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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秦昭冷笑一 ...
连续春雨绵绵的四天后,天微微放晴。
桑野起来崖边伸懒腰,脸在春风里浸泡。新鲜的雾气带着山花的馥郁,顺着嗓子浸入肺腑唤醒四肢,连眼睛都醒灵了。
黄婶子还说这里不好,这口仙气只有他双亲能懂啊。
他优哉游哉睡到日上三竿,太阳出来了,视野开阔,远山堆着新绿,云团也开始落在山与天的交界处。山脚下炊烟散去,村民早就吃好饭了,油菜花开花了,绿油油的梯田里,簇着金灿灿的花。
站桩后,对着挂在远峰的日头,趾高气扬地打一套自幼学的拳法。
随后便投入琐碎日常劳务中,倒也不累。这些事情是他小爹要求他做的,从最开始的忘东忘西或者偷懒怠慢,如今已经刻在他骨子里,不用想不用动脑子,身体就自觉干起来。
沿袭着家人的日常细节,这些都让桑野觉得,他并不是一个人。
去后山割了新生脆嫩的鹅肠草,又翻了几块石板,潮湿腐烂的雨水滋生了很多蚯蚓,这两样宝贝切碎,和粗糠搅拌在一起,别提鸡多喜欢了。
瞧,吃得鸡屁股后的羽尾都舒展起来了。
两只老母鸡跟着他多年,还很聪明,院子里的青菜不吃,只捉青菜虫吃。他在家里基本就跟着他走,很粘人,唯一不好就是随地拉屎。但桑野只要看见,就拿灶灰盖着一扫,又干干净净。
老母鸡年岁大了,本来已经抱窝磨得烂屁股红肿了,他也舍不得杀,就照常养着,没成想,今年开春随着一声惊雷,老母鸡重新下蛋了。
忙活完鸡,又去溪涧水池里看了看,前些天连续下雨,几条鲫鱼翻塘了,微微露出白肚皮,游都游不稳。桑野赶紧去抢救。抄起水桶,拿起渔网就网进桶里,等下就提下山给黄婶子吃。下午这鱼就死了,得趁活的时候杀了才新鲜少腥气。
忙完鸡鱼口料后,开始给自己肚子做饭。
早春三月地里时蔬青黄不接,叶子菜更是宝贝,桑野地里没菜吃,往年都要吃酸菜渡过。
酸菜是青菜焯水闷酸的,青菜炒着吃味道泛苦带着涩味,桑野不爱吃,但做酸菜却是一绝。
酸菜切碎,再从粗釉土陶坛子里抓一把油渣子对半切开,用热油小火微煸出油,再放蒜瓣干辣椒,最后酸菜沫下锅时,酸爽香辣和浓郁的猪油爆炒翻滚,融合成勾人开胃的食欲。
酸菜起锅后,锅底还有一点油亮。
任谁看见了都要瞠目结舌。
但桑野美滋滋的把昨晚的杂粮粗饭倒入锅底一热,吸了油脂的米饭颗颗分明油亮,在锅底绽开跳跃,也没浪费。
桑野的早饭标准是一饭两菜。早上是必然要吃一颗鸡蛋。
炒鸡蛋,桑野也有自己摸索出的心得。
他喜欢口感鲜嫩的,而蛋黄难熟,蛋白易熟,他会将一颗蛋黄和蛋清分开放碗里,等灶锅里的油热得生烟了,把灶底下的火全部撤掉,再把蛋黄倒入锅里翻炒,片刻后倒入蛋清。
除了盐巴不用任何调料,鸡蛋的香就已经喷出来了。
两个碗底是要用锅里的热蛋滚一番的,这样就不浪费一丁点鸡蛋了。
他能做出符合自己口味的鸡蛋。吃进嘴里就是满足的美味。还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和人抢着吃,为了维持这样的自在日子,他找男人就是以此为标准。
吃完早饭已经中午,桑野怀里揣着一枚鸡蛋,拎着水桶里的鱼下山。
山脚下是一汪野塘,足足有七八分田大,东岸是柳树,西岸是芦苇,到处是高低错落的新绿。春天摸螺蛳小虾,夏天摸鱼摘莲蓬。这里是全村孩子的稀罕地,谁家孩子找不到了,大人便就拎着竹条来这里寻。包括桑野也是在野塘边嬉笑摸爬滚打长大。
过了萧瑟的寒冬,春风一吹,野塘又绿油油的,水面平整静谧,偶尔涟漪微微晃动。看着只叫人心神醒灵,两眼都清亮了不少。
不过让桑野两眼睁大的,倒不是这早已寻常的山野湖光春色。
