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笼杀》途茗

14、暗诛

　　春时百香竞妍，盛夏热潮如火，时间匆匆，转眼就到了初秋。
　　在此期间香霁卿逐渐取得守城宋将军的信任，得以靠近更机密之事，而一去数月的画芊终于回到权昔城，似乎暂时摆平了信王和镇南将军，宿痕在坐镇权昔城、处理暗诛内部一些麻烦事的同时更加有耐心的陪伴且撩拨着月白，不管月白拒绝他多少次他都没有退缩之意，而月白也终于学有所成、到了执行第一次辅杀任务的时候。
　　“剑还是刀，选一个吧。”
　　木桌上摆着新鲜出炉的两把兵器，弯刀和长剑，出自同一个铸造师之手，材质、器纹都如出一辙，其中弯刀非常锋利，出鞘之后三花的猫毛落于其上很快便断为两截，月白怕伤着小花，就把好奇凑到桌子上的小花抱到了一旁，小花挠了他一下，不过对冷冰冰的刀剑也没什么兴趣了，蹿到亭子一角摆在那里的雏菊旁边，逗起了被风吹动的花叶。
　　月白继续去看兵器，弯刀形如弯月，与画芊的弯刀相似，却又在细微处有所不同，月白简单挥了两下，他试过画芊的刀，相比之下眼前这把更趁手，一看便知是为他量身打造，最适合眼下把破空刀法完全掌握的他。
　　宿痕坐在一旁，悠然摇着扇子：“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刀，所以特意嘱咐铸造师对刀多花了心思。”
　　月白道：“多少钱？我给你。”
　　宿痕：“见外了，我送你。”
　　月白垂眸沉默，宿痕总是这样，用一种恰到好处的体贴陪伴在他身边，无论郑重的说过多少次不会喜欢他他都不会放弃，而且不知道他是善于隐藏还是改变的彻底，月白初遇他时的他那一些轻浮浪/荡的臭毛病后来就没怎么犯过了，月白不喜欢的东西他知道之后便会从月白眼前挪开……到现在，这种无微不至已经让月白渐渐习惯，不知不觉，似是又中了他的圈套。
　　可这究竟是圈套还是真心？
　　一个人真的会把自己大部分的精力全都投注在另一个人身上吗？
　　还是如青藤所说，只是出于一种扭曲的心理……得不到的所以最好？
　　月白想不明白。
　　他很迷茫。
　　看不懂宿痕，也为自己忐忑。
　　他是喜欢女人的，可如果再这样下去……他担心自己会离不开宿痕。
　　那就太可怕了！
　　“不想试试吗？”宿痕道。
　　月白回神，目光移向他。
　　宿痕拿起了那把剑，笑道：“跟我比划比划。”
　　月白点了下头，他远远不是宿痕的对手，但每次跟宿痕过招之后都会有一些新的领悟，所以还是期待与他过招的。
　　两人来到了演武场，相对而立，从色泽到花纹都一样的两把兵刃一同出鞘。
　　过招之时，宿痕并不会刻意让着他，只是会注意把握分寸，确保绝对不伤到他。
　　“好用吗？”结束之后宿痕问他。
　　月白眼里有含蓄的喜意，这就是非常中意了，他对宿痕展现了平时吝啬表露的笑容：“谢谢你。”
　　笑如初夏晨光，轻易撩人心弦。
　　宿痕自然更开心，唇边的笑容比他发饰上的宝石还要亮眼：“你喜欢就好。”

