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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麟之迹(重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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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仪向若陀告别时是个好天气。
寒冬已经过去,春日的暖意已经毫无保留地笼罩了大地,覆盖群山的积雪融化,汇成潺潺的溪流,从一人一龙告别的足边淌过,他们都有些恍如隔世。若陀表现得比较明显,祂目不能视,向来喜爱日光照耀的触感,但他们告别时若陀却不喜欢那样的日光了——那样温暖的日光代表着春日的来临,也意味着离别。
若陀未做挽留,但这并不意味着祂的洒脱。过去的许多个春秋里,祂在岩层与土壤中穿行,从未体会过何谓离别,也无人告诉祂为什么会有人一离开便不再归来。这与这位古老岩元素生物司空见惯的生命凋零并不一样,凋零和枯萎只是一瞬间,祂能够得见,但珩仪的告别似乎预示某种若陀无法参与的、或长或短的过程——她燃烧与凋零的过程。
山岳般的龙王沉默着,“注视”着祂的小个子朋友。
珩仪最后踮起脚,伸手拥抱了一下对她而言大得夸张的头颅,便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若陀早就没了晒太阳的心情,等到珩仪离开祂的感知范围,祂摆了摆尾巴,回到了地下。
珩仪一路向东而行。
早春时节,万物复苏,往年这个时候,珩仪都需要准备不少特制的物品用来驱赶苏醒的虫蛇,但今年春天似乎准备的所有手段都失去了意义,她这一路行来,可谓蛇虫蛰伏,草木温顺,诸邪退避。
珩仪摸了摸怀中金色的叶片,她想着,这种变化似乎是从她离开若陀的领地之后才发生的。即使告别,祂的祝福与注视依然保护着她这个脆弱又短暂的人类。珩仪早已习惯了告别,此时心头也不禁升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旅途终究要继续。
珩仪抬眼,远眺那一座座高耸险峻的山峰。那是天衡山。天衡山以南,坐落着一个富饶繁盛的部落,名为“山辉砦”,因开采天衡山之矿藏而丰产,又颇善经营,因而名声极为响亮,珩仪一路行来,在各种不同的地方听闻过“山辉砦”的名字。珩仪猜想这个地方大概适合定居,便将其定为了自己旅途的最后一站。
无论她耗尽心血的上下求索是否有结果,珩仪都会选择在这里停留。
不过如果是现在……珩仪想了想,如果最后还有时间,她应该会更想去若陀那里度过。
……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珩仪轻轻笑了一下,检查了一番身上携带的物品,步伐坚定地向天衡山走去。
天衡群山比珩仪想象中更加险峻,并不充沛的体力无法支持她进行攀登,年轻的人类最终遗憾地放弃了观赏山景的想法。最终她选择从山脚处进山,从地面上穿过天衡山群峰到达山辉砦,看起来不是一条十分困的道路,但具体实行的时候,珩仪还是遇上了许多麻烦。
天衡山的地形比珩仪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她在旅途中曾听闻,统领山辉砦的魔神以其伟力生造出了天衡山。旅途的一开始,年轻的匠人很难相信这种说法。以己度人,珩仪自己部落的庇护者虽然强大,但也说不上有移山填海之威,但这么些年下来,她以双足丈量大地,走过许许多多地方,见过数之不清的奇景,甚至曾与若陀龙王同游,最终不得不渐渐认同。
但,传闻与现实终究有差距,当珩仪身处天衡山中,她才意识到那位魔神执掌的权柄究竟何等强大。
