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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所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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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跟小白说了什么?”
门槛前,宿痕蹲在地上抓了一捧捧积雪揉成一个大雪球,慢慢捏成了垂耳兔子的模样。
画芊走到他身边:“你不是不愿意插手萧家的事吗?”
宿痕“嗯”了一声,还似从前的那种吊儿郎当气,手没闲着,把垂耳兔子给她,又抓了雪随意捏起其他形状:“我只愿意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一把,除此之外,萧家原本就跟我没有关系。”
又捏好一个月牙,他道:“我担心月白。”
画芊看着他,久未言语,半晌才道:“陪我喝会儿酒吧。”
宿痕抬眸,微微讶然,但也只惊讶了一下,便起身随她进了屋里,叫人送来好酒,娴熟的烫起来。
画芊把那兔子也带了进来,放在月牙旁边,目光落向炉灶上的火焰,神色比平常舒缓了几分,透着一种不符合她气质的娴静。
他们姐弟两个其实一点都不像,从长相到性格再到经历,或许还要加上对感情的态度。
宿痕貌如其父,骨子里也如许多西泠贵族一样,散漫随性,享乐为上,因为从小就拥有一定的地位和财富,又顺遂平安、娇生惯养着长大,便难得执着于什么东西,对待感情更没有从一而终的说法,总是蓝颜知己遍于天下,但从不会真正把谁放在心上。
当然现在不同了,他遇到了月白,无论今后如何,月白如今确确实实就在他心尖上。
画芊的相貌则融合了仁帝与澹台落的诸多特征,巧合的是,也遗传了这两人身上最显著的东西,精明城府和霸道雄心,尤其经历过那场皇族惨案之后,她整个人更是变得锐利非常,相比于曾经的宿痕她并不算滥/情,可以把少年时的人放在心上很多年,遇到真正心属之人也可以为那人打破许多原则。
可是,对于她来说感情并非至高无上,甚至是在某些情况下要为她的筹谋大计让道的东西,所以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很多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楚,毕竟也不重要。
宿痕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是想把月白置身于风暴之中吧?”
画芊:“不是我想不想,是他要不要面对,他身体里流着那样的血,许多事情便已经注定了。”
她明白宿痕想说什么,先一步道:“使命与责任也是早就注定的东西,不是我在逼他面对现实,而是那些东西本身就存在,从来躲避不掉,没有我也会有别人,你从来不关心这些,所以我以前也没有跟你细说,宿痕,这十几年来一直有‘淑妃之子尚在人世’的说法,只是没有人敢拿到明面上来议论,但很多人都在找他,萧重自然是想杀了他,镇南那些人是想扶持‘真正的’皇族血脉,信王那群人也是要把皇族正统掌握在手心里,至于是要扶持还是要拿捏着他的名号行事就不一定了。”
宿痕难得正色:“可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他的亲人。”
然而皇族之中历来不能看重亲情,萧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画芊笑了一下,意味不明:“你是怕我也拿着他的名号行事,把他利用完就除掉吗?”
宿痕不语。
他就是这样担心的。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画芊的处事风格,也没有人比他更知道画芊对帝位的势在必得,只不过从前他并不觉得那样的果决狠厉有什么不对,就像画芊不觉得他的风流随性有什么问题一样,然此事涉及月白,他就变了心境,他不希望画芊对月白也是一样的狠厉。
画芊没有继续说这个问题,而是问他:“我听闻这大半年你身边一直没有新人?”
宿痕的神色也轻松了一些,笑道:“姐,不是吧?你连这种事都开始关注了?”
画芊:“别装浑。”
宿痕摸了摸额头上的灰蓝火焰,道:“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从皓月栖星台上再见到他,眼睛里就只能有他这个人了。”
其他的人全成了混沌之色。
很奇怪,那不是他第一次见月白,悸动却从那里开始,此后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他,渐渐上瘾,无法自拔。
他正了神色,看着画芊的眼睛,认真道:“我爱他。”
前所未有的认真。
画芊的反应是,她笑了。
是那种含着点感慨的复杂笑容,她道:“原来人真的会变。”
宿痕说:“小白的决定我大致猜到了,我不会干涉他,也不会干涉你,可我想要他平安无事,如果有人要伤害他,我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即便那个人是你。”
只以他个人的实力在画芊面前说这种话很没有分量,但宿氏一族在西泠是拥有实权的贵族,如果他有权/欲的话弥罗教大部分弟子也都是支持他的,多多少少都会让画芊有所顾忌。
画芊都明白:“威胁我啊?”
