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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疑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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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月白?
一室寂静。
没有人说话。
宿痕与香霁卿皆是心疼的看向月白,充满怜惜之情,同时心底又都冒出了一些疑虑。
月白眼眶渐渐红了。
说不清楚的感觉,纷乱茫然。
他想反驳,却没有理由,十五年前的事也只有画芊他们能串联起来,他却不能。
……
仁帝之子,皇族正统血脉,而且他还有紫羲玉。
画芊垂眸,神色怅惘,似陷入了回忆之中,良久才对月白道:“父皇有五位皇子,朝中常为立储之事争吵不休,父皇一直未定人选,直到你出世……有一回我去御书房,看父皇爱怜的抚摸着一枚华贵精美的玉佩,好奇的问出来,父皇说那是给未来的储君的,我一直不知道他给了谁,原来他是交给了你。”
谭绝这个时候跪了下来,既跪画芊,也跪月白,他道:“紫羲玉之事微臣知道,陛下有意立九皇子为太子,便先赐下了有尊贵之意的紫羲玉,后来……”他顿了一下,想起了十五年前的惊变,“陛下虽未有机会立诏书昭告天下,但他心中的太子人选就是九殿下,此事陛下跟桓王、镇南将军提起过,二人皆知晓。”
“不可能!”
月白突然大喊了一声,起身后退。
“小白!”宿痕起身与他站在一起。
画芊道:“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可是月白,事实俱在眼前,你……”
“我是程家人!”月白打断她的话,“我是程月白!我从小在月州长大,我有自己的父母亲人,跟皇族跟你们半点关系也没有!”
说罢扭头撞开门便跑了出去。
宿痕急忙跟上。
香霁卿抓紧膝上衣裙,忧心不已。
画芊眼睛里混融了许多种情绪,纠结了一瞬,很快又都沉于心底,她收回望向那少年背影的视线,沉声对谭绝道:“太子的安危交给你了,他若有任何闪失,我唯你是问!”
“遵命!”
合了下眼睛,转向香霁卿时她的声音便温柔了许多:“对不起,卿儿,一直未能与你明说,可我也是今日才真正确认月白的身份,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他。”
香霁卿怔然,这才把心绪从对月白的担忧中抽回来一点,看向画芊,一时……多了一种茫然。
她也混乱了起来。
她想起……三年前她收留月白之后、画芊在她那里第一次见到月白时奇怪的神色。
想起一年多前,她被墨侯府追杀、带着月白逃离帝都时,画芊携暗诛前来接应他们,当时……画芊见到他们时是什么表情呢?
那个阴雨天,一向强大的女人激动莫名、几乎落泪、仿佛差点失去生命中最重要之人的心有余悸,然后看了看月白、又抱着她浑身颤抖……香霁卿当时不懂,不明白她那时为什么有那么沉重那么复杂的感情。
后来画芊趁醉表白,动情万分,香霁卿想起那天她的感情流露以为她是情深似海,便忍不住的动容了。
可现在回想,画芊的这份“感情”以及当时的那些心有余悸,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了有可能是萧家血脉的月白?
还有后来所谓的“因为香霁卿,画芊十分宠溺月白”,是不是也只是她想保护皇族血脉的一个借口?
香霁卿当然不可能吃月白的醋。
她只是突然感觉到……画芊对她的感情或许一开始就不纯粹。
认真来算的话,这些年来画芊一直对她不错,可对她格外的好却是从月白出现在她身边之后,忙碌万分的暗诛首领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也渐渐增多了。
她们之间……究竟有什么?
究竟算什么?
……
“卿儿?”