高峻的山峰与周围低矮的丘陵有着截然不同的基岩质地,但并非突兀而来,而是仿佛从土地中生长出来。虽然以“崭新”来形容岩石会有些离奇,但珩仪在仔细比对了天衡山和低矮丘陵的基岩之后,还是万分奇妙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天衡山很“新”。很大可能不是自然形成,而确实是魔神信手为之的造物。
那时候珩仪站在一处山洞边缘,以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高耸的山壁与堆叠的岩层。
这是一处山涧旁的空地,因为靠近水源,并且不远处有一个能够遮风避雨的山洞,旅途疲劳的珩仪暂且留居在此处。山涧旁飞舞着许多岩晶蝶,这种色泽明亮的元素生物有着与若陀截然不同的轻盈,并且并不惧怕身为人类的珩仪。要知道以前珩仪遇见的岩晶蝶,一般不等她靠近便飞远了,这样能够仔细观察的距离简直是前所未有。
这也是若陀的影响?祂到底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
珩仪不是很能理解非人类的力量体系,思考了片刻便果断选择放弃,伸手试探着去接触近在咫尺的岩晶蝶。
金色的粉尘缓缓落下,岩晶蝶轻轻地落在了珩仪的手指上。
晶蝶的得名是因为这种元素生物飞舞时的姿态近似蝴蝶,撒下蕴含元素的粉尘,呈现各种晶莹的色彩,而捕捉之后元素消散,只余下没有特别元素的晶核。但其实晶蝶飞舞的姿态比真正的蝴蝶更加飘逸,更加美妙。
珩仪轻轻动了动手指,晶蝶趴在上面,飘逸的翅膀在空气中微微扇动,金色的粉尘坠落如星屑。
静静把玩了片刻,珩仪吹了一口气,放飞了精巧美丽的元素生物。
日头已然偏西,晶蝶在橘红色的光芒中慢慢飞远了,珩仪收回视线,开始专心地料理自己的晚饭。
在若陀庇护下度过的这个冬天,让珩仪养成了每日抽一点时间来弹奏箜篌的习惯。有时是星月初升时,有时在日落西沉前,反正冬日漫长,镇日无聊,珩仪也不可能无时无刻与玉石刻刀作伴,若陀又格外喜欢,她闲暇时候便会拨弦奏乐。
某种意义上来说,珩仪就是那种所谓的“天纵奇才”,但上天赋予了这个人类惊才绝艳的天赋,却也取走了她强健的身体和本应有的寿命,甚至是双眼视物的能力,如同某种代偿。珩仪学东西向来很快,领悟的速度也十分惊人,只是碍于年龄,她称得上绝伦的技能并不很多。箜篌是一样,琢玉是另一样。
若陀从来不吝惜自己的夸奖,珩仪起先还会不适应,后来便逐渐习惯了。总之祂就是很喜欢,没道理地喜欢箜篌乐曲就是了。
如今即使与友人道别,一个冬天养成的习惯也没有丢下。若陀不知做了什么,珩仪一路平平安安,除了旅途劳顿之外无甚烦恼,所以她此时一点也不担心乐声引来什么猛兽,更何况天衡山魔神余威犹在,并无大型动物,这一点倒是和当初的那个谷地颇为相似,大抵强大的存在都有着某些奇妙的共性吧。
珩仪东一茬西一茬地走神,手上拨弦的动作却没停。
长月高悬,银光如流水,如白练,盈盈落入溪流,轻灵的乐声与溪水一同流淌,仿佛同月光交织,不分彼此。
珩仪不知道的是,天衡山中的确没有太多毒虫猛兽,但岩之魔神摩拉克斯麾下,却有诸多仙兽族群。其中一族如今正好在天衡山之内,乐声随着潺潺湲湲的溪流而下,如丝如线,惊动了这群云朵一般的毛茸茸的仙兽。
若陀想要给予珩仪力所能及的庇护,同时考虑了同等级强者的领地意识,因而在感知敏锐的非人种族眼中,珩仪从踏入天衡山的那一刻起,即使本质柔弱,但存在感不可谓不强,只是她自己被天衡山的无形屏障笼罩,并无所觉而已。
月夜的泠泠箜篌声的确没有引来猛兽,却引来了五感远超常人的麒麟一族。
仁兽麒麟,不折生草,不履生虫。
这群毛茸茸的、云朵一样的仙兽,就好似从云端跃下一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珩仪留居的山洞旁。
珩仪掩藏行踪的技能是在游历途中后天学习的,即使平常能够运用自如,也绝对无法与生而知之的仙兽相比较,被毛柔软的麒麟很容易就能发现珩仪的行踪,但反过来,即使如云海翻涌一般的仙兽们已经一团一团凑到了山洞口,珩仪还是没有发现他们。
