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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星闪闪月弯弯 英雄颂歌孩 ...

  •   锤子向来是个爽朗爱玩笑的,每次有这种要讨论的事,也愿意第一个冲在前头,抢些话说。

      可这时,男人直到一整圈过下来,都沉默不语。

      锤子对自己无所谓,可他实在不忍钉子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十三太保们固然是亲人,但钉子更是他独一无二、最重要的人,是比他自己性命更贵重的存在。

      他最心爱的人,已经受了那么重的伤,无法开口说话了……命运对钉子还不够残忍吗?事到如今,竟然连生命也不能留存?

      曾经,在亲人被尸族屠戮之时,锤子化悲痛为仇恨的力量,不想着和钉子的明天,只觉得,两人只要能为亲人报仇,双双赴死也是一段美谈。

      可两年间,锤子眼见钉子失去声音、日渐虚弱,心下逐渐变成空空荡荡的茫然。两年前,他从不做梦;这两年,午夜梦回,他夜夜都会见到死去亲人的脸。

      锤子一直是因爱而生的战士。如今,这无疑于要他割舍爱去战斗。他可以选,但又不忍。

      男人抬眼,环顾四周,欲言又止。他乞求地看了看申屠真,而后默默地垂下眼。

      钉子却突然笑了。她拍了拍锤子的肩,示意他看自己。

      女人先用食指指了指自己,而后掌心贴在自己的腹部,向外缓缓移动,像什么东西鼓了起来。

      锤子觉得自己一定看错了,他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钉子,你一定在讲新的笑话,对不对?”

      不懂手语的人,大概也懂了那意思。

      他们夫妻不孕多年,终于有孩子了,有了那渴望已久的,珍贵的宝贝。

      锤子还茫然着:“什么时候?怎么不告诉我……早知道就不该让你来的!这么危险……怎么会这样……”

      他反应了半天,才将将回过神。一身腱子肉的壮汉,终于支撑不住,轰然跪倒在地,眼泪大颗大颗掉落。

      锤子颤抖着跪在申屠真面前:“申屠将军……申屠大人!我求你了!我求求您!我知道我没资格,可是……钉子,还有孩子!!申屠大人!!”

      大胡子厉喝:“——锤子!!闭嘴!”

      ……明明人数够的,怎么能让申屠指挥官去送死?!这哪是十三太保能干出来的事!

      瞬间,申屠真就做好了决定。他点头,没有半分犹豫:“让我来。锤子,起来吧。”

      这世上,绝没有让孕妇和孩子上前线的道理。

      蝶为这份果断的牺牲精神微微侧目。等到看到灵魂态的申屠真时,她才发现,男生脸上的冰山终于瓦解,甚至落下了泪。

      锤子没想过对方会这么快答应自己无理的请求,甚至愣了一下。他刚要说什么,肩膀又被钉子拍了怕。

      钉子十分认真地摇头,目光中是锤子从未见过的坚决。

      女人指指自己,食指贴在嘴唇上;指指自己,双手伸出拇指,对着弯曲了两下,捏了捏耳垂。

      但接下来,钉子更用力地指了指自己,又利落地平伸出手,掌心向下,迅速贴在了自己的额头。

      女人的眼角有着淡淡的纹路、辛劳的汗水、发黄的斑痕,可唯独没有眼泪。

      申屠真不解:“她想说什么?不必多言,我来!她和孩子要活下去!”

      锤子本就不挺直的腰背,终于在这时,戚戚然塌了下去。

      男人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她说……”

      锤子的嗓子完全干哑:“她说……她说,她是一个母亲,也是一个妻子。但是,她更是她自己……她是一个士兵!”