香霁卿回神,敛下疑虑重重,道:“我没事,你……不要逼迫小白。”
额头开始疼痛起来。
如大梦惊醒。
然后也只能坦然认清并接受现实。
为那种事情怅然失落很没有意思,都认识那么多年了,她早就该明白在画芊心中最重要的不可能是情/爱,过往从她嘴里说出的一些甜言蜜语里会有虚假的成分,她也应该知道的。
她只能责怪自己太容易被人打动,一次又一次,以为是情深似海,到最后总是一文不值。
但还是希望……那些甜言蜜语里也有真实的部分。
不……现在该疑虑的不是这些,而是画芊对小白又怀着什么心思?她今日的激动与感慨只是因为找到了血亲的兄弟吗?
皇家之中,可会有纯粹的亲情?
画芊对她道:“放心,他是我的弟弟,我不会让他为难,不过月白自己也懂事,我相信他能理解并接受这一切。”
……
月白不愿意接受。
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就作为程家的儿子而存在,突然告诉他这些真相,脑袋就像突然被人打了一棍一样,嗡嗡乱响,人是懵的,一时间连基本的逻辑都理不清了,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害怕自己的世界发生变故,三年前的变故就已经让他受够了,好不容易从那些悲伤之中走出来了一点,现在又要让他来接受这些。
仁帝之子只是一个身份吗?不,这层身份沉重无比,必须要面对的是血淋淋的仇恨,倾国之仇。
他也丝毫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亲人而有任何开心的感觉。
在画芊身上,他始终无法感觉到真实的温情。
而诸事种种,也早有征兆。
……
宿痕循着雪上的脚印找到了演武场旁边的那个凉亭,深冬之时,原本布置在亭子周围的花草都枯萎了,只剩下四处透风的荒凉。
他伸出脖子张望了一下,看到他的少年正背倚着栏杆,身体后仰着,脸几乎朝向了天上,有风吹过,檐角飞落一些碎雪,落在他眼角眉梢,他也浑然未觉。
这小少爷……冻坏了怎么办啊?
宿痕放轻了脚步走到他身边,无声叹息一回,刚要脱身上的外袍给他,他突然有了反应,怔怔然看了过来,眼底藏着慌乱和无措。
宿痕顿时非常心疼,准备等一会儿去痛骂画芊、再暴打谭绝。
“小白……”欲出言安慰。
月白不等他说什么,身体一动,不给反应的时间突然飞快的扎进了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脑袋贴在他胸膛上,似寻求温暖与安全的小动物。
这回是宿痕懵了:“……”
十分受宠若惊。
然后很快的反应过来,心疼不已,两只手轻轻落在小王子的后背上,温柔的抚摸。
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样想要去给一个人依靠,心里冒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不想让他难过。
想包容他的所有不安。
“主上,都准备好了。”瞰鹰道。
从香霁卿那里出来,画芊戴上了面具,遮住了妩媚的眼睛和美艳的脸庞,又由瞰鹰递来斗篷,深蓝色的衣袍遮住全身,唯有腰间露出弯刀之柄。
周身乍然多了一层凛冽冷意,令人望之生畏,这是她在香霁卿和月白面前绝对不会展现出来的一面。
“殿下,有一事属下不知当说不当说。”将要出门之时,谭绝拜了过来。
画芊顿住脚步,分给他一个眼神。
谭绝道:“属下自秣阳护送宿公子和……太子殿下回来,一路所见,宿公子对太子殿下似是有情意?”
画芊:“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谭绝:“属下以为不妥。”
画芊对他跟对别的臣属不同,多了一份敬重,便耐心问:“怎么说?”
谭绝谨慎道:“其一,两位都是殿下的血亲兄弟,此事有违伦常;其二,太子殿下金尊玉贵,是皇室血脉,是晋国的未来;其三,宿公子是西泠弥罗教之人,在晋国人眼中终究有所不同。”
简而言之,金尊玉贵的皇族太子不仅是他们对付萧重的一个重要筹码,还肩负着为皇族绵延血脉的重任(虽然现在来说有点早),因此他不能喜好男子,更何况那男子是异族之人。
画芊面前他不敢把话说的那么直白,怕惹了她生气,毕竟她也有一半异族之血,毕竟宿痕也是她的亲人,但还是想提醒画芊,让她管束宿痕,不要让宿痕再纠缠太子。
却还是惹到画芊了,她道:“谭绝,确定了月白的身份,最高兴的人是你啊,萧家皇族终于有正经后人了,所以你高兴的忘了一些事,是不是?”
