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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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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庆州后,很快便接到苍鹰传讯,代表有新的任务。
八月中,地点在云波山,目标是山中匪首,山中另有匪众若干。
主杀是水火行客。
辅杀是包括月白在内的七人。
山匪彪悍,易出混乱,除勘察与善后外,行动方略中辅杀需要伺机而动,助主杀狙杀目标。
另探出匪首兵器上淬有烈毒,需格外警惕。
行动中月白出手以弯刀夺取一名悍匪性命,助水行客成功击杀匪首。
目标死亡,主杀隐身,辅杀善后。
尸首不必处理,现场放一枚“诛”字令牌,表明此事乃暗诛所为,有人请暗诛杀人。
善后结束,辅杀退出云波山。
……
月白寻山林隐蔽处迅速换装,顺着一条小道下山,走出二十里,在路边的茶棚里坐下休息。
与远离帝都的权昔城相比,其他地方真是各有各的凄惨不堪。
萧/重暴政,朝中贪/官污吏横行,地方上更是上行下效,腐政害人,多有官逼民反之例,许多人落草为寇都是逼不得已,其中有些山匪尚会有一些劫富济贫的义举,但云波山上的山匪并不是那种义匪,这波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上个月截了别人的一趟镖,将捉到的镖师开膛破肚、毁坏的尸体置于行人道边,威慑恐吓于人,手段残忍,行径可怖。
镖局于是请动暗诛报仇。
杀了这样的人,月白没有心理负担。
他只是还不习惯。
今日他亲自动手杀了一个人,这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他需要缓一缓。
他的表情还算镇定,握住茶杯的手却有一些颤抖。
茶棚里的老大爷过来给他添水,关心道:“小公子,你没事吧?”
月白摇头,向他道谢。
歇了一会儿,他感觉好多了,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一个人向着茶棚走来,月白敏锐的感觉到这人身上的冷冽锋利,寻常人身上不会有这样的气息,他心中警惕,手掌悄悄摸向腰间的弯刀,待人走近了却又感觉有些熟悉。
那人走到月白面前,脸上表情僵硬,细看会发现他戴着人皮面具,他瞧着月白,似乎在辨认,看了眼他的刀,终于出声:“山上多谢你,否则我必中匪首兵刃之毒。”
水行客?
这些杀手平常都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相貌,月白起初只觉得熟悉,听了他的话才敢确认。
“是我。”水行客把手里提着的包裹递给月白,“这是谢礼。”
月白道:“不用谢,我的职责。”
水行客“嗯”了一声,仍是坚持把谢礼给他,给完东西就走。
有点奇怪……不过江湖多怪人,什么性格的都有,月白也没有多想,解开包裹看了看。
里头是一包月饼。
呃……中秋节就在这两天。
说起来,他赶不回权昔城看看香霁卿了。
速度真快……月白感慨:不愧是主杀,下山之后也没多少时间,这就把月饼买回来了?
他不会知道,水行客心里还在懵逼着,暗诛里除了身份特殊如宿痕、待遇特殊如月白,其他人都严格恪守着规矩,杀手之间互不熟识才是最好的,辅杀协助主杀执行任务水行客其实并不会感谢,因为他觉得那是辅杀的职责,更不会特意买了东西送过去当谢礼,至于那包月饼……谁能想到他一下山就遇到了在山脚等候的紫衣剑?也不知道他在等谁,反正原本肯定不是在等他,紫衣剑身份实力都摆在那,由不得他不低头,紫衣剑让他帮忙给一个辅杀送礼物,他也不得不送……
唉!恃强凌弱、仗势压人的都该死!
宿痕打了个喷嚏。
他的酒友问道:“宿公子情况不对啊,怎么喝个酒还心不在焉的?想哪个美人呢?”
宿公子朋友遍四海不是瞎说的,鬼阎罗之名固然骇人,但也多得是旁门左道乐意与他结交,这些人大多做不了真朋友,只能因利而动,一起饮酒赏乐之余,也能请他们帮忙做一些小事。
眼前这位朋友在距云波山不远处的另一座山头扎寨,宿痕便借了他的地方。
月白不让他跟着,他只好不再出现,心里不踏实,便远远观察着。
而这位朋友对宿公子的认知还停留在从前,酒过三巡思/淫/欲,坏笑着对宿痕道:“我新得了几个娇嫩的美人,给你尝尝鲜。”
宿痕道:“不要,我正发愁呢。”
“愁什么?”
愁着怎么拿下他的小王子殿下啊,眼下月白肯跟他坐在一起交谈都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不能轻易破坏,不能让小王子觉得困扰,于是困扰的就成了宿公子。
他现在都快变成一个真君子了。
不过这些事他不想跟旁人说,只把话题转移到另一件事上:“听说过牧狼司吗?”