　　月白拿着新刀回去后，宿痕低头望着手中的剑柄默默立着。
　　画芊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似乎瞧了有一会儿了，道：“月白进步的很快。”
　　宿痕一笑，脸上现出了那种恣意的神采：“那当然，我亲手调/教出来的，比你这个只会撒手不管的师父强多了。”
　　“我不是他师父，”画芊走到凉亭里坐下，三花猫一见到她便炸起了毛，很是害怕的样子，画芊对着猫咪笑了一下，成功把猫吓跑，她道，“倒是难得见你这么认真做一件事。”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宿痕：“竟然这么久了还没有放弃，我都快不认识你了，难道是不得手便不甘心吗？”
　　“兴许是这个原因，”宿痕回到凉亭里，倒了杯茶喝，“想我纵横情场这么多年，头一次遇见这么合眼缘的美人，他也是头一个这么倔强不为我所动的，若是不能得他为我回头，我怕是下辈子都睡不好觉了。”
　　画芊：“若能得手呢？你待如何？”
　　宿痕：“没想太远。”
　　画芊眯起眼睛：“你还想始乱终弃？”
　　宿痕无辜：“我都还没跟他开始呢。”
　　他喝着茶，品着月白喜欢的那种苦味，道：“况且……我很喜欢他，大约是爱上他了。”
　　画芊讶然，过了一会儿轻声感慨道：“能够轻易说出口的爱与喜欢，大多都是不珍重的。”话音里藏着一些别样的意味。
　　宿痕不以为意：“哪儿来的歪理？我很珍重的好不好。”
　　画芊手里悠悠转着一个茶杯，方才的那点怅然火速散去，她调笑：“倘若一对情缘里只有一个人全心全意付出，大抵没有好结果。”
　　宿痕神色一僵，很快反击道：“我问你啊，如果你曾经爱过很多年的那个人突然回头，你会不会抛下香霁卿？”
　　互揭伤疤。
　　画芊暴怒，抽刀跟他打了起来。
　　打完了才道：“你都知道是‘曾经’了，曾经之事不可忆，曾经之人似浮云。”
　　倒不知在向谁解释。
　　在这方面宿痕并不是很担心她，因为他清楚自己这个姐姐的性情。
　　越是看似深情，越是不值一提。
　　“还顺利吗？”他问起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事。
　　“还算顺利，信王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他很会审时度势，也有头脑，”画芊把弯刀收回腰间，“这么多年，他们这些旁支跟我一样不容易，不过我们的时机快到了。”
　　宿痕道：“弯弯绕绕这么久了。”
　　“是啊，如果可行的话我还是想直接杀死萧重。”那是她前些年一直在努力的事，就连创建暗诛的初衷也是如此，可惜那时她力量太弱，一直未能成功，六年前那次刺杀失败之后，她渐渐醒悟了一些道理：只是杀死萧重是没有用的，不管有多少人骂他弑兄篡位，他如今都是晋国的天子，无上权力，难以撼动，若想夺回一切便不只是杀死他那么简单。
　　凝聚并领导着反萧重势力的同时，她不能背上弑亲夺位的名声，她必须是正义的复仇者、是平息乱政的道义之人。
　　所以暗诛虽有诛杀之名，却行侠义之举，是朝廷口中的为非作歹人，也是世人眼中的替天行道客……虽然很少有人知道暗诛统领就是先帝公主，但这一切都是在为将来的某一天埋下伏笔。
　　“暗诛有刺杀他的实力了吗？”宿痕问。
　　画芊只道：“现在还不行。”
　　“还需要造势？”
　　“嗯，挖出那些脏污弊病，四方混乱之时，才有时势造英雄之人，才能有替天行道。”这个时候先帝血脉再出现便会众望所归，而如果不做好那些准备，贸然行事只会让内□□/败、藩王林立、强敌在侧的晋国一团乱，到时候别说复仇夺位，很可能连自己的性命都不保。
　　一系列的计划里，信王便是她推出来试探萧重朝廷的信号，当然，如今还不能明晃晃的起兵或起义，只是把这一信号先扩散给应该知道的人。
　　想弑帝欲反当今朝廷的可不只有她一个。
　　“镇南呢？”
　　画芊笑了笑，露出尽在掌握的表情：“他与我父皇君臣相和、感情甚厚，当初萧重作乱时便曾北上救驾，后来看祸事已成、江山已改才不得不退回东南，萧重很想除掉他，可东南除了他便无人可守，才成如今的僵持样子，像他这样的人不少。”
　　“我是好奇，他肯认可你了？”
　　画芊：“早晚的事情，他的迂腐并非毫无用处，比如，除了先帝血脉他并不认可旁的人。”
　　宿痕向她打了个手势：“恭喜啦。”稍稍放了心，他可以继续去没心没肺的逍遥快活，不用担心她了。
　　“今日这么关心我，是不是想替姐姐分担点东西？”画芊问道，神色有几分狡猾。
　　宿痕躲开她伸过来的爪子：“并没有。”
　　画芊变脸变的特别快，迅速攒出一堆忧急之色：“其实我也不是全然顺利，你知道的，萧重这些年一直追杀我，他那些走狗个个都想提着我的脑袋到他面前立功，近段时间他派了牧狼司深入各门派之中，似乎察觉了我与暗诛的关系，恐怕要从江湖着手对付我，姐姐很不容易啊。”
　　“以你之强，没人杀掉了你，”宿痕笑着道，“姐姐，教主大人分给我使唤的那些人可都已经给你用了啊。”
　　画芊：“真不帮我？”
　　宿痕：“我什么都不会啊。”说的理所当然，非常自豪。
　　画芊：“……滚去潇洒快活吧！”

