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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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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啪。
大红喜烛燃到最后,形成个不规则碗状小窝,跳跃的火苗终于无处可燃,闪了几下,灭了。
屋里变得黑漆漆的。
可卫荇一双眼睛睁得晶亮。
她双手垫在脑后,左腿搭在右膝盖上,躺着翘了个一郎腿,深吸一口气,叹了个开头又小心翼翼收回去,最后只轻轻呼出。
唉,声响大了,怕是又要吵醒里头大床上躺着的那位。
那人被吵醒了,倒也不哭不骂,可就是一双眸子清凌凌,瞪得人心里毛毛的。
那人是卫荇昨日新娶的夫郎,叫魏觅弦。
听人说,是京城里来的娇贵公子,回朝东郡省亲。
却不知怎的同自己睡到了一处。
两人都是莫名其妙迷迷糊糊的,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魏觅弦也并未真的失了清白。
一般大户人家遇上这种事,少不得将事情压下,再将这损害自家小公子名声的地痞流氓暗地里除去,好不影响家里公子出嫁。
可到了卫荇这里,事情却属实奇怪。
那魏家高门大户,不仅没有为难卫荇,反倒是说,魏觅弦失了清白,如今只好嫁与她做夫郎。
卫荇本来从未想过成家。
自爹娘死后,家中除了个二进小院,什么都没留下,自己全靠扛沙包度日,扛一天,睡三天,每日就凑合吃点粗粮饼子。
此种家境,娶什么夫郎?叫他跟着自己,三天饿九顿?
再说了,听外面人说,魏府老太太是京中一品大员,权柄登天呼风唤雨,而自己,街头混混吃了上顿没下顿。
魏府要把小孙子嫁给自己,是得了失心疯了?
还是说……这小公子有什么问题啊?
即便没问题,要养活他,自己也得十分辛苦,沙包要天天扛,指不定还得做点别的工。
多累呢!
卫荇实在是不想娶,当时就说好话想推了亲事。
可魏家说,不娶了小公子便直接把她捅了了事。
当时卫荇立马就改口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娶就娶吧,反正魏家小公子天仙般的容貌气度,即便是摆着看看也能叫人心中舒畅。
就一点不好,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多问两句,还拿大眼睛瞪人。
啧啧。
就比如前头拜了堂送了洞房,卫荇把几个狐朋狗友打出去,不叫她们唐突了大家公子,可一扭头,小公子自己早把盖头掀了,眼眶泛红坐在那里。
卫荇深知自己能娶到魏觅弦这般公子简直是月老拿麻绳把她俩捆起来的程度,便也心生怜惜,上前去问人是怎么了。
可小公子通身贵族气度,自己话音落下就被大眼睛瞪着,迷迷瞪瞪地喝了合卺酒就跑出来软榻上睡了。
最终也没问出个四五六。
自己偶尔翻个身,有点动静,里头就轻轻咳一下,吓得她是动都不敢动,生怕惊了这娇生惯养睡觉清浅的小夫郎。
一直等到里面的呼吸均匀缓慢,卫荇才放松下来,琢磨了半天白天的事,勉强阖眼入睡。
唉,这娇贵无比的小公子,自己也不知要如何辛苦才能赚到足够的钱养他。
日后怕是不能扛一日沙包歇三日了,真苦啊!
算了,不想了,还是早些休息吧,朝东郡习俗,成婚第二日需回门,自己这个新媳妇,总不能顶着大黑眼圈去见岳母岳父。
*
天边擦亮,卫荇隐约听到耳边窸窸窣窣。
半梦半醒间她想到,该不会是耗子来盗粮食吧!那可是她扛了三天沙包换的!
她一个激灵睁开眼就从床上弹起,直接下地抄起一只鞋要去打老鼠。
却对上一双清凌凌的,有点惊恐的眼睛。
小公子不知何时就起身了,一身月牙白的袍子,头发只拿一根青色缎带松松绑在背后,比起昨日大红喜服艳色逼人,又是另一番出水芙蓉般的清丽。
他站在自己屋里,整个人如同一支栽错了院子的兰花,花是骄矜华贵的,可落脚的院子却简陋破败。
可这名花此时小小后退半步,刚刚起床的嗓子还带点沙哑,却能听出一股子温润清隽,和隐隐约约的害怕。
“对不起……你不要打人。”
那双眼睛不受控制地落到了卫荇手中的鞋上,又飞速地移开。
卫荇顿住,有点尴尬。
她把鞋放到地上,酝酿了酝酿,清清嗓子,嗓门都放温柔不少。
“不是想打你,我以为有老鼠。”
话落,她眼尖地注意到,自己说到老鼠时,小公子不受控制地往地上看了一圈,本就清瘦的人影更往衣服里缩了半寸。
原来不止怕打人,还怕老鼠。
“明日我捉只猫崽回来,日后便不会闹老鼠了。”卫荇连忙安慰,又忍不住要问他。
“现在时辰还早,怎么不再睡一会儿?”
魏觅弦在听到猫时眼睛亮了一下,再听到卫荇询问,那亮光又收敛了一些,换成另一种更含蓄但也更坚韧的模样。
他小声说:“回门。”
果然是为了这个。
从在床边看到魏觅弦开始,卫荇就想着,这小公子怕是从小娇生惯养,在自己这寒窑里忍耐一晚,也算受了些委屈,自然盼着想回家。
可也不必这么早吧?