宿痕:“请求你。”
画芊:“你方才嘴上说我是他的亲人,心里其实满是怀疑,你我姐弟那么多年,真是一点不留情面。”
宿痕笑了一下:“抱歉。”
画芊并未生气,只道:“也不怪你,是我小人,总担心有人跟我争,但那孩子……实是个非常纯净的孩子,放心好了,怎么说他都是父皇的血脉,他帮我成事,我也会保他平安。”
她对月白的感情一直都很复杂,在想要利用他的身份之余,又掺杂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正如月白的直觉一样……她对他的亲近始终隔着一层雾霭,即便有血缘羁绊,也做不到真正坦诚相待,如果非要对比,同是兄弟,月白在她心里远远没有宿痕重要,她纵容宿痕,对月白则是一种冷漠的重视,毕竟月白有那层最重要的皇子身份。
这也是一开始香霁卿担忧宿痕与月白之间的关系那时,她表面上帮月白训斥宿痕、心底其实不以为意的原因,因为宿痕才是她不掺杂利益去偏爱宠溺的亲人,她自然注重他的意愿。
如今也一样,宿痕想护着月白,她便不得不把他的感受考虑进去。
或者还更复杂,不止宿痕,她还要考虑香霁卿的感受。
至于她自己……却是愈发说不清了。
“不管怎么说,”酒烫好了,宿痕倒了一碗给她,“小白多了一个姐姐,我还是为他高兴的。”
画芊接过来喝了一口,喝不惯似的呛咳了一阵,笑道:“关系真乱,有人跟我说你俩不适合在一起呢……”
“谁说的?”宿痕眯起眼睛,“是不是谭绝那个老家伙?明天我再找他算账!”
画芊:“你得了吧,说真的,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宿痕:“没怎么想,小白是我的,谁阻拦都没有用。”
“呐,我支持你。”画芊把碗举向他,宿痕跟她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画芊近些年很少喝酒,是因为她少时有一次借酒浇愁喝了太多伤了身体,浇的自然是血仇难报之愁,后来身体医好就很少碰酒了。
今天是难得的一次,她又喝了很多酒。
一两杯还行,多了就不好了,宿痕把酒碗给她夺走,免得她再喝伤。
画芊骂了他几句,也没有坚持再喝,只道:“过来把你的肩膀给姐姐靠一靠,姐姐难受。”
宿痕叹了口气,嘴上道:“这可不像你啊,别装柔弱了你柔弱起来让人起鸡皮疙瘩。”
却还是起身走到了她跟前,蹲下来把肩膀让给她。
画芊絮絮叨叨说起一些平常不会轻易说的话。
宿痕很有耐心的听着,只在她需要回应的时候道:“早给你说了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非要坚持,待在西泠多好啊,有吃有喝有玩,弥罗教都是你的,没有人跟你争,以后说不定还可以称霸江湖……”
画芊掐了他一把。
“……当然,都坚持到现在了,也不在乎多坚持坚持,你想要的最终都会是你的。”
画芊:“你这小子,都不肯多帮帮我。”
宿痕道:“有我掺和才会一团乱好吧,你好歹有萧家血,我一个外族人,真要掺和进来镇南那些人就更不想支持你了。”
原来他一直都明白。
画芊:“今时不同往日了。”有了月白她的路就不会那么难了。
宿痕没再多说什么。
柔弱了一会儿,画芊调整好了情绪,一把把他推开,嫌弃道:“肩膀太硬了!怀抱一点都不柔软!”
宿痕:“……”你若是别的女人我根本不会给你碰一下的好吗!
