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念虚言》偏偏好人

46、第 46 章 高中的最后

　　高中的最后时刻是这样度过的。
　　君氏安静做题，他不能看电视，不能听到周围邻居的说话声，因为他会认为自己参与那些画面和声音，他只能封锁自己。
　　门锁松动。
　　君氏起身到门口。
　　他知道，方蔺来了，只要方蔺来，就可以得到外界的真实。
　　“你又逃课了吗？”
　　方蔺看了他一眼，蹲下换鞋子。
　　“最近压力大，我今天请假休息休息，给你检查一下功课”
　　“好”
　　高考后的成绩不理想，君氏断掉了和方蔺的联系，想要不再依靠他。
　　这一年，他二十一岁。
　　离开那个小县城两年，他寒暑假都不回家，一直进厂打工。
　　君氏想着休息日，出来买一杯饮料喝，他等着无聊，左右去看，结果看到了方蔺坐在那里喝水。
　　这让他心惊。
　　那人抬眼看过来，君氏连忙装作若无其事。
　　“你刚才，看我了吧”
　　“君氏？”
　　君氏没吭声，他感到周边人不可理喻的时候，还会妄想出方蔺来解决问题，可今天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怎么不理人？见到我很不开心吗？”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方蔺报考的学校在南方，这里是北方。
　　“您的饮品好了”
　　君氏接过饮品，带着笑“谢谢”
　　“君氏”
　　身后还听得到脚步声，他拼命的走，走进一个胡同里。
　　“喂，君氏！你要跑到哪里去？”
　　身后的人拦住他，紧握他的双臂。
　　君氏不敢去看那人的脸。
　　“我没有看你，如果招惹到你，很抱歉”
　　“你看着我！你，你睁开看看我？我就这么恐怖吗！”
　　君氏紧闭双眼。
　　“没有没有，只是我刚上完夜班，眼睛痛，不是故意招惹你的”
　　怎么办啊，怎么办，遇上黑社会了。
　　上了好久的夜班，还没休息，我不会交代在这里吧。
　　君氏一激动，闭着眼睛，拿头撞去。
　　撞完更是自己晕晕的，然后失去了意识。
　　“嘶…哎！”
　　方蔺捂着脑袋的手还没放稳，就连忙去接倒下的君氏。
　　“啧，你这人，怎么胆小成这样？”
　　他背起君氏，也不忘拿上那杯饮料，往胡同外面走。
　　医生：“没什么事，就是没休息好，注意休息”
　　方蔺刚把君氏放到自己床上，就听到电话。
　　“喂？”
　　“你干嘛去了？教授讲座马上就要开始了，他不喜欢迟到的学生，好不容易搞来的机会，都在这等着你呢！”
　　方蔺瞥了一眼君氏，重重呼气。
　　“知道了”
　　君氏醒来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地方，连忙去找手机，找了一圈没找到。
　　完了，黑社会把自己带家里报复了。
　　他跑到门口，去开门，他听见什么动静，门开了。
　　君氏抬眸，又是方蔺的脸。
　　方蔺看着他因恐惧而颤抖的双瞳，有些不耐。
　　“我是方蔺，你不认识我吗？还是说把我妄想成那个混蛋了？”
　　君氏眨眨眼，松懈下来。
　　“吓死我了，原来是你”
　　方蔺低垂着眼，与他贴的很近。
　　“不怕我了吧？我不是妄想出来的谁，我是方蔺”
　　君氏看着方蔺的眼睛。
　　“是的，因为我妄想出来的人，不会盯着我的唇看”
　　方蔺视线移回君氏的眼睛，那双眼睛又变得狡黠。
　　他轻笑出声。
　　“你妄想出来的人，都会做些什么？教你读书？”
　　君氏思索片刻，“那是真是的方蔺，不是妄想”
　　方蔺抬起一只手，摸了摸君氏的发顶，拎着塑料袋往里走。
　　“是吗？”
　　君氏跟在他身后，抱着胳膊靠在厨房门口说。
　　“我要上班了”
　　方蔺切着豆腐，拿刀撇开一部分。
　　“我一会儿送你，上夜班对你的精神没有好处”
　　君氏不答，转而问。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租了房子？”
　　方蔺放下刀，转头看着君氏，目光中带着幽怨。
　　“趁现在我没有生气，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断掉我们之间的联系，又将我错认成了谁？”
　　他看着错愣的君氏。
　　眼前的人就像小时候玩儿的海绵宝宝，种子一样，很小一个，放到水里会变得很大，长时间溺在水里会碎掉。