　　暗诛机密要事，下级是不需要也没资格知道的。
　　按理来说，更与月白无关，他只是刚刚才正式成为暗诛的一员。
　　虽然画芊嘴上不承认，但暗诛总部包括鸾夫人、青藤等人皆知道月白是由她与紫衣剑亲自教出来的，身份自然跟普通暗诛新人不一样，他们看的出来，统领并不是要培养月白小公子做一名江湖杀手的……负责统筹任务的瞰鹰便格外注意分寸，知道不能太险，至少第一次、不！每一次都要绝对保证安全，又考虑到画芊说过要给月白锻炼的机会，便也不能太简单。
　　这种内情月白本人并不清楚。
　　他只是目标坚定，想查清家族获罪、亲人皆亡的真相，想为他们洗刷冤屈，如若有仇自然还要报仇，但这些事情仅靠他自己、在当下晋国的环境中是做不到的。
　　个人的力量何其微弱，想撼动那一座座大山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他从前也只是想想，但对暗诛了解的越多那些念头越是蓬勃生长，眼前像是打开了一扇大门，引导着他，告诉他他所期望的东西并非毫无希望。
　　从一开始他眼中的暗诛就不是只会拿钱取命的黑暗组织，因为他见过他们救人于危难、于乱世中保有侠道。
　　来权昔城之前、刚入暗诛的那阵子月白便已通过香霁卿了解到暗诛的首要目标便是替天行道、反暴君反抗腐/败污浊的朝廷，并为一位不能透露姓名与行踪的义王做事，正是这位“义王”暗中凝聚了一批想要为晋国扫除积弊的仁义之士。
　　到了权昔城之后月白隐约发现暗诛还有更多隐秘，那都是不能轻易泄露于外的事情，画芊却好像并不对他多加隐瞒，或者说没有她的允许月白不可能知道还有更多隐秘之事，他接触的每一个人都会有意无意的跟他透露一些东西。
　　到如今，他对暗诛最重要的机密也不是毫无所觉了。
　　这其中自然有奇怪的地方，画芊对他的态度很奇怪，以前还以为是因为香霁卿，毕竟画芊对香霁卿总是很好，并且知无不言，可是……现在月白却怀疑不只是因为香霁卿。
　　不过这点怀疑也算不上绝对重要，只要知道暗诛之人是反朝廷反暴君的便够了，当初那种遍寻帝都却找不到一个清正之官的感觉令他深恶痛绝，不想再有第二次，所以，他愿为暗诛努力献出一份力量，哪怕微不足道。

　　“刀剑无眼，千万小心。”
　　香霁卿心里不舍，只得万般叮嘱。
　　“我会的，芊姐已把她最玄妙的功夫传授给我。”在这方面，他很感激画芊，不过另一方面，却忍不住担忧，“姐姐在权昔城也要珍重自己。”
　　香霁卿温柔一笑：“我无碍，我都有准备。”
　　无论处于何等危境面临何等危险，她都已经有所准备，她是个温柔且坚强的人。
　　为暗诛行事，总比风尘沦落要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