篝火燃烧,洞穴深处一片暖意,年轻的人类女性兀自抚弦。
能使亘古沉睡的龙王也为之苏醒的弦乐,打动仁兽麒麟绰绰有余。
在那个遥远到只剩方向的部落,珩仪出生成长的地方,那里的庇护者尤其喜爱音乐,有资格成为祂祭司的匠人,往往拥有绝佳的音乐天赋与音乐造诣。那只是个中等规模的聚落,这样的人并不多,而珩仪正是其中佼佼者,只是她没有选择成为祭司,甚至没有打算留下。
踏上旅途之前,珩仪只会几首礼神的乐曲,玉石在她手中只会变成庄重的礼器,她不懂如何在野外生存,也很难得到用以维生的食物……最开始的那段时间,是珩仪过得最艰难的日子。在经历了无数摸爬滚打,勉强能糊口之后,以前养尊处优的生活带来的印记也跟着消散殆尽。
那时候她蜷缩在山崖底下,怀里抱着冰冷的玉石,身上的伤口疼得人发晕,她就觉得,总该为自己寻找点意义。
从此之后,乐曲不娱神,玉器不礼神。
一曲终了,珩仪信手拨了几个音符,曲不成调,但别有一番意趣。她在木牍上简单地记下,便打了个哈欠,略显慵懒地收拾了东西,缩在自己的小营地里休息了。
珩仪睡熟了,一团一团云朵便飘了进来。
篝火还燃着,团团的云在旁边卧了下来,被软软地染成了晚霞。最大最柔软的云团凑到了珩仪旁边,探出脑袋小心地嗅来嗅去,被她掌心的薄茧刮到了鼻头。珩仪睡得很是安稳,连散开的长发被某只半大不小的麒麟啃了两口都没反应,像是被这种安谧平和的氛围所感染,探查情况的麒麟在珩仪身旁团了团,没什么警惕心地卧了下来。
珩仪的梦好像也被柔软的云团占据了,某种轻柔温暖的触感环绕着她,无端让人安心。
第二天行来,年轻的匠人只觉得神清气爽。
如果不是之后梳头时从头发里找出了一团茸茸的毛发,珩仪可能只会认为自己睡眠质量提高了。
这团毛发呈现一种云白色,弹性十足且富有光泽,看来是最近才掉落下来的。珩仪轻轻嗅了嗅,闻到了清心花的淡淡苦味和不甚明显的奶味……草食性的动物,嗯,竟然带了幼崽?
珩仪捏了捏这一团毛发,长眉紧蹙,显得有些困惑。
虽然感觉不是什么危险的动物,但是怎么会大晚上带着幼崽跑来看她睡觉呢,冬天已经过去,也不像取暖……
有点怪。
珩仪本来今天就应该启程了,但因为昨晚的不明生物,她决定在这里再停留一晚。
那会是什么呢?会长出这样毛发的生物,形貌应该不会过于可怖?
一边想着,珩仪一边起身,借着到溪边取水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探查着山洞内外,可惜终究一无所获。看来昨晚的不明生物十分擅长掩盖踪迹。一般来说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珩仪就应该警铃大作了,但今日她格外平和,似乎无法升起半点警惕的情绪,她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随即陷入了更大的困惑。
珩仪装作一切如常,只是睡得不如昨夜那般沉。
团团的云朵今晚也飘进了她的梦里。
年轻的人类女性本应陷入这些柔软的东西里一觉到天明,但破晓之前,她被某种细碎的、就像是老鼠在啃木头的声音唤醒了。
珩仪睁开眼,迅速捞起头发,起身向发出声因的角落里走去。接着她就在她半开的行囊旁边看见了一朵茸茸的白云,仔细一看,白云长着两只深色带红纹的角,正张开嘴,费劲地啃着她的箜篌。珩仪的箜篌在制作的时候用料考究,一直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木香,会被啃两口倒也不是很奇怪。
毕竟最奇怪的是这个小家伙本身。
珩仪伸手捞起了这团云彩,她先是被敦实的重量惊了一下,然后又被满手的柔软毛发所俘获。小家伙似乎还在长牙,没在箜篌上留下痕迹,珩仪便也不恼,双手提溜着触感厚实绵密的云彩,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它。
“你是什么?”
