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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2 青春台第三小学8 所谓喜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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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这东西,有时候并不从脑海浮现,而是从脚踝处,冰冷地、缓慢地漫上来。
比如两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清晨。
我睡眼惺忪地下楼,撞见玄关处的美羽姐姐。
她正将一副磨损严重的护膝,沉默地、几乎带着某种决绝的力道,揉成一团,塞进半满的垃圾袋。
她的运动服下摆洇开深灰色的雨渍,鬓角粘着半片湿透的银杏叶——那是她晨跑路线上才有的。
此刻,那抹枯黄贴在她苍白的皮肤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弱起伏,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濒死的蝴蝶。
鞋柜深处传来金属扣环空洞的碰撞声。
门外晨雾弥漫,飞雄抱着排球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几乎被灰白色吞没。
他攥着球的指节用力到发白,球面的纹路深深烙印进掌心。
我和飞雄,谁都没有开口去问。
我只是望着姐姐被雨水稀释、逐渐远去的背影,舌根突然泛起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那是一种比未熟的青梅更早教会我,名为“放弃”的酸涩滋味。
后来,父母的行李箱轮子碾过门口同样的石板路,发出相似的辘辘声响。
他们追逐的弧线,与美羽姐姐离去的轨迹微妙地重叠,都指向那颗黄蓝相间的球体所能划出的、抛物线尽头的某个远方。
深夜,在空旷的体育馆独自托球时,皮革撞击地板的闷响,总会在高高的穹顶下碎裂成无数片。
每一片里,都倒映着相似的面孔:晨光中眼眶湿润的姐姐,候机厅巨大玻璃幕墙后父母逐渐模糊的轮廓,以及……
被这无数离去的背影切割得支离破碎、茫然无措的自己。
「美羽姐姐那种……也算喜欢排球吗?」
「爸爸妈妈那种……也算喜欢排球吗?」
体育馆惨白的夜灯,在塑胶地板上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
我站在圆心,机械地数着球体弹跳的次数。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掌心开始因重复摩擦而发烫,但某种冰冷的触感,却顺着脊椎悄然攀爬。
那个一直蜷缩在更衣室阴影角落里的“幽灵”,终于在此刻显形。它用着我完全相同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你从来就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渴望。排球对你而言,不过是拙劣的模仿游戏。
指腹摩挲着球面凸起的颗粒,那些我为自己编织的、看似合理的理由开始寸寸崩解。
——你不配打排球。
——你其实,也并不真的喜欢排球吧?
晨露、呐喊、庆功汽水上升的泡沫……
所有鲜活的色彩瞬间褪成黑白默片。
只剩下最原始、最锋利的诘问,随着脉搏一下下撞击耳膜,在每次血液流经手腕时发出尖锐的蜂鸣:
那么,你究竟凭什么,还站在这里?
「Chapter 22 青春台第三小学8」
“说起来……”
爷爷的声音混在嘈杂的助威声里,显得有点突兀。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热气袅袅上升。
“……知音现在,是不喜欢排球了吗?”
“噗——!”
手中的矿泉水瓶瞬间被我捏得变形,冰水溅出来,惊醒了前排正打瞌睡的阿姨。
“对、对不起!非常抱歉!”我手忙脚乱地擦拭湿透的裙摆,脸烫得快要烧起来。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一与爷爷只是笑而不语。
他布满深深皱纹的眼角堆叠出狐狸般狡黠的弧度,镜片后的目光仿佛能轻易穿透我所有躲闪的伪装。
“我喜欢的呀!”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虚,指甲无意识地掐进塑料座椅边缘的裂缝里,“您、您看!飞雄刚才那记拦网多漂亮!时机抓得……”
我的辩白,在爷爷那了然于心的平静注视下,迅速溃不成军。
强撑了几秒后,我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小声嘟囔:“……好啦好啦,爷爷您的眼神总是这么可怕。其实……我就是觉得,自己可能……并不是打排球的那块料。”
老人粗糙却温暖的大手伸过来,覆在我微微发抖的手背上。
他指腹那些硬硬的茧子,轻轻蹭过我手背上一道还没好全的擦伤——那可能是陪飞雄练习时留下的。
“喜欢啊,就是喜欢。”
爷爷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需要给它套上那么多漂亮又复杂的理由。”
“就像你小时候,第一次真正抱住排球不撒手的时候,眼睛亮得啊……连体育馆最顶上的那盏大灯都比不过。”
场中,飞雄正和队友击掌,庆祝第一局的胜利。
他扬起的手臂在明亮的顶灯下划出一道充满力量感的金色弧线。
“爷爷,您知道吗?”