      钉子明白锤子在帮她表达。女人点了点头,用口型说出“逃兵”一词,摇了摇头。

      她有各种各样的身份,但在一切之前,她更是她自己。她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被保护和让步。

      钉子说,她是十三太保勇敢的一员,她不想、也不愿做逃兵。

      这一刻,无论是还原中的人,还是灵魂态的人,亦或是蝶,都被深深地震撼了。

      海水簌簌地落着泪,口中呼喊着钉子的名字。她经是乌龟的身份,与锤钉这对夫妻接触不少,最能理解和共情他们二人的心结,也最体谅钉子。

      锤子抹了把泪,回过身,用力抱紧了爱人。他冲着申屠真的方向磕了个响头:“申屠指挥官,请您原谅我脑子抽风,说了不该说的话……“

      即便陷入深深的震惊之中、为这份英勇动容,申屠真依然坚持:“不,还是让我——”

      “申屠上尉,我是个军人,而我的妻子更是。”

      这回,锤子想通了。他坚决地打断了申屠真的话:“我们都应该尊重自己的战友。”

      申屠真一怔。

      钉子又比划了手势,锤子转达:“您活着,才能帮我们报仇……为我们麦翠克的亲人!为我们十三太保!您是将领,更有机会做到这一切!剿灭尸族!”

      男人继续说:“之前是我一时糊涂,才说出让您……的话!十三太保,保家卫国,这是我们该做的,不能别人代劳。老大会以我们为荣……人类会以我们为荣!我们的孩子……也会以我们为荣!”

      钉子比划了下,锤子点了点头:“但,这件事不能公之于众。”

      听到这样的话,申屠真十分惊愕:“——不能公之于众?!为什么?野哥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得军功才来的这一趟……”

      他对十三太保的崇敬无以复加,别说池野了,连申屠真自己都不能接受他们平白的牺牲。

      这时,白荷动了。她缓缓抬手,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灰蓝色的衬衫,温柔地裹住朵朵。

      老人上半身只剩一件白色的背心,棉布面料,泛着黄,有年头了。橘皮般皱巴巴的皮肤窘迫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像亲密友人牙上一片明显的菜叶。

      “申屠小将军,最后的最后,我有一个请求。应该说,是我们所有人的请求。”

      老人给朵朵系着手链:“就像锤子说的那样,恳请您,不要将真相告诉小池……不要将真相告诉任何人。有大胡子这样半只脚迈进黑魔法行列的人,有我们这群违背了联邦规定、要跟着使用秘术的人,别说军功了,不拖累小池都是好的。是,我们是救了人,但暗系魔法触碰这种边界,本来就说不清……”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下,才道:“申屠小将军,联邦军令之无情……我们十三太保,都有所体悟。”

      白荷先前的确因孙女而情绪化,但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位智慧的战士。

      申屠真沉默了。

      乌龟点头:“以及,老大是违背军令救的这些人。如果军方知道,这批村民出了这么多意外、甚至还带来了足以毁灭联邦的威胁,那么,老大救援的军功能否抵消不论,说不定还要被问责。”

      精灵补充:“我是有死志的人。老大本来不是,但这两年来,我能看得出,我们也都很担心他……就这么说吧,如果我们死得太明白,我怕,世上就没有支撑他活下去的东西了。”

      他把话说得直白:“申屠指挥官,您听过这句话吗:‘恨比爱更难放下’?我说自私一点,您答应了保护我们,现在我们死了,他就算怨恨您活着,也好过,哀莫大于心死……”

      申屠真明白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精灵以为申屠不愿意这样平白被误解,也觉得自己失言,刚要收回这话,便听他说:“好。”

      申屠真环视着房间里的人们。他们曾是特殊作战师赫赫有名的一支铁骑,威风凛凛又大名鼎鼎的尖刀;他们也是如今被所有人遗忘的伤员,忍受着疾病阵痛、诸多不公,渴望昔日的荣光。

      这是他最仰慕的同袍,无论为他们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

      “……英雄,不该因为与黑魔法沾边,就成为被屠戮的恶龙。”

      申屠真红了眼睛:“我答应诸位,守住这个秘密,为了野哥、更是为了你们……”

      他掷地有声道:“如果没有人记得,至少,我会记得。”

      所有人都看向申屠真。

      这场景不是话剧、没有排练,众人错落着抬手,向申屠真敬了个军礼。

      以上种种对话和事件,不过发生在十分钟内。时间紧迫,他们没有机会说更多话、磋磨更久了。

      风月吸了吸鼻子。他的年纪还小,问出了幼稚的问题:“村民们……也不会知道我们的,是吗?我们做了这些,没人会知道,对吗?”