不断挣动的云朵只会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呜嗯嗯声,听着十分委屈。
珩仪觉得好玩,便把团团的小兽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轻轻顺毛,这里戳戳那里揉揉,满手触感美妙的毛发,兴致盎然。不知名的云团子似乎十分习惯这样的触碰,挣扎也逐渐停下了,除了珩仪不小心碰到那双小巧玲珑的角时会嘤嘤两声,剩余时间就像一个好脾气的柔软面团,横在珩仪的膝盖上。
完全被毛发的触感俘获的珩仪就差把脸埋在小家伙的肚子上了,她艰难地克制了自己,从行囊里摸出一包还算新鲜的花草,打算试着投喂这个小家伙,不过……“你断奶了吗?”珩仪问了一句。
没有回答,只有闻到了食物气息,又开始呜呜嗯嗯的幼崽叫喊。
“真是的,怎会将你落在这里了呢……也不知你能吃点什么。”
清心,埋头大嚼。
琉璃百合,低头苦吃,脑袋都要埋在花瓣里了。
霓裳花,咬了两口就不动了,因为纤维太多太粗糙吗?
甜甜花,似乎很受幼崽喜欢,但好像太甜了,只吃了几棵。
薄荷,好吧,不太喜欢,因为那种特殊的口感吗?
琉璃袋,吃得也很开心,看来也不是特别挑剔。
日落果,来者不拒……
等等,这孩子吃了多少了?
珩仪略显呆滞地抱起云团,摸了摸后者柔软的肚子,然后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只剩一朵清心的行囊。
摩拉克斯和麒麟族长赶到的时候,麒麟幼崽正把最后一朵清心花往嘴里塞。
年轻的人类女性牵开干瘪的行囊,向她膝盖上的云团展示,轻声哄着:“没有了哦,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然后他们看见那只让全族着急上火一整天,闹得半个天衡山鸡飞狗跳,族长本人不得不可怜巴巴地向摩拉克斯求助的幼崽,呜呜嗯嗯地撒着娇,在纤细的人类女性手指上蹭来蹭去,毛茸茸的身躯软成了一团真正的云。
究竟是居心叵测的外来者拐带麒麟幼崽,还是贪食的小兽被食物诱惑赖着不走,好像已经很明显了。
而此时山洞里的珩仪已经发现了站在山洞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两位成年男性。他们一个拎着弓箭,一个提着槊,看着气势汹汹像是要来兴师问罪,神色却有几分尴尬,尤其是头上两只深色角的那位,似乎已经不知道怎么开口。
麒麟族长想起自己的族人昨日絮絮叨叨和他报告的事情,便更觉得理亏。
提着槊的男子姿容昳丽,眉眼俱佳,一身凛冽的兵戈杀伐之气却比他的容貌更加引人注目,此时气氛颇有些尴尬,他眉眼之间几乎要溢出的锋锐总算缓和些许,表情也跟着柔和,不再是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
“远道而来的客人,感谢你照料这个孩子。”金眸熠熠的男子开口,嗓音沉,而悦耳。
珩仪几乎一瞬间就注意到了这人身上不同寻常之处,她的眼神在那双棕底金纹的手臂上一闪而过,若有所思。
如果说若陀是重重群山之威,那么眼前的男子便是赫赫人君之仪。
这样的气势,非长久执掌人世权柄不能形成,而他身上杀伐之气颇重,想来也是久经征战之辈……这样的特点,珩仪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运气好还是霉运当头了。
珩仪把膝盖上的小家伙放到地上,看着云团跌跌撞撞走回长辈脚边,被一把抱起来,她才缓缓起身,向男子行礼:“机缘巧合罢了,初来乍到便能得见岩君,是珩仪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