嫌弃他的肩膀硬,她自然就要去寻找柔软的怀抱了,跌跌撞撞的起了身,顶着寒气便出了门。
“你去哪儿?”宿痕不放心的追出来。
画芊摆了摆手,大步往香霁卿那边跑了过去。
宿痕笑了一声,确认这女人没摔倒才收回了视线,回首随意扫了一眼,他捏的兔子和月牙已经化成了两滩水,心中一沉,想起来找画芊之前见到的月白的模样,顿时待不住了。
他得回小王子身边去。
香霁卿已经卸了钗环,换了一身洁白的寝衣,长发柔顺的披散下来,如水藻一般,在她跪坐的席子上婉转蔓延。
面前炉上的水开了,她摆开茶具,不急不缓的动手沏茶,始终优雅娴静。
画芊推开门,带了一阵寒风进去,这才惊到了她,但她不会有什么很大的表情变化,甚至与以往的反应也有所不同,她只轻轻瞥了画芊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手上的事情。
画芊的神智被酒意熏的有些迷乱,连冷风都没能让她完全清醒,撑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想起来把门关上,大步走向香霁卿,走到近前还踉跄了一下。
“喝酒了?”香霁卿问。
画芊点了点头,坐到她面前,还没坐稳又挪屁股到她旁边。
香霁卿递了杯茶给她。
画芊的目光却顿住,怔怔的看着她的手,像是被人点住了穴道一样。
香霁卿没有管她,见她不喝,就自己把那杯茶喝了。
画芊这才有所反应,目光随着香霁卿的手而移动,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轻声道:“卿儿,我送你去江南好不好?”
这一回却不是试探或引导了。
香霁卿的表情一如平常,平静而温柔:“画姐姐,说好了,由我去接近萧重。”
“不要去了!”画芊握住她的肩头,手指动了动,又把人整个抱进了怀里,“不要去了!我送你远离风波之地!你不要再被这些事烦扰!你的仇我会给你报,勋王和墨世子,我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香霁卿道:“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我……”画芊压抑着心尖上的一点疼痛,声音发颤,“对不起。”
我不该连你都去利用,我不该真的去考虑要不要把你送给褚国显王,我……
香霁卿的身体柔软而温暖,连同她整个人一起,都已经是画芊离不开的了啊。
香霁卿把手伸到她背上,轻轻的抚摸着:“画姐姐,在你心里究竟什么最重要呢?”
画芊浑身一僵,难以回答她这个问题。
从来都是复仇和皇位最为先,不应该有任何动摇的……
香霁卿叹息了一声:“那么,最重要的人是谁?”
画芊同样回答不上来。
最重要的人……那恐怕要分别来说,以利益来看的最重要的人,以感情来看的最重要的人……而从前她始终以利益为先,最重要的人不会是香霁卿。
原本以她往日的城府,此时此刻仅凭察言观色就能知道香霁卿需要什么,也能给出最好的回复,可她眼下却很难再把谎言对香霁卿说出口了。
香霁卿倒是没有什么失落的情绪,只道:“我的仇我自己来报,负我的人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姐姐,此去帝都,并不只是为了你,你不必觉得有愧于我。”
说着,轻轻推着画芊的身体与她分开,又道:“多谢这些年你对我的庇护。”
“卿儿……”画芊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不要去了好不好?帝都很危险,牧狼司也一直在追查暗诛的所有痕迹,他们很容易就会发现你是我的人,你的脸……也隐藏不了。”
“又有什么关系呢?”香霁卿浅浅笑着,如果是月白回来之前画芊这么阻拦她她一定就听话的不会去了,需要她去接近萧重她就会去,让她不要做什么她肯定就会停手,她总是愿意去相信画芊,可是现在……从月白那件事里她看清了一些东西,她与画芊之间的感情并不如她想象中那般美好。
这个人也跟她过往所认知的不同。
她还是喜欢画芊,同时也已经清醒……往后她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不会再轻易为别人动容了。
香霁卿抬手抚摸画芊的脸颊,道:“就算他们记得我的脸,就算他们知道我曾在你手下做事,就算他们警惕我怀疑我,也依然会喜欢我,我会让他们舍不得除掉我的,画姐姐,因为我是香霁卿。”
最后一句,声音轻而缥缈,几不可闻。
画芊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是香霁卿。
连褚国显王都想要的晋国第一美人……没有人会不喜欢香霁卿,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应该为她心动。
纤长细嫩的手指在触摸到画芊耳垂时停了下来,香霁卿起身慢慢靠过去,吻在了画芊的眼尾上。
她说:“我永远都会记得这些年你带给我的那些惊喜和温暖。”
她说:“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在你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她说:“善待月白,无论今后你的计划进行到哪一步,无论晋国是否会恢复正统,无论他的存在会不会对你构成威胁,都要善待小白,好吗?”
……
这是最温柔也最动听的声音。
她说:“画芊,我爱你。”
可你爱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