      后方的村庄一片静谧,风吹得营帐猎猎作响。

      大胡子回答他:“村民不会记得。挪移之术消失,他们与之有关的记忆就也消失了——是的,没人会知道。”

      风月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发呆。他点点头,牵起乌龟的手,反而率先走出了营帐。

      十三太保一个接一个出了门。大胡子拉着瓜皮,锤子和钉子拥吻后跟上。萤火虫非要精灵扶着她走,有点赖皮。女生伸出五指,张开,又合拢,萤火虫自她掌心飞出、飞远,变成一颗闪光的星星。

      “我不再是萤火虫了,总有人会是萤火虫。这样就好。”她在心里轻声说。

      申屠真和白荷一同殿后。老人抱着怀里的孩子,唱起了歌:“我用什么留住你……用第一次学步,哭着的笑容……用最后的告别,年轻的美梦……”

      歌唱的是对方离开,可明明先走的人是白荷。

      申屠真是上过战场的人,没少见过死亡。可他没想到的是,像十三太保这样慷慨的就义、这样英雄悲歌的死亡,是如此快的一件事。

      十三太保不是为了表演赴死给谁看的。在被附身村民的营帐前,甚至没有人说一句话,也没人渲染什么离别。多拖延一秒,就多了出现意外的可能性,他们不敢赌。

      他们干脆地闯进营帐,天秤手起玉落,道具破碎。

      那一刻,所有人的时间都被暂停了一秒。

      大胡子瞬间爆发出灰黑色魔力,将尸族从村民身上“剥离”出来,附着在十三太保身上。也正是在这一瞬间,十三太保们迅速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侦察团的精英们,擅长埋伏和潜伏,深入敌军作战,自然有干脆自戕的手段。

      顷刻间,尸族转移失败,根本来不及想什么对策,直接飞灰湮灭。

      甚至,这其中大过程,都要靠申屠真的脑补。他的感受其实只是时间定格了一秒,然后,十三太保们就倒在了地上。

      他们的□□在黑魔法的侵蚀下迅速干缩,眨眼间,申屠真身旁只剩下一堆骸骨,上面罩着大小不一的灰蓝色衬衫。

      牺牲不是浩大的表演,不用夸张,不必漫长没有那么多可以展现和讴歌。无人知晓,无人记住,他们极其安静地离开了,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营帐内仍然安静,变故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做护工的村民们倒是醒了,隐约瞧见一些朦胧的人影闪过,可最后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只看到了地上的一堆衣服,和孤零零站着的申屠真。军官的怀里抱着白荷最后递过来的女孩,此刻正沉沉地睡着。

      护工揉了揉眼睛:“申屠长官……有吩咐吗?这儿一切正常,大家都包扎好了,伤员们还睡着。”

      申屠真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见护工神情疑惑,男生收住情绪,摇了摇头:“……没事,我就是来看看朵朵。辛苦了。”

      护工没看清申屠长官是怎么从病床上抱起朵朵的。不过,长官是好人,肯定不会伤害朵朵。他摆摆手,意思是自己不辛苦,又瘫在椅子上,打起瞌睡。

      申屠真拿着天秤给的药剂,喂朵朵喝下。几个呼吸间,女孩嘤咛一声,眼皮颤动,挣扎着醒了。

      申屠真没有去收尸,而是抱着朵朵,走到了营帐外。天空中闪烁着一颗星星,也可能是只萤火虫。

      他站在白荷刚刚驻足的地方。如水的月色泻了一地,颜色莹白,像老人慈爱的须发。

      朵朵打了个哈欠。她的胆子很大,甚至没哭闹,而是好奇地盯着申屠真看:“……你是谁?”

      申屠真没回答这问题,只是问她怎么:“睡得好么?”

      这是白荷托他转达给朵朵的问。

      “好好看!”

      朵朵答非所问。小姑娘注意力不集中,看见了自己手上的手链,咯咯直笑:“好漂亮!好好看!”

      申屠真认真地看着她,重复:“睡得好么?”

      他等待着她的回答,也算是完成故人所托。

      “什么叫睡得好?”

      朵朵很小,又刚睡醒,不明白大哥哥的意思。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讲了一句话,而后继续摆弄起手链来。

      那话语使申屠真直接愣在原地,而后,抱着她的双手不断颤抖。

      朵朵说:“不过,真奇怪。我好像梦见我奶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星闪闪月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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