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天妒英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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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族长与我说你礼节周到，可如今看来，你并不像他们二人口中那样拘谨？”
身姿优雅，线条流畅的鹤仙人一面用鸟喙梳理背上麒麟幼崽的毛，一面闲庭信步地跟在珩仪身后。
珩仪想了想，道：“我旅行了很多年，在许多部族落过脚，面见人君的礼仪就是如此，总归不会出什么错。”
这已是珩仪来到山辉砦的第二天。
昨日误会解除后，麒麟族长便客客气气地询问了珩仪的来意，然后就把珩仪和那只毛茸茸的云团子一并带下了天衡山，寻了一处房屋让珩仪落脚。第二日珩仪方起，正在洗漱收拾，房门就被笃笃笃地敲响，开门一看，人那么高的鹤正叼着一团茸茸的麒麟。
“吾名留云借风真君，你叫我留云便好，”鹤仙人修长的脖颈一甩，昨日还待在珩仪膝头的麒麟幼崽就被甩到了她背上，留云借风真君扇了扇翅膀，“甘雨这孩子，平常是我在带，前些天送到她母亲那里去，不知怎么的就闯了那么大的祸。”
珩仪伸手又摸了两把，她今早用薄荷净过面，手上残留了些许薄荷的味道，甘雨被揉了揉，便探头嗅了嗅，厚实皮毛下面的短小肢体便伸了出来，像是想要抱住珩仪的手。珩仪被抓个正着，只能又揉了揉小麒麟柔软的被毛，使了巧劲挣开来，她略显疑惑：“这孩子不是不喜欢薄荷么？”
留云借风真君又扑扇了一下翅膀，笑道：“她不喜欢嚼薄荷，但是喜欢薄荷的味道。”
接着鹤仙人走进了珩仪暂居的房间，相当不见外地找了个向阳的地方窝着，道：“帝君遣我来给你解惑，也顺带充当你在山辉砦的向导，有什么想问的就开口吧，我很擅长聊天的。”
这位仙人的确健谈，珩仪已经相当充分地感受到了，只是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
珩仪沉吟片刻，问道：“前几日天衡山的麒麟一族，为何会在夜间窥伺于我？”
留云借风真君咯咯咯地笑起来：“你要是当着那个老家伙的面说‘窥伺’，他恐怕会当场羞愧得现出原形，麒麟一族可听不得这个。他们一族天性慈悲仁善，品性高洁，会大半夜闲得没事跑到你的山洞里烤火，多半是你做了什么让他们好奇的事情，一个想过去，一群也就跟着去了。别害怕，他们很少有恶意的。”
“倒是你，你究竟做了什么能够引来麒麟的事？”留云借风真君好奇地问。
“弹箜篌？”珩仪迟疑道。
背上趴着麒麟幼崽的鹤仙人煞有介事：“麒麟确有好嘉音的传说，倒也不奇怪。”
珩仪若有所思，但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转而继续道：“还有就是……我不过一介凡人，岩君治下应该也有人类，为何会是留云你——一位仙人来做我的向导？我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圆乎乎的甘雨在留云借风真君背上好像呆不住，慢腾腾地爬下来，试图朝珩仪挪动，留云干脆一嘴叼给了珩仪。
珩仪呼噜着麒麟柔软的毛，便听留云借风真君道：“这个也简单，一方面是麒麟们都挺喜欢你的——你看甘雨，一个劲想往你身上蹭，麒麟仁兽天性，所喜爱者绝非歹人；至于另一方面，你应该也发现了，你身上带着一位强大元素生物的眷顾，如此浓厚的眷顾，足够引起我们的重视了。”
浓厚到连晶蝶都会亲近她的眷顾吗？珩仪从行囊最深处拿出了如黄金般的叶片。
“你们关系真好。”鹤仙人歪了歪脑袋。
珩仪点点头，面上有了些笑意：“的确一见如故。”
连日奔波劳苦，珩仪的面色有些憔悴，此时一笑便如春风拂面，散去一身疲乏尘霾。
“如果没什么想问的了，我下午就来带你逛逛这里，如果有什么固定的目标也可以与我说，”鹤仙人起身，抖了抖翅膀，口吻自豪，“那么，欢迎来到这片大地上最繁华的部落——山辉砦。”
然后这只鹤毫不留情地叼走了呜呜嗯嗯撒着娇的甘雨，珩仪好笑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还用翅膀带上了门。