只见柳树下的木墩上坐着一男人,他只坐着钓鱼,后背肌肉把布撑得鼓胀,袖口挽至手肘处,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春寒料峭一身单衣粗布,好像把大好春光甩在身后,背影孤寂、冷淡与颓丧。
他脚边放着一双耳竹编圆肚鱼篓,一边竹耳烂了,炸出的竹条张牙舞爪奔逃一般,主人也没管。
这肩膀,多么适合挑大粪挑柴火。这手腕抡起斧头劈柴一定有劲儿。
这高个子,镇家又旺宅。
他们村可没这号人物。
他没想到麻二姑前几天才说给他找男人相看的,没想到这么速度。
桑野只怔了一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大步流星走到男人身边。
他往鱼篓里瞧了一眼,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话头。
“你这鲫鱼肚子鼓鼓的,里面一定有很多鱼籽,三四月份还是不要钓鱼的好。这是我们村的规矩。”
桑野为了让自己的话显得寻常,还特意用了认真的口吻,这样对方一定能察觉到他的好意提醒。
男人闻言扭头朝桑野看来,那是一双深黑的眼,眉骨锋利浓墨,眉压眼天然凶,男人不笑冷漠,越发显得桑野的话很是突兀。
桑野试图挽救道,“因为这几条鲫鱼都可以生很多崽,等一个月后再钓就行了。另外,你坐了我的木墩,当然,现在我可以大方的让给你了。”
“你说是你的位置就是你的?写你名字了?”
自觉礼貌到做小伏低的桑野受到了挑衅,立马中气十足,“你起身看看这木墩背后,是不是有我桑野的名字。”
男人侧腰低头后望,就见这木墩刻着一行小字。
桑野没看到男人霎时难堪的脸色,只瞥见男人侧脸锋利又深邃的轮廓,不悦抛之脑后,积极又热情的毛遂自荐道,“你识字吗?要不要我给你读。”
男人定定看着稚嫩歪斜的小字——“秦小狗赔给桑爷的板凳”,扭头看向桑野,莫名情绪涌上眼底,“桑野,你还是那么讨人嫌。”
男人那张俊朗又冷淡的脸彻底暴漏在他眼里,那浓眉大眼、那高鼻梁、那不屑的眼神都令桑野心头一阵的欢喜,“你,你喊我名字啊。”
“你叫什么名字啊?哦,你是麻二姑的的亲戚啊,是不是姓宋?我很高兴认识你啊。”
桑野的开心不是装的,笑得烂漫又热情,亮晶晶的眼睛全是装着眼前人的面孔,不禁让生气的男人一滞。
男人嘴角微微一抽,而后顿了顿道,“听说你眼光很高,说你们村的秦昭是老鼠干,病秧子,还说你小时候打得他满地找牙。”
桑野道,“秦昭啊,他就是我小时候的跟屁虫,虽然大我三岁,但老是拧我鼻涕,我对他很不错的,我俩小时候是啃一根骨头的交情。”
“但,我眼光确实有些高。还讲究眼缘。”
桑野也不知道臭屁遗憾什么。
所谓的啃一根骨头,是桑野强抢他碗里的吃。
男人忍了忍没出声,强行对着湖面镜子撇了一眼,水中的面孔他自认为没多大变化,而桑野认不出来。他目光扫过水面的桑野,尽管他男大十八变,这性子还真同小时候如出一辙。唯独那左脸颊的梨涡稍稍变得像个人。
“我说你真的很讨人嫌。还是那么听不懂人话。”
这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桑野清醒了。
桑野不笑了。
他而后观摩男人脸一番,最终决定认真摇头,“你这人真是,不过我不和你计较啦,分明是你不友好,你倒是数落我的不是了。”
“而且,我开头的话虽然有些唐突,但我没有恶意,我后面都让着你了,你怎么还追着人咬。你一个大男人也太小肚鸡肠了。”
“我现在宣布,我俩没可能了。性格不合。不用你给麻二姑说,我自己去说。”桑野硬气道。
男人眼里霎时困惑,但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秦昭,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男人的手指虚虚戳着桑野的额前,桑野眼睛果然睁大,围着男人左转了一圈右转了一圈,“啊,你,你,是你!”
