹了自己。

      甚至于,申屠真,这个池野曾以为是仇家的昔日兄弟,也用他的方式爱着自己。他返回后方得到噩耗、近乎崩溃地质问申屠真时;他跪在申屠真面前,一遍遍恳求他说出实情时;他心生怨恨,誓与申屠真不两立,要为十三太保讨回公道时……男生都是用死寂般的沉默回答他的。

      背负如此沉重的嘱托、承受如此无端的恨意,整整六百多个日夜,申屠真硬是一个字也没说。

      少年才是该被尊敬的人,他守住了对十三太保的承诺,如他们所想的一样,让池野在掠村一战中拿到军功,也让池野靠着对申屠真的恨,撑过了那段本欲放弃的、最艰难的时光。

      恨的假想敌是爱,而如今,能轻而易举击溃恨的,也只有爱。在十三太保一事,申屠真对得起所有人。

      池野心口一阵阵地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对申屠真说什么,“对不起”?如此致歉,单薄得令人发笑;“都是我的错”?整件事环环相扣,且已发生,现在认错能改变什么?他是错了,那又能弥补什么?

      男人站起身,安静地跪在了申屠真面前。他的动作和声音很轻,不想打扰正在宣泄情绪的男生。

      这跪不算道歉、也没有形式主义,池野只是认为,自己不配与申屠真面对面坐着。

      申屠真逐渐平复呼吸,泪也流得差不多,这才发现池野的举动:“池……老师……”

      男人摇摇头:“我哪配做什么老师……误会你这么久,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你只说让我做什么。”

      “不,没什么……“

      被误解并不是少年痛苦的根源。默许十三太保在自己面前赴死,才是;眼见牺牲而无力,才是。

      申屠真艰难道:“是我劝你去的。或许,我本来就不该劝……不劝,十三太保就不会……如今——如今,我还是觉得……钉子,不该……她……孩子……”

      听见这话,以为自己已经肝肠寸断的男人,又不自觉地落下了泪。

      二人沉默着流泪、流完泪又沉默,如此反复,很久才都趋于平静。

      申屠真没有立刻叫池野起身,他知道男人这样做才会好受。可跪得太久终究伤身体,他还是说:“……野哥,你起来。不必这样。”

      池野仍觉得苦楚,但他不想让申屠真为难,挣扎着起了身。

      男人嗓音嘶哑:“……因为这样,所以,当年军功和晋升,你都没要?”

      掠村一战后,池野前线支援、营救人质有功,申屠真稳定后方也有功,按理来讲,申屠真是要领三等军功、升到少校军衔的。联邦军的奖励条令已经颁布,但申屠真选择了拒绝。

      “那不该是我的荣誉。”申屠真说,“那份荣誉——比那更大的荣誉,它们的主人,另有其人。”

      池野摇头:“对我来说,你的所作所为,比这些重多了。我现在才知道了一切,你隐瞒的理由,隐忍的痛苦。申屠真,我为所有的这些向你道歉,是我太偏执。也是我不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才会让一切走到这样的地步。所有真相,我会同军方讲明,也会承担所有,包括这两年来给你制造的麻烦。”

      “……真的没什么,也没有麻烦。”申屠真重复,“野哥,那是我故意让你误会的。是我愿意如此,是我在守我的承诺,是十三太保选择留下我的性命、他们自己牺牲,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从来不欠我什么,真说起来……或许也是命运的安排。”

      池野沉默片刻,道:“我失去了十二个兄弟,他们都死了。无论如何,逝者不能复生,这一点,我用两年的时间才明白了。但现在——我能说么?我身边还有你这个兄弟。申屠,从今往后,我的命就是你的。”

      申屠真没有再否认。他不算会表达,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站起身,给了池野一个拥抱。

      男人也回抱了他,不再说话。

      正如掠村一战离开前的嘱托,现在也是如此,两人的万语千言,还是藏在了颤抖的字里行间。

      经历还原这一遭,过往之事,便如云烟散去。恨意消弭,只留伤者舔舐伤口。

      ……

      而在本该沉寂的意识海中,某个蓝色蘑菇头却没如众人所想,安详地等待苏醒,而是盘腿坐在地上,看着诊室中发生的一切,泪眼汪汪。

      蝶没见过这样的宿主。当然,以往的宿主确实是陷入沉睡中的,只是这家伙确实不一样。

      蝶不禁问:“这是你第几次意识海受伤?”