手中金色的叶片纹理分明，触手生温，珩仪的大朋友仍庇护着她。
山辉砦是她旅途的最后一站，这句话珩仪只与若陀说过。
常人总对生死之事有所避讳，珩仪不欲为遇见的人徒增烦恼，也不愿听那些劝慰，因此向来选择隐瞒。当然，总有人能看出她真实的身体状况，但这样的人绝大多数也不会选择四处宣扬，算是一种奇妙的默契。
同样，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珩仪所追求的东西，在他们看来，珩仪的琢玉技艺已是冠绝当世，只有珩仪自己知道，她尚未达到她所能触及的极限。因为能够清晰感到桎梏，所以要去追求突破，要去问道四方……当然，人的生命里不是只有技艺这一项追求，但对于珩仪而言，在她知道自己的寿命有多么短暂之后，她的目标就只剩下了一样。
疯狂和执着这种词汇，和珩仪的秉性并不相符，但她每每自忖，都只能给予自己这样的评价。
若陀曾经和珩仪说过，在祂眼中，她拥有一个燃烧般璀璨的灵魂。
当时珩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觉得自己有些时候也不是那么能习惯若陀的直白，但如今想起来，也不知若陀是否在提醒她，像祂一样强大的存在，能够轻易看穿一个人类的本质。
不过也不是很重要，毕竟她的时间并不多了。
珩仪正整理着思绪，此时已经日上中天，到了该做饭的时候。她早上在屋外看见了已经处理完毕的柴堆，刚刚也探查过灶台，确定能够使用，便起身到屋外抱了些柴火，从柜子里取了现成的火绒和火石，打算生火。
此时异变突生。
珩仪眼睁睁看着一个奇怪的身影从半空中跃了下来，这个身影手脚短粗，色彩分明，线条简洁，颇像是珩仪见过的某些部族里小孩子的玩偶。只见这个玩偶轻盈地落到地上，四处打量了一下，瞬间就看向了站在一边，有些莫名的珩仪。它歪着圆乎乎的脑袋，打量了一下珩仪，那目光温和，却不像只落在了珩仪身上，仿佛还看穿了什么别的东西，却让珩仪升不起警惕。
它脸上白色纽扣大小的两颗空白，似乎是眼睛，此时一边各出现了一团多余的白，像是委屈地在哭。
浅棕色的熊玩偶蹦跳着，往珩仪布置好的灶台里喷了一口气，火便燃了起来。
它点完了火，又飞到半空中，顶着一张委屈而可爱的哭脸，伸出又又粗又短的肢体，摸了摸珩仪的发顶。
珩仪有些莫名，但还是伸手，摸了摸熊玩偶圆乎乎的两只耳朵。
可爱的不明生物跃到半空中消失了，珩仪揣着满肚子疑惑开始做饭。
下午留云借风真君叼着甘雨如约而来，珩仪向她说明了这件事，鹤仙人爽快地和珩仪解释了：“那是帝君的盟友，炉灶之魔神马克修斯，祂一向与人类亲厚，常常会化出分|身帮助只有妇孺的家庭生火，祂看你独身居住，便来帮助你了。”
说着，这位鹤仙人笑了两声，“很可爱对吧？”
珩仪略显矜持地点了点头。
“好了，那么我们可以出门了，珩仪小姑娘，你想先去哪里看看？”鹤仙人扇着翅膀。
珩仪：“先去工匠聚居之地吧。”
于此同时，一只大号的熊玩偶跑进了岩君的居处，一屁股坐在一堆竹简对面，脸上带着哭泣的符号。
“你见过她了，马克修斯？”摩拉克斯从竹简中抬头，问道。
马克修斯脸上哭泣的表情更明显了：“你说的那个孩子……虽然身负眷顾，但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药石罔顾。”
“……我知道了。”摩拉克斯沉默了一瞬，道，“可惜了。”
那样坚定的意志，那般无与伦比的天赋，还有那外显的、熠熠生辉的灵魂，却承载于一个行将枯萎的身体。
魔神庇护人类，却不能随意支配人类的生死与寿命，摩拉克斯也只能道一句可惜。
若是她肯与祂签订契约倒是有法可想，但摩拉克斯的直觉告诉祂，对方可能并不愿意。
珩仪对两位魔神之间的对话一无所知，她跟着留云借风真君在山辉砦的集市中行走，观察着这个大地上最为繁华的部落。
集市的规模很大，交易的物品也五花八门，有的来自遥远的大陆另一头，甚至某些陆上难得一见的海中珍奇也能在集市中找到，珩仪逛得津津有味。她在外行走多年，见识广博，阅历深厚，有些留云借风真君也不一定认得的东西，她反倒能讲得头头是道，鹤仙人一路下来甚至感叹，真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地头蛇。
珩仪笑着辩解：“走得地方多了，自然就认识了。山辉砦的特产畅销各地，想要不认得反而是件难事。”