我的目光追随着飞雄球衣上那个跳跃的“7”。
“每次看到排球在灯光下旋转,我都会想起妈妈视频通话时,背景里那个巨大的圣保罗体育馆。那些欢呼声像海啸一样……而我,大概只是岸边一粒快要被淹没的沙子。”
“哔——!”
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起,第二局比赛开始。
场上的局势风云变幻。
对方的主攻手一记暴扣,排球挟着惊人的破风声呼啸而来。
小猎鹰队的自由人——那个圆脸的男孩——真的像他的队名一样,如同猎鹰俯冲,一个干脆利落的鱼跃,将球稳稳垫起。
球划出的轨迹精准得不可思议,恰好落在飞雄前方最舒适的位置。
飞雄的目光急速扫过网对面。
对方的王牌被己方的副攻牢牢牵制。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猜测这一球会传给谁时——
飞雄的手腕,极轻、极快地向下一拨。
“这……这是……!”我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
二次进攻!
排球擦着对方拦网手慌忙伸出的指尖,轻巧地坠落在地板上,弹起的弧度优美得像一声短暂的叹息。
“二次攻击!!漂亮!!”解说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炸开。
我的惊呼完全淹没在陡然爆发的声浪里。只差一点点,我几乎就要被这灼热的洪流彻底吞没。
“这个7号二传,听说才五年级?”
“真的假的?这判断力和胆量……”
“有点吓人啊,这真的是小学生比赛?”
旁边几位大叔的议论声飘进耳朵。
我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纹路里。
他们不会知道。
这根本不是什么“吓人”的天赋。
那是用无数个清晨堆积起来的——凌晨五点,街灯还未熄灭,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投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我见过他用白色胶布缠住渗血的指尖,继续对着墙壁托球;见过他为了调整一个微小的传球角度,反复回放录像直到屏幕发烫;甚至台风天,隔着体育馆哗哗作响的玻璃窗,也能看见他独自一人对墙练习的身影。
“所以啦,飞雄,你为什么这么想打二传?”
“知音姐,你不觉得二传超——级酷吗?它可是在一场比赛里,能碰到球最多次的位置啊!”
这些人口中轻飘飘的“吓人”。
是三百六十五天里永远最早见底的运动饮料瓶。
是护膝下新旧叠加、像是奇异花朵的淤青。
是校门口的樱花开了又谢,而他永远踩着最后一缕暮色走出体育馆。
是因此被某些不懂事的同学背后说“只知练球的土气家伙”,然后被我揪住狠狠教训了一顿。
那些被皮革磨平的指纹,那些被月光熨烫过无数次的归家路,此刻全都凝聚在了方才那记举重若轻的指尖一拨里。
“可是,爷爷,”
我的目光追随着场上那个飞身救球的黑色身影,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飞雄那样的东西。就算我从现在开始,付出和他一样、甚至更多的时间去练习……我觉得我也追不上他。可能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美羽姐姐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爸爸妈妈追逐着他们的“热爱”一去不返。
飞雄正以惊人的速度蜕变、闪耀。
只有我。
只有我,还站在原地。
“既然这样……我好像,也没有必要在排球这件事上,投入那么多看不见回报的精力了吧?”
它带给我的,更多是挫败感,和深深的自卑。
“每次看到飞雄像在燃烧生命一样追逐着排球,我就觉得……”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自己像是拼命想发光,却站在太阳旁边的萤火虫。再怎么努力,那点微光也根本看不见。”
“一站在球场上,我能清晰听见的,只有计时器嘀嗒嘀嗒的倒计时声。”
这样摇摆不定、充满自我怀疑的心情……
真的,也能称之为“喜欢”吗?