身后瞰鹰立马跪了下来,听出她这是动怒。
谭绝浑身一僵,找回太子的喜悦和诸多为恢复晋国江山正统的考量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乌有。
“殿下,臣并无二心。”
“我没有怀疑你的忠心,”画芊道,“十五年前若非有你,我也撑不到母亲来救,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晋国的忠臣,我只是要提醒你,我们能有如今的势力,是多亏了弥罗教的支持,没有弥罗教,没有暗诛,你所效忠的萧家后人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谭绝俯首跪她:“是臣失了分寸,请殿下责罚。”
画芊:“不必了,宿痕和月白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他们既不同父亦不同母,我不认为有什么地方违了伦常,晋国未来之事留到以后再说,月白喜谁爱谁,那是他的事,只要月白不抗拒,谁也不要干涉。”
谭绝心里仍是认为不妥,可他已不敢提出异议,道:“属下明白。”
“我知道你都是一片好意,但是月白未来所需要面对的事情是他从前无法想象的,这份沉重旁人不能分担,所以我希望尽力给他一些自由,让他开心一些。”情真意切,似乎全在为自己的皇弟考量。
谭绝一愣,深深拜了下去。
“我要出城几日,权昔城有任何异动都交给你来应对。”
“是!”
……
骑马出了权昔城城门,画芊勒紧缰绳,速度慢了下来。
随行的瞰鹰一路惴惴,终于忍不住问:“主上,谭绝还能信任吗?”
画芊:“他对父皇忠心无二,怎么不能信任?”
“可是……”瞰鹰犹豫再三,道,“如今月公子刚认回来他就这样,眼里几无……主上,以后更说不准他的态度会有什么变化。”
画芊:“你以为只有他吗?等桓王和镇南将军知道月白的存在,他们的反应会比谭绝更强烈。”
在这些人眼中先帝皇子比先帝公主的份量重要多了,他们不肯甘心臣服身有异族之血的公主,但当面对先皇太子时就绝对无话可说了。
所以她才不担心信王一个皇族旁支对她搞小动作。
十几年来她为了能够与萧重对抗可谓拼尽了全力,想尽了办法联络所有能联络的力量,到如今大旗将举之时仍是有一些人犹犹豫豫摇摆不定,还有人想坐收渔翁之利或取她而代之。
有了月白一切都会不一样,过去她所面临的困扰将不再是困扰,如镇南将军一样的老臣会更加坚定立场,“先帝太子”的名号一出,将会笼络住大部分晋国子民的心,萧重这个夺位而上的暴君定然惶惶不可终日。
她说:“没什么好担心的,最终的目的都是灭掉萧重、重整江山。”
脸上敷着面具,神情皆不可见,更没人知道她心底真正的想法。
她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想起她在皇宫长大的那些日子,自小没有见过母亲,虽有父皇宠爱,可看着六宫的莺莺燕燕,看着其他的皇子公主都有母亲陪伴,难免失落伤心,父皇疼爱怜惜她,便给了她很多赏赐,又给了她最尊贵的封号,并道:“朕的芊芊是天下最尊贵的公主,也会是最快乐的女孩。”
想起她从小不爱红妆爱刀剑,骑马射箭比同龄的男孩都要出色,父皇曾爱怜的对她道:“芊芊巾帼不让须眉,他们天天争来吵去嚷嚷太子该立谁,不如父皇让你来做储君,好不好?”
“好!”她声音响亮的回答。
天知道那只是大人哄孩子的玩笑话,她却一度把这个玩笑当真了。
后来在御书房看到紫羲玉,她还以为那玉佩父皇是要给她的。
他却给了月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