　　“对不起，我……”
　　方蔺有些烦躁打断他“不用道歉，是我发神经”
　　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重。
　　“对不起，我语气不好，你别生我气”
　　他不停告诉自己，君氏受过伤，他还没好，不要和那个混蛋一样欺负他，不要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不要让君氏再推开自己。
　　“君氏，你别推开我了”
　　君氏看不懂眼前人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脆弱，还带着祈求。
　　方蔺不敢向前踏出半步，他被锁住手脚，不停对自己施压，还要说出让君氏觉得合理的话。
　　“我是你哥，不是吗？”
　　他语气有些慌乱。
　　君氏走近他，看着那双乱颤的眼睛，皱眉询问。
　　“你也病了？你不是学了心理学？为什么会病？”
　　方蔺摇头，躲避视线。
　　“没有病，只是怕你再跟我断掉联系”
　　那些情绪绷着，像捆绑心脏的弦，君氏在自己面前，那根弦就动个不停，他心里快痛死了，干脆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找了你很久，我特意跟你报了相近的城市，这边有好几个讲座，我就租了这间房子一个暑假，想着你可能在这边打工，今天是碰巧，结果吓得你一直躲我，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和我断掉联系？”
　　他有些委屈。
　　“明明是他的错，为什么要连累我？我从没冒犯过你，一直很规矩，你也知道我平常没个正形，我哪次见你不是礼貌又体贴？”
　　在君氏的目光下，方蔺又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也不是说这些让你为难，没有想用情绪裹挟你”
　　君氏歪头叹息。
　　“你为什么不干脆说你一直喜欢我，放不下我？”
　　方蔺老老实实重复。
　　“我一直喜欢你，放不下你”
　　君氏伸出手，去轻轻勾他的手指。
　　“我也是”
　　方蔺猛然抬头，眼中尽是欣喜之色。
　　眼前人扯着他的手，双手握着，放在唇边，目光真挚。
　　“所以，哥，我能不能追你？”
　　方蔺呆愣片刻，疑惑道。
　　“你还用追吗？不能直接在一起吗？”
　　君氏轻轻摇头，声情并茂的讲诉。
　　“不对不对，你是哥哥，你应该说，我们是兄弟，然后拒绝我，留我苦苦纠缠，最终被我的真心打动”
　　方蔺皱着鼻子，反驳。
　　“不是亲哥哥，是干的”
　　君氏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越发灿烂。
　　“对，是干的”
　　在方蔺呆愣又疑惑的表情中，笑容收敛。
　　“等我吧，我追你，在这期间，你审视我，也审视自己，我不想不明不白的开始，那样没有意义”
　　方蔺重重点头。
　　“……好”
　　“嗯，那首先第一条呢，就是抽烟，我不喜欢抽烟的男人，我现在也不抽了……”
　　君氏追了方蔺一个月，两个人什么都聊，高尚的，日常的，情绪的，精神的，低俗的，认知的，痛苦的，不为外人所知的。
　　过往，现在，未来。
　　一切都聊尽了，两人渐渐的少了一些话，小部分是重复的。
　　“君氏，我不能向你表白吗？”
　　视频通话中的方蔺，趴在床上，歪着头。
　　“我觉得我们很了解对方了，我依旧很喜欢你，我的心意不减反增，每天都想怎么样才能让你更喜欢我一些”
　　君氏坐在书桌上，小臂倾斜立着，头靠着小臂，模样在思索。
　　“还差一点”
　　“妈妈还不知道呢，我们这样，她也许会很伤心”
　　方蔺开心之后，突然觉得心头一沉。
　　“你都想到父母了，我还傻乎乎的，怪不得你会提出要追我”
　　“哈哈”君氏的笑声悦耳。
　　“没关系的，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总要给我时间去解决，才能放心的在一起”
　　方蔺趴起身，严肃道。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会陪你解决”
　　“如果我们有在一起的决心，那这肯定不能只你一个人承担，这是你没想到的事情，我也很成熟吧”
　　君氏呆愣片刻，点头。