最后还仰头,不死心的抬手比划了下,嘀咕道,“啊,秦小狗变成秦大狗了啊,居然比我高一个脑袋了。你这身材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真是厉害啊。”
他越说越声音大,越发的开心。
全然忘记之前还当人面说人不好,一点都不给尴尬发生的机会。
秦昭深吸一口气,避开那讨人厌爱装无辜的桃花眼。
桑野有些遗憾叹气,空欢喜一场。本以为好不容易看到个和眼缘的。
没想到是小时候熟到扣皮眼儿也不会避讳的。
既然是熟人,桑野十分自来熟的并排挨着人坐下,“你十五岁去你舅舅家,我才十二岁,你后面又参军六年,我现在不认识你也正常,但是我没忘记你啊,你看,我每年过年都有拿炭笔给木墩描摹的!”
难怪这字迹看着还那么明显。
桑野言辞亲切,邀请他们回忆往事。
秦昭只觉得丢脸。
但一想到,一到过年,桑野把属于他的东西用炭笔标记描摹,就像是小狗定时尿尿标记一样,倒也有几分可爱了。
桑野还道,“那柳树上的字我也……”
“闭嘴。”
得寸进尺。
“好吧。”尽管秦昭脾气在桑野看来变得暴躁奇怪,但桑野还是很高兴他回来了。
桑野的朋友就是小水村的人,而同龄的人也没几个,朋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宝贝。
热闹过后,桑野陷入短暂的思索,湖面幽静野鸭远远的游着,水波在秦昭眼底微动,秦昭手里握着鱼竿没动。一会儿,他余光中,桑野在他身边蹲下,秦昭避嫌似的侧身,桑野毫无察觉,专心修补这烂耳的鱼篓。
散乱的竹条在灵巧的手指里翻飞,中间,桑野还摘了柳条,搓揉一番加入竹条里编织。没一会儿,破烂的竹耳倒是有模有样的了。
破旧的鱼篓添了一个鲜嫩新鲜的耳朵。
桑野举着欣赏了会儿。
“给!”在桑野满足的拍手前,秦昭挪开目光,盯着野塘远处的野鸭子。
秦昭一直盯着那湖面,好像要把野鸭子盯跑,鸭子果然跑远了,而身边的桑野面上不得劲儿了。
“你不会编这个吗?很简单的,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哦,我可没有找任何人学,我都是无师自通的。”
“我没叫你修。”
“嘿,你这人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
秦昭道,“我宁愿你没修。你从小就这样。真的让人烦。”
秦昭的怒火和不耐烦好像是积年累月积攒起来的,语气里泄露出的一点足够让桑野一怔。
这还是第一个人说他烦的。
桑野闷闷低头。
半晌,在秦昭忍不住看桑野时,身边落下了道歉的话语。
“是我哪里让你不高兴吗?咱们好久不见,我以为你会很高兴的。我只是……哎呀,好吧,你别生气了,我只是见到你太高兴了。”
秦昭眉头舒展了,他看向桑野,俯视道,“你很期待见到我?”
话好像有点歧义,桑野一时间琢磨不出缘由,但在逼问的视线下,犹犹豫豫点头。
秦昭那脸色是放晴了。甚至还有些无奈和惊愕。
秦昭也不钓鱼了。
把鱼篓里的鱼倒入野塘,几条肥美的鲫鱼顷刻间没入水底,只余一圈圈水花波浪。
秦昭看向桑野,桑野看他,摸不着头脑。秦昭冷笑一声,“你把我误会成相看的男人。”
桑野嘿嘿点头。
“你真聪明。”
“你相看了几个了?”
“婶婶叔叔们都上心,那就有点多嗷,”说着,桑野勾起手指头开始数数。
眼见数了九还没有停的意思,秦昭眉头忍不住跳跳。
“要不要我把手指头也借你?”
“不用不用,我现在数数比小时候厉害多了。”
桑野拒绝好心,认真思索数目。
“看样子脑子没长很多。”
桑野明白过来了,他还以为秦昭好心帮他,结果是在挖苦!听着耳边嘲讽的言语,下意识反驳,一抬眼就见听秦昭道,“相看十几个都没人要,你这种野哥儿谁看得上。”
“你每次约人都在这个野塘?”