      海水随口糊弄着:“大伤是第二次吧……小伤不好算,有好几回。”

      蝶说:“不知道因为你是光暗双系魔力持有者、还是经常受伤,你不需要如其他宿主一样休息那么久,不用三天就能修复好。”

      她本以为这话能吸引海水的注意,谁知这人还在泪眼汪汪,注意力全在外界。

      听到申屠真对池野说“等海水醒来,我们一起去看看十三太保吧”、而池野点头时,海水十足伤心:“呜呜呜……申屠同学……呜呜呜……”

      蝶:“……”

      就知道哭!!

      蝶忍不住提醒:“这里是意识海,不是现实。你哭也没有眼泪。”

      海水肿成桃子眼睛:“我是为了出眼泪才哭的吗?还不是忍不住!”

      蝶说:‘你为了什么而哭?”

      “就感觉,大家都是可怜人吧……”

      虽然没有真鼻涕,但海水也忍不住擤了擤鼻子:“申屠同学,真的承受了很多……我醒了以后,会跟老王八蛋一起补偿他的,真的,他太好了……呜呜呜……”

      蝶搜寻了下“老王八蛋”是指代的谁。

      她点头:“你为申屠真而哭。”

      “十三太保,天呐……我真不知道……呜呜呜……”

      毕竟在还原中待了小一个月,海水还在戒断,走不出来。十三太保依然鲜活地存在于她的脑海,音容笑貌都清晰,似乎从未离开。

      细想十三太保是件残忍的事,那是一种过分浓郁的悲伤,海水甚至不能放任自己沉浸其中。

      仅仅是这样浅尝辄止地参与,都有这样沉重的痛,更何况是真切走过了那六年的池野。海水无法想象他都承受了些什么,如今,还要这样再重复,再眼睁睁地回顾一遍命运,然后悔恨、自责,流下汩汩的血泪来。

      她的池老师,又做错了什么?他屡遭重创、形只影单、一无所知、也一无所有……

      最是想到这个人,海水才是难过得连一个字也说不出。

      蝶能感知到海水的想法。从客观角度来看,她不同意海水的观点:“以得失来分析,池野没有失去性命,不是失去最多的人。”

      海水没反驳蝶,只是安静地抱着膝盖。

      蝶说:“你似乎并不赞同我。为什么?”

      海水还是不说话。

      蝶读取不到她的思想——那里一片空白。她想知道海水的想法,刚要发问,又惊讶于自己的“想知道”。

      明明是只完成任务的魔法道具,不知为何,竟然也有了这样的私心。

      蝶的这想法一出,海水才抬起头来,看向莹白色的蝶:“……别这样想。对错、轻重,本来就是相对的标准。立场不同,看到的东西不同,评判的结果也不同。”

      蝶说:“或许如此。对错并不重要,我只想借这样的机会与人类交流。我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如此?”

      海水先是惊讶——渐渐地,又更加重了本就浓郁的悲伤。蝶不太像一个单纯的魔法道具。它说出的某些话,似乎打破了什么壁垒。

      其实海水不该说的,但她仍然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这是我认为的答案:或许,你很寂寞——你搜搜吧!在我脑袋里搜搜看,什么是寂寞。”

      蝶安静了许久。

      过了一会儿,蝶说:“我没有生命,没有意识,不能共情生命的痛苦和悲伤,也不该对此有疑问。是我出了什么问题。”

      “——但是,有你在这里陪伴,我觉得还不错!”

      海水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蝶的翅膀:“你不需要理解那么多,也不要纠结……你只要自洽就好。你是很厉害的魔法道具,你能进入别人的心,把迷失的灵魂带回来。蝶,人类会很感谢你!至少,我很感谢你。”

      又过了很久,蝶说:“不客气。”

      渐渐,海水眼见自己的身体逐渐透明,头脑也昏昏沉沉,似乎要与什么融为一体了——应该是自己实际的身体。

      她要离开了。

      临别前,海水冲蝶大喊道:“你是一个很好的蝶!我会想念你的!但你不要想念,不要纠结,也不要寂寞!好吗?”

      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她不是生命,本来就不该想念、纠结和寂寞,也不会答应任何事。

      运行真心之蝶的条件无比艰难,千年来,蝶都没有苏醒过几回。当海水离开后,她们几乎就不会再见面了。

      当然,与蝶见面不是什么好事,蝶只拯救濒死的人。

      ——可蝶还是想说些什么。

      在脱离意识海的最后时刻,海水听到了真心之蝶的声音。

      蝶说:“我希望能再见到你,也希望,永远不要再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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