　　“所以我很喜欢你呀”
　　一瞬间，方蔺的脸通红，他把脸砸在床上，只看到的他的头顶，还有通红的耳尖。
　　君氏在那偷笑。
　　过了一会儿，方蔺的声音传来。
　　“我也喜欢你”
　　他本来以为君氏不是那种直白表达感情的人，所以一个人别别扭扭了两年，真正交谈后才发现，自己才是扭捏的那个人。
　　“哥，国庆节我们回家一趟吧”
　　方蔺慢吞吞的抬起头，脸上的红晕只剩下粉。
　　“好”
　　两人回到家，跪坐在沙发前，坦诚了一切。
　　林芯宁紧皱眉头，摆动胳膊，语气激动。
　　“我不同意！！”
　　“你们两…两个赶紧起来！像什么话？！男人就该喜欢女人！！两个男人怎么过？！你们是谁能生孩子？！还是两个人脑子都坏掉了？”
　　她再生气，也没有动手。
　　“妈，我对女孩子没有想法，我……”
　　林芯宁不停拍着腿，痛心疾首，语重心长的说。
　　“小氏，我知道妈妈从小不在你身边，你可能不太明白感情这回事，所以产生一些误解”她看了看方蔺，这是她满意的干儿子。
　　“不过我看方蔺也不是拐骗你的人”
　　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林芯宁伸着食指在空中不停点着。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太早失去爸爸，缺少父爱，可能觉得男生更好，但是！…你们之间能怎么办？！妈妈尽力弥补你缺失的感情！男人就该和女人在一起啊！你心理上喜欢他，那你生理上呢？！”
　　方蔺只敢在心里嘟囔，也不敢明说有什么办法。
　　君氏迎着林芯宁的目光，回答。
　　“总有办法的，世上又不止我们这一对同性恋，而且这也不是一种病，感情不是依靠那些存在的…”
　　林芯宁伸手“那孩子呢？你们俩谁能生？”
　　“可以收养……”君氏声音很弱。
　　“不可以收养！不是自己的小孩根本就不亲！你小时候寄养，我已经很伤心了，你也很伤心难过，怎么能收养呢？”
　　“小氏，妈妈不能陪你到老，我老了有你们，你们老了呢？该怎么办？”
　　方蔺弱弱举手，很没底气的说。
　　“干，干妈，我努力，万一，万一我被命运眷顾，突然有一天就怀了呢”
　　君氏侧目，绷着嘴憋笑，怪有自知之明的。
　　林芯宁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胡话啊，你是个男人，不可能会怀孕的，再说了，你们怎么做……”
　　她突然止住了声音，抬手虚捂住嘴巴，似乎接受了什么冲击她三观的事。
　　“天呐，天呐……”
　　林芯宁抚平自己的心口。
　　那两个人伸手，准备着扶她。
　　她气得开始胡言乱语。
　　“好啊，好啊，生，生吧，我看你能生出来个什么！生不出来，我就拿棍子打断你们的腿！”
　　林芯宁离开他们的视线，把自己锁在屋子里。
　　君氏歪着身子，坐着伸展腿。
　　“你看你都胡说些什么，把妈气的语无伦次了”
　　方蔺倒在一旁，侧躺着。
　　“干妈一直执着孩子，我就是顺着说嘛，再说了本来就是我生，你说万一呢，万一我是什么医学奇迹呢？”
　　君氏轻轻踹方蔺的腿。
　　“胡说什么呢，今夜我们在客厅守着吧，别真把妈气出问题来，她年龄也大了”
　　“好，我明天再给干妈来个满汉全席，展现我的贤惠！”方蔺坐起身，拉着君氏的腿揉捏。
　　“跪了这么久，膝盖冷不冷？疼不疼？”
　　君氏顺势把另一条腿也翘过来。
　　“不冷，就是硌得慌，还有点麻”
　　方蔺换了条腿捏，唠叨着。
　　“家里淅淅沥沥的下雨呢，你这老寒腿升级变异成类风湿，我真有点担心，你老了怎么办”
　　他灵光一闪，询问。
　　“你说我变成人妖你还喜欢我吗？”
　　君氏皱眉，收回腿。
　　“起来，不让你捏了，又是什么胡话？我发现你脑子里想的东西都特别奇怪！你的成绩真的是自己考出来的吗？”
　　他说着撑着身子往方蔺身边靠，抬着方蔺弯曲的腿，伸平放在自己腿上，开始捏锤。
　　方蔺享受着。
　　“你怎么能怀疑我呢？你的成绩都是我拉起来的，这还用质疑，我的脑仁长的指定标准又漂亮，改天拍个CT拿给你欣赏”
　　君氏无视他的话。
　　“不许去变性，变性生不了小孩，还有，不要说他们是人妖，很不礼貌”
　　“知道啦，我教训我自己”方蔺嘟着嘴，抬手拍了两下。
　　“坏嘴”
　　君氏看着不像惩罚，像飞吻，他笑着回。
　　“说的话是脑子里同意放行的，你应该拍打自己的头，说它是坏脑子”
　　方蔺收回腿，不认可的撅着嘴。