午时前到了便是常礼,再早了去也不是不行,可若是现在便收拾动身,怕是魏府早膳刚收了,就得摆午膳招待两人。
她本想直接说明,可是一抬眼又对上了那张脸那双眼。
话一下子又原路返回,藏肚子里了。
美色惑人,算了算了。
小公子也怪可怜的。
她干脆点了头,将鞋趿拉上,往门口去。
“等着,我去烧些热水,给你洗漱用。”
卫荇干脆地出了门,去灶房生火烧水。
本来,她一个游手好闲之人,是万不该有这么大个院子的,还是两进。
可这院子是娘和爹爹留下的,自己也是在她们二人离去后,才一日日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她也只是想着混一日算一日,可谁知突然娶夫了,还是个大家公子。
这般人物平日里别说见面,自己连给人当脚凳都是不配的。
想了一会儿,水沸了,卫荇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掺好一盆热水,端回正房。
“来洗把脸。”她将铜盆放到盆架上,取了新布巾出来。
等了片刻,里屋没什么动静,她便又喊了一声。
这次里面倒是传出点声响。
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当啷一声,又似乎是小公子不知道撞到了哪里,轻轻发出声痛呼。
卫荇听到动静,立马就想进去看看,可步子刚迈出去,又谨慎地收回来。
两人昨日未曾圆房,自己也无意强迫一个陌生人。
且因着魏家高门大户,自己多少还是有些怕,要是真把小公子怎么了,魏府要治自己,岂不是跟碾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她想好,觉得还是先就这么敬着,等弄明白了魏府到底为什么能把小公子嫁到自己这里来,再说以后的事。
卫荇打定主意不进去。
可没多久,里面反倒传出魏觅弦叫人的声音。
“你、你能进来一下吗?”
嗓音是天生自带的清冷,可自魏觅弦口中说出来,却总叫卫荇觉得有点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一进去就见人衣服倒是穿得好好的,可一头乌丝一副被糟.蹋过的样子,发质好所以柔顺,被捣鼓了半天所以乱糟糟。
魏觅弦手里拿着梳子,梳子是玉质的,瞧着水头极好,上挂着几根头发,一看就是不小心扯下来的。嵌了宝石的铜镜不知怎么躺在地上,显然便是之前声响的始作俑者。
卫荇忍不住问:“这是怎么了?”
梳个头而已,阵仗这么大?
不至于吧?
魏觅弦因着扯掉头发,难免疼痛,眼眶有些泛红。此时面上又是有些委屈,又还有些着急。
他带着求助地看向卫荇:“我不会。”
不会什么?
卫荇下意识就想问。
可下一瞬就明白了,小公子这是不会梳头!
他竟不会梳头!
男子不是最会拾掇自己吗?怎么他连梳头都不会?
她张了张嘴,还是没问。
算了,看人这委屈劲,问了怕是得哭。
还是自己给他梳头吧。也好在女子发髻花样多,自己身为女人,虽不怎么学那些花样,但最简单的挽起来戴发冠还是会的。
卫荇上前去接梳子,没留意,指尖跟魏觅弦的碰到一起。
叮!
梳子一下滑脱,落到地上。
而魏觅弦一双手缩得飞快,此时紧紧攥着袖口,藏在背后,一双大眼睛竟是带着几分惊恐。
??
卫荇满头雾水。
她把万幸没碎的玉梳捡起来,“你怎么了?扎到手了?”
魏觅弦不说话,肩膀有些发抖。
再去细看,竟是低着头不给看了。
卫荇以为小公子是不信任自己,她忍不住问:“还要不要帮你梳头?”
身前坐着的人低着头,不说话。
卫荇又等了一会儿,人还是没动静,她终于是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对方平日里用的侍从怕也是金尊玉贵,心灵手巧的,自己只是个街头混混,还是女子,不得小公子相信很正常。
再加上自己对小公子来说很是陌生,他有点害怕也是说得过去的。
于是她把梳子往桌上一放,“那我先出去了,邻居家大姐前不久娶了夫,听说手巧,我请过来帮你梳头。”
说完,转身往外走。
现在日头还没完全出来,不知邻居家起身没有。
今日回门她也得好好问问,侍从平日里都是怎么伺候小公子的,自己也好学两招。
本来当日魏府说送两个陪嫁小侍来的,小公子自己拒了。
卫荇一边想着,一边往外走。
可一转身,她便被拽住了袖子。
“就要你来。”
小公子小小声地蹦出几个字。
卫荇听见他更小声地:“对不起。”
好像个做错了事的小猫,垂着毛茸茸圆溜溜的小脑壳,小心翼翼往人身上蹭。
卫荇心中一时间又是不解,又是柔软。
她有心问问小公子,方才到底是怎么了,又觉得怕是自己问了也得不到回答。
像是一株被人精心娇养的兰草,种进自己贫瘠的小院子里,就紧紧闭上了花苞,谁来都撬不开。
卫荇叹了口气,转身回来。
“那就我来。”
小公子轻轻应了一声。
卫荇也没再说什么,手上麻利,很快就将那一把柔顺透亮的发丝挽好,戴上小公子自己选的发冠。
“好了,去洗脸吧,水都凉了,我再去换一盆。”
卫荇不嫌弃水凉,不愿浪费,拿凉水就着洗脸。
突然听到身后的声音实了几分。
“谢谢你。”
卫荇往脸上泼水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续上。她也没留意,自己嘴角翘起一点。
这株兰草,花苞闭得也没有那么紧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