“听说过,皇帝用来盯着下边的爪牙,都是些贼听话的走狗,听说现在是勋王在管,宿公子怎么问起这个?”这些江湖朋友同样不能把鬼阎罗与暗诛紫衣剑联系起来,只当他是个出身西泠的风流杀手。
宿痕道:“无意搅和进了帝都的一桩命案里,有风声说牧狼司的人在追查我,我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问起牧狼司,自然不是为了他自己,如果牧狼司真的在追查他他反倒不会在乎……嘴上说不想帮画芊,可还是会忍不住在意着威胁她的那些东西。
“那这事应该不是空穴来风,牧狼司里就是一群疯狗,恨不能见人就咬,我也听说他们盯上了一些江湖高手,还暗戳戳收买了一些人,在江湖上撒网捉鱼呢,被这群人盯上宿公子你可真是倒霉。”
宿痕道:“所以我得想点法子应对,你找些人帮我打探他们的动向,酬劳不会少。”
“好说,好说,兄弟一定帮你!”
宿公子人阔钱多,这是他的狐朋狗友们都晓得的事情。
月白不知道他执行任务时宿痕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以为宿公子已经没有那么执着了。
那包月饼也没有放心吃,因为在任务之外大家其实都是陌生人,暗诛内部也不是绝对和谐,并不能保证水行客会不会别有用心,细心验过之后确认没什么问题他才放下心来……是他多想了。
拿了一个蛋黄馅的咬了一口,竟感觉口味有些熟悉,像初云居点心的味道。
心里忽然柔软起来。
中秋佳节,却身在江湖,手里摸着冷刃,刚刚见过腥血,心绪难免浮动不稳,思念之情丝丝缕缕的冒了出来。
他思念两个地方,月州和权昔城,一个是他的故乡,一个是他唯一亲人所在的地方。
不知道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以前或许不解,现在他已是能看的出来,香霁卿喜欢上了画芊,没错,纵使她原本不喜欢女人,现在却也喜欢上了画芊。
这是很危险的事情,画芊跟宿痕这对姐弟实际上差不多,都是看似有情实则无情,陷于情/爱不过是因为贪/色,不同的是,画芊心中谋着大计,连宿痕的那份纯粹都不及,情爱在她心里占的位置并不多。
难解,现下香霁卿也不会愿意离开暗诛的。
说到宿痕,月白忍不住多想了几分,想他究竟是不是薄情人,想他是不是还在为了色相……
夜色渐渐降临,空中月圆,梦境波折。
梦里似乎是同家人的最后一面,模糊而混乱,母亲把紫羲玉放到他的掌心里,对他说:“你快走!去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不要报仇,不要去惹朝廷的人,不要让帝都知道还有你活着……”
父亲脸上全是伤痕,凄哀苦语:“不能见到我儿长大成人了……”
大哥则道:“小白一定要平安!”
画面陡转,身穿青色罗衫的少女默立在花海里,眼中有悲凉愁绪,她说:“月白哥哥,你是通缉犯,是朝廷钦定的罪人,你我再也不可能了。”
忽有云雾侵袭而来,少女的面容变得朦胧,只依稀看到她最后表情僵冷,冷冷道:“程月白!你看看你都经历了什么?你变成什么样子了?你怎么还能配得上我!”
月白心脏剧痛,他伸出手,想抓住母亲的手,想抱住父亲,想叫住大哥,想对少女解释,可是他什么都碰不到,他也说不出话来,只有窒息感紧紧环绕在周围,让他痛苦难忍……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从身后伸了过来,从他胳膊下穿过去,身体贴着他的后背,坚硬的臂膀搂住了他的腰。
像是给了他一个依靠。
手臂的主人轻轻在他耳边道:“小白不要难过,还有我在呢,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
月白惊醒,粗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心跳的速度才正常,他坐起来抱住了头,很是无法接受。
梦到家人和……都正常,为什么还会梦到宿痕那家伙?
都怪那家伙的存在感太高,才惹得他胡思乱想!
坐了一会儿,心情不受控制的低落下来。
他让宿痕不要再跟着他,宿痕果然没有再跟着他了……想必以后也会渐渐放弃的吧?这家伙情人遍江湖,叫的出名字的相好就有一堆,有的是地方潇洒快活,肯定很快就会把他忘到一边儿的……
如果是这样……这样很好。
他找出贴身放着的紫羲玉,借着从窗口跑进屋里的月光细细看玉佩上的花纹。
心里空落落的。
程月白,月州府尹与穹山女侠之子,曾几何时,人们都赞他是月州城里最灿烂夺目的少年。
而现在这个少年已然随着家族的覆灭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