她想了想，道：“若是有哪一样东西，山辉砦独有，又不远销外地，我说不定就没见过。”
留云借风真君若有所思。
“有了，你看看这个。”
留云借风真君不知从哪里叼来一块拳头大小的宝石，放到珩仪面前。宝石色泽暖黄，透明度较高，其中有着浅色的玄妙纹路，透着隐隐的元素力，珩仪伸手轻触，却不是一般宝石的冰冷，反而有种元素力在土地中流转的厚重感。若陀的眷顾给珩仪带来了些许改变，她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块晶石中蕴含着极为纯粹的岩元素力。
留云在此时开口：“此物名为‘石珀’，是纯度极高的岩元素凝成的珍惜晶石，常与其他矿物伴生，也被称为‘岩之心’。可惜石珀虽美，但以现有的雕琢技术，单凭人力，还无法切割、雕琢和打磨硬度如此高的矿物，且石珀被开采时往往就是这般大小，难有实用价值……所以未能流通。”（注1）
珩仪没有多想，随口道：“既然现存的所有切割工具都没有石珀的硬度，那为什么不用石珀本身来切割呢？”
留云咦了一声，珩仪愣了一下，停止了研究石珀通透度的动作，奇怪道：“难道此前从未有人提起过？”
珩仪迅速回想起了在集市中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迅速得出了结论：“嗯……山辉砦冶炼与锻造技术高超，除了石珀外几乎所有矿石都能用冶炼出的工具进行开凿和打磨，所以并没有产生用矿石原料本身进行切割的技术？我想想……使用这种技术的部落基本全都铁矿贫瘠，集中在西北边陲，能用来交易的大多只有些许当地特产。而且，石珀因为过于稀少，使用途径还在探索当中……这就说得通了。”
鹤仙人一时无言，良久，才喃喃道：“……珩仪，你是什么天才吗？我回去就和帝君他们说，石珀的问题有办法解决了。”
珩仪失笑，只是道：“见多识广罢了，也不枉我漂泊日久，不过有帮助就好。”
她屈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石珀凹凸不平的表面，青碧玉石色的眼眸中闪着微光，兴致盎然。留云叼起今日也趴在她背上的麒麟幼崽，相当大方地递给珩仪，留下一句“这孩子借你抱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就振翅飞走了，周遭集市上的行人也见怪不怪，只有甘雨，懵懵懂懂地啊呜一声，咬了珩仪一根手指头进嘴。
麒麟一族有着漫长的成长期，留云说甘雨这孩子出生不到半年，灵智未开，傻乎乎的也正常。
珩仪慢悠悠地步行回家，翻了几个布头出来，加上集市上换的干薄荷，缝了个小巧的薄荷香囊，给挂在了甘雨的脖子上。这孩子被养得很好，皮毛油光水滑不说，连脖子上都是一圈软软的肉，摸着舒服极了。
挂上了香囊，甘雨便乖乖地趴在了珩仪腿上。珩仪今日正好动了一回针线，一时技痒，又翻出了几块大点的布片，四处找了点稻草谷壳，照着中午那玩偶似的灶神模样缝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布偶的大小不适合挂在甘雨身上，珩仪比划了一下，觉得应该送给那位可爱又好心的魔神。
做晚饭之前，马克修斯果然又来了，不过珩仪挡着灶孔，笑着拿出了布偶向祂比划。
似乎是被感动到了，哭泣的表情再次出现在了可爱的熊脸上，和珩仪手里布偶脸上的笑脸两两相对，颇为滑稽。
马克修斯把系了绳子的布偶挂在了脖子上，又想起了摩拉克斯的那句“可惜了”。
珩仪的脸色一直略显苍白，即使被燃烧的灶火照得红彤彤亮堂堂，也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
命不久矣的女人伸手又摸了摸马克修斯的脑袋：“礼物送给你了，开心些吧，你若每次回岩君那里都是一张哭脸，祂说不定会以为我欺负你了。”
摩拉克斯站在珩仪房门外，手里握着一块石珀。
留云借风真君在祂身边，正准备敲门，听了这话，鹤仙人不自觉地瞟了一眼摩拉克斯。
深色的手摸索摩挲着石珀，摩拉克斯第二次想起那三个字。
“可惜了。”
惊才绝艳，而天妒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天妒英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