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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 21 青春台第三小学7 宫城夏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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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这东西,有时候会像被阳光晒透的旧胶片,带着毛边和过曝的光斑,猝不及防地在脑海里自动放映。
比如现在。
眼前是喧嚣的小学体育馆,耳边是沸反盈天的助威声。可脑海里,却无比清晰地倒带回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年的蝉鸣,简直像是用尽了全部生命在嘶吼,把盛夏正午的阳光都撕扯成一片片晃眼的白金碎屑。
老旧社区体育馆里,空气闷热得仿佛能拧出水,唯一清脆的,是那只小小的、蓝黄相间的儿童排球,一次次撞击木地板发出的“砰、砰”声。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光柱中尘埃飞舞,将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我,飞雄,还有爷爷。
影子交叠着,拉伸到几乎触及远处墙壁的排球筐,长得……让人产生一种幼稚的错觉,仿佛这样的时光也能随之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永恒。
“手腕要绷紧,但肩膀要放松,像这样——”
爷爷粗糙温热的大手包裹住我的小手,调整着垫球的姿势。他的掌心有厚厚的茧子,磨着我的皮肤,有种奇特的安心感。
“知道啦爷爷!”我努力模仿着,但球总是不听话地歪向奇怪的方向。
“噗哈!”
旁边传来憋不住的笑声。只见飞雄抱着一个同款的小排球,在旁边像只小兔子似的蹦来蹦去,明明自己都抱不太稳。
他嘴角叼着的牛奶盒吸管,已经被咬成了扁平的月牙形,随着他的动作晃啊晃。
第N次弯腰去追那个滚远的顽皮排球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嘿!”地一下张开双臂,拦在了我和球筐之间。
我差点撞上他。
“姐姐,大——笨——蛋!”
沾着奶渍的脸颊鼓得圆圆的,活像颗白糯糯的团子,连儿童袜滑到了脚踝都顾不上拉。
他仰着头,草莓牛奶甜丝丝的气息随着他认真的呼吸,轻轻喷在我的鼻尖。
“爷爷明明说过,接球要用这里感觉——”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然后一字一顿,模仿着爷爷严肃的语气,吐出那句我当时觉得深奥无比的话:
“——膝盖要比眼睛更先读懂球的轨迹!”
“知道了知道了!这话你都说了一百遍了!”我忍不住伸手去捏他糯米团子似的脸。
真是的,一到这种关于排球的时候,这家伙认真的模样,总让我产生微妙的错觉——到底我是姐姐,还是他是那个爱操心的小哥哥啊?
绝对,是个一提到排球就会切换成“严肃团子模式”的麻烦弟弟!
“哈哈哈哈哈!”
身旁传来爷爷爽朗的笑声,混着他那顶旧草帽边沿抖动时,落下的一点细碎麦秆屑。
他看着我们,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然后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密封罐。
“好了好了,休息一下。来,张嘴——”
“唔?!”
我和飞雄下意识地刚张开嘴,下一秒,酸涩到让人头皮发麻、紧接着又被汹涌甘甜席卷的滋味,就在舌尖轰然炸开!
是爷爷特制的蜂蜜腌柠檬。
那一瞬间,窗外撕心裂肺的蝉鸣、排球弹跳的清脆声响、甚至远处隐约传来的西瓜摊叫卖声……
所有属于那个夏日的背景音,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口腔里那矛盾又和谐的冲击,眼前爷爷笑眯眯的皱纹,还有旁边飞雄被酸得皱成一团、却又因为甜味而亮起来的眼睛。
那个仿佛被蜂蜜与柠檬腌渍过的、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午后。
——或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某些东西,已经悄悄埋下了种子吧。
「Chapter 21 青春台第三小学7」
体育馆入口的阴影,像一道模糊的分界线,将门外灼热的日常与门内沸腾的另一个世界隔开。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橡胶垫特有的气息,还有……汗水和地板的木质气味,毫无防备地冲入鼻腔。
“哇啊……”
观众席传来的声浪几乎化为有形的冲击,拍打在身上。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指尖有些发白。
目光习惯性地在攒动的人头间搜寻,然后,猝不及防地,定格在第三排那个熟悉的、微微驼背的身影上。
一顶褪了色的驼色鸭舌帽。
“爷……爷?”
本应在这个时间,坐在医院复诊科室外长椅上等待叫号的老人,此刻却在这里。
他坐得笔直——以他的年纪而言算得上笔直——布满老人斑的右手,正搭在膝盖上,随着场内某个我尚未看清的节奏,极轻、极有韵律地敲击着。
仿佛在指挥一场只有他能听见的音乐会。
场内,身着深蓝色7号球衣的少年正在边线附近压腿。
汗水将他额前的黑发浸成一绺一绺,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抿着嘴,侧脸的线条绷着,眼神像锁定猎物的幼豹,锐利得几乎要刺破喧嚣的空气。
是飞雄。
心脏,莫名地重重跳了一下。
我猫着腰,好不容易挤到爷爷身边的空位。
刚坐下,带着笑意的苍老声音就钻进耳朵:“哟,小知音,迟到三分整。完美错过了飞雄赛前那个漂亮的背身托球哦?可惜,可惜。”
“爷、爷爷!”我压低声音,又急又心虚,“别说得好像我用秒表掐着点迟到一样!是公交车……公交车没赶上啦!”
辩解完,我才猛地想起更重要的事,“不对!您怎么会在这里?复查项目做完了?”
爷爷慢悠悠地从保温杯里倒出大麦茶,氤氲的热气瞬间模糊了他老花镜的镜片,也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朦胧。
“那些检查啊,”他吹了吹杯口,“看着诊断书上‘骨密度降低’这几个冷冰冰的字,忽然就觉得……无论如何,也想再亲眼看看那小子托球的样子。”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沉重的东西堵住了。
爷爷的病……那逐渐被时光侵蚀的身体……
“嘘——”
爷爷忽然伸出粗糙温热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看,这个回合。”
对面,发球员将球高高抛起,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几乎就在球过网的刹那,场上的7号动了。那不是简单的移动,更像是脚底装了弹簧,又像是早就预料到球的轨迹。
屈膝,沉腰,双臂在额前构筑起稳定到可怕的三角形——完美的接