是啊,野塘好啊,树多,景色好,又是开阔地带,没话聊还能捉鱼捉虾的。
桑野道,“关你屁事!再说我就揍你!”
“怎么不关我事情,这野塘我也有份,也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地方,凭什么你邀些乌七八糟的男人来玩。”
桑野觉得有道理。
“行,我下次直接约别的地方。”
秦昭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里,桑野不值得他较劲儿生气。他现在心里憋屈不悦,一定是小时候被桑野欺负多了,导致现在一看到本人还是心里有股膨胀的火。
秦昭决定远离桑野。
眼不见心不烦。
桑野拎着水桶跟着他走,秦昭不经意看到桑野手腕细细的白白的,手指都拎红了,秦昭停下,“给我。”
“啊,这不是给你的,是给黄婶子的。”
秦昭忍了忍,看着桑野拉直的手臂浅蓝的筋脉突起,他不耐烦道,“谁看得上你那几条要死的鱼。”
“啊,那是说给我拎啊。”
“这怎么好意思啊。”桑野说话间,水桶已经自然而然到了秦昭手中。
秦昭不知道为何,对桑野总是心绪很膨胀,说不清缘由,八成是被气的。
进了村子后,秦昭立马把水桶放地上,不待桑野说谢谢,人已经大步走,不回头。深怕被人瞧见似的。
桑野人生第一次陷入怀疑。
他真的很讨人嫌?
“桑野!”猛地一声惊吼,吓得桑野浑身一抖,腰间里塞的鸡蛋只差蹦跶掉出来,幸好桑野眼疾手快捂住了。
“发什么呆呢。”院子里跑出来一个小哥儿,身高比桑野矮一个巴掌,面容秀气,腰间系着灰白的围裙,要不是那声吼有些豪迈,只单单看着还有些小哥儿家的矜持稚嫩。
这是黄婶子家的小哥儿,也是桑野自小长大的小伙伴之一。
桑野自然把事情给人说了,顺手把鸡蛋塞人手里,不待朋友出言宽慰,桑野就道,“那个秦昭脾气太臭了,咱们别和他玩。不然你会觉得浑身难受,会怀疑自己。”
赵水灵握着鸡蛋,犹豫一瞬,眨眨眼,“你说的很对!”
“你心肠热情又大方,你看,你隔三差五就下来给我鸡蛋,谁家平时能吃上一颗鸡蛋的?我家竹篮里的鸡蛋都是你给的,你看看,这又送一桶鱼来。”
“那秦昭啊,反正这几天都怪怪的,他爹说他感觉大变了个人,又懒又凶,每天都去野塘钓鱼,地里活也不干,一回家就和他爹吵架。总之,不是你的错。”
黄婶子原本在后屋檐掏粪水的,这会儿听见这话说声,跑到前院子道,“赵水灵你瞎说什么,那秦昭还是个好的。才回来四五天啊,说他爹阴雨天骨头痛,每天都去野塘给他爹钓鱼补身子,人家孝顺得很。”
“就他那个爹,说起来秦昭能活这么大,真是命大。”
这点倒是。村里就二十几户,每家都知根知底的。
“不说这些了,桑野你要的白菜种子,我给你寻来了。正打算叫水灵送上去,你就下来了。”
桑野心里一暖,他的事情再小,黄婶子都是记挂着的。村里人也都是肯搭把手的。
黄婶子道,“这么些鱼,你怎么全给我家了。其他几家都给几条啊。不然怕人家有意见。”
赵水灵道,“不会的,年前,桑野刚挨家挨户送年鱼,村里人都记着呢。”
黄婶子叫桑野晚上吃饭,桑野倒是没拒绝,他本就是吃百家饭长大,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
另一边,秦昭拎着鱼篓回到家中。
秦家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穷,茅草屋三间,屋顶立着去年秋冬的野草,院子的菜地里还没开荒,屋檐下的木桶、背篓、椅子等等都乱七八糟和柴火堆着。
秦昭一进院子,潮湿腐败的气味扑鼻,脸就黑了起来。
屋里的秦爹刚扛着锄头准备下地,见秦昭,像是十分随意问道:
“离村五六年,一回来就去野塘蹲着。连着下雨四五天,天天都去。鱼倒是没见你带回来一条。怎么,这回是见到人了?”
秦昭:见是见到了,但哪里好像有点不对。
但殊途同归,桑野应该对他印象很深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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