　　“才不是坏脑子”
　　君氏起身拍了拍自己冰凉的屁股，伸手拉方蔺起来。
　　“先换个裤子吧，不然沙发该脏了”
　　“行”方蔺转身背对着君氏。
　　“给我也拍一拍灰尘吧”
　　君氏咧着嘴笑，对他的屁股发起了左右连环攻击。
　　“这下不是冷屁股了吧”
　　方蔺不恼，反而很开心。
　　“诶呀，无敌烈火掌，领教了”
　　“不对吧，我明明是玄冰天才，烈火掌是你的招数吧？”
　　方蔺轻轻撞了撞君氏的肩膀。
　　“什么你的我的，咱们两个人里，你是大王，我是你的附庸臣”
　　说起这个，他突然想起历史课本里那个封君封臣。
　　进到房间里，他跑到君氏正对面，曲着腿把脸放的比君氏底，点着自己的脸。
　　“作为大王，你得亲吻我的脸颊才行”
　　君氏踏出一只脚。
　　“附庸臣应该亲吻我的脚尖才对”
　　方蔺愣住，俯身向下。
　　“诶！诶…”
　　吓得君氏连忙收回脚，拉住他肩膀的衣服。
　　“快起来，我说着玩儿的”
　　方蔺起身，趁君氏不注意，将自己的脸往君氏嘴唇贴。
　　最终吻落在了耳垂。
　　君氏愣住。
　　方蔺带着狡黠的笑容。
　　“你的记性比我好，但是我更喜欢这个”
　　两人很快换好衣服，站在林芯宁房门前。
　　“妈，我们就在客厅，你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喊我们，打电话也行”君氏嘱咐道。
　　林芯宁不耐，扬着声音“有床不睡，都是蠢蛋，能有什么事情？！我硬朗着呢！”
　　“我知道，妈，这件事我很认真，我没办法对女孩子产生兴趣，如果这样的我和女孩子结婚，那才真的是祸害别人，我想你也不会看到一个女孩子受伤”
　　“这也不是病，我的病不在这方面，很多事情超出了你的认知，你很生气，不理解，我都明白，但我绝不是要气坏你的身体，我依旧很爱你，妈妈”
　　“不同意，不接受，这是你的权利，但我们不要用自己的身体健康要挟自己，或者对方，这只会让我们都痛苦，我想，我们之间的感情不会因为意见不合的争吵而改变”
　　“我说完了，晚安”
　　方蔺和君氏头对头躺着，形成一个直角。
　　“你是不是本来就打算这么说的？”
　　“嗯，结果被你提前交卷了”
　　“嘿嘿，我这不是也想帮忙嘛，君氏，你真帅”
　　“谢谢，你也很帅，无敌爆炸帅”
　　两人沉默着，没过一会儿，方蔺又说。
　　“你真的很帅，很厉害，靠着自己就走出了阴影，还给出了解决方案”
　　君氏肯定了他的话。
　　“我也觉得我厉害”
　　方蔺趴起身，将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我能亲你的额头鼓励你吗？”
　　君氏想了想，问。
　　“有台词要说吗？”
　　“有”
　　君氏趴起身，与方蔺面对面，相互看了两秒，才闭上眼睛，等待。
　　片刻，额头落下温软。
　　原以为方蔺会趁他闭上眼睛，亲其他地方，没想到规规矩矩的。
　　方蔺认真看着他，声音轻柔，荡在安静的夜晚，流进耳朵里。
　　“你一定日日夜夜都在痛苦的思考吧，你很厉害，勇敢又执拗的成长了起来”
　　君氏愣愣的看着他。
　　“如果我让你痛苦，请你以后直白的告诉我，我不听劝时，你就踢我的腿，让我跪下反思，因为你是个很温柔的人，没有缘由不会动手。如果我也因你痛苦，我会亲吻你的额头，请求你，对我温柔一些。”
　　那些事情都过去很久了，他反复思考，不停的给出答案，所以当他能够好好的和林芯宁说出这些话时，他认为自己成长了，可以抛下那些苦痛。
　　当年天大的事，都会变成小事，但痛苦不可否认，不可丢弃。
　　见君氏沉默，眼睛里还泛着泪光，方蔺慌了，抬起一只手去摸他的脸。
　　“我有哪句话惹哭你了吗？”
　　这句话，好耳熟。
　　君氏想起曾经方蔺随口说的要学心理学，治好自己。
　　他哑声开口。
　　“方蔺，我发现你的心理学，学的很有成效”
　　方蔺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
　　“那当然，我学什么不厉害？”
　　君氏挡开方蔺的手，擦去眼泪，恶趣味一般抹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是感动的泪水，因你而流，所以还给你”
　　眼前人摸了摸他的头。
　　“得嘞，只要是你的，我照单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