就在欢呼声再度掀翻屋顶的浪潮中,爷爷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我冰凉的手腕。
“那是因为啊,小知音……”
爷爷吐字很慢,每个字却像经过称量般清晰、郑重。
“你太珍惜站在场上的每一分、每一秒了。”
他掌心的温度,一下子把我拉回很久以前。
三双手叠在一起练习垫球的日子,阳光会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粘成解不开的结。
“知音,”爷爷握了握我微微发抖的手,“还记得你十岁那年,缠着我非要学上手发球吗?那天你总也过不了网,最后膝盖磕得青紫一大片,却还是抱着排球不肯回家。”
场馆顶灯在视线里晕开模糊的光斑。
场中飞雄跃起托球的剪影,恍惚间与记忆里那个固执又笨拙的小女孩重叠在一起。
那些被自卑和比较心深深掩埋的悸动,正从坚固外壳的裂缝中一丝丝渗出来——
球网在穿堂风中微微颤动时心底掠过的雀跃,比赛哨声响起瞬间骤然加速的心跳,还有此刻……
因为那一记精妙绝伦的二次进攻而席卷全身的、触电般的战栗。
“喜欢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天平上的砝码,不需要称量谁多谁少。”
爷爷的嗓音混合着周围震耳欲聋的加油声,“它是球落地时你第一个跳起来的冲动,是看到精彩攻防时窜过全身的电流,是……”
他顿了顿,看着我。
“——是无论自己打得好不好,无论别人怎么看,都想要珍惜和排球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的心情。”
“真正的‘喜欢’,有时候是会让人痛的。”
老人用另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就像飞雄忍着手指的疼痛也要加练托球,就像我这把老骨头,再怎么被医生念叨,也还是离不开球场边这条长凳。”
我猛地转过头。
撞见的,是爷爷镜片后,那微微闪烁的、水润的光泽。
观众席顶灯的光线在他镜片上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一直以为藏得好好的那些委屈,突然决了堤——
父母视频背景里永远在训练的陌生选手身影,美羽姐决定放弃那晚、漏进我房门缝的冰冷月光,还有每次飞雄传出完美一球后,眼中那让我几乎无法呼吸的璀璨光芒……
爷爷忽然摘下他那顶旧旧的驼色鸭舌帽,不由分说地扣在了我头上。帽檐下,陈旧汗味混合着淡淡的薄荷脑油气息笼罩下来。
“看到那个8号自由人了吗?”他指向场边正在往膝盖上缠绷带的圆脸男孩,“飞雄说,这孩子每天要接他两百个扣球。上周还因为总接不好,一边哭鼻子一边嚷嚷着要退出呢。”
我怔怔地看着男孩膝盖上那层层叠叠、几乎像铠甲一样的肌效贴。
下一秒,他如同预知般飞身扑救,奇迹般地将对方一记重扣垫了起来!
观众席爆发的欢呼震得我耳膜发麻,而他只是迅速爬起,转向飞雄,比了一个有点笨拙、却闪闪发亮的握拳手势。
“喜欢也可以很轻,”
爷爷拧上保温杯的盖子,远处恰好传来一记漂亮的扣杀声,“轻得像飞雄二次进攻时,仅仅擦过指尖的那一点点球皮。”
电子记分牌跳动:25-23。
身穿深蓝色7号球衣的二传手转过身,仰头望向我们所在的看台。
被汗水彻底浸湿的他正用力朝我们这个方向挥舞着手臂,运动护腕下滑,露出一小截腕骨上还未愈合的擦伤。
我深吸一口气。
举起双臂,比出一个自己都觉得有点夸张的大大的喝彩姿势。
而观众席的声浪,仿佛与我共鸣般,在此刻攀至顶峰。
“飞雄这小子,上次被我点破之后,倒是改得挺快嘛……”
爷爷欣慰地捋着胡须,“上次比赛,居然因为担心比赛太快结束而偷偷放水?啧,现在总算是个坦率点的笨蛋了。”
他忽然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不像某个去了东京就学的丫头,现在只会把真心话藏进云里雾里,让人猜得好辛苦。”
……虽然周围很吵!但我绝对听见了!爷爷!
“啊呀呀,该去接我们家的小功臣回家喽。”老人眨了眨眼,在我彻底炸毛之前,笑眯眯地指向场内。
*
飞雄正仰头灌着运动饮料,喉结上下滚动。场边某个摄影师的闪光灯忽然亮起,一瞬间照亮了他眉骨上一道已经结痂的旧伤。
那些深深浅浅、新旧交叠的痕迹,或许都是他写给排球的、最直接的情书。
我忽然抓起手边旁边大叔为小猎鹰队应援的横幅,猛地站起身。
在满场尚未平息的喧嚣声中,将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喊道:
“呆——子——飞——雄——!下次托球要是再敢慢哪怕0.1秒,就等着接我的‘108式超级无敌扣杀’吧!!”
“噗——咳!咳咳咳!!”
场边的少年猛地呛到,饮料洒了出来。他转过身瞪向看台,脸颊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别的缘故涨得通红。
然而,那双瞪过来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比头顶任何一盏聚光灯都要璀璨夺目。
也许,有些光芒并不需要与日月争辉。
只要它能照亮自己脚下正在奔跑的这条路,便足以在往后漫长的黑夜里,持续闪烁,永不迷途。
*
请一直、一直这样闪耀下去吧。
飞雄。
一直往前走。
在前方,你一定会遇见更强、更值得你倾尽全力的对手。
对于本文的飞雄来说,现在一定是最幸福时刻。
酣畅淋漓打赢了比赛,最爱的爷爷和姐姐亲自见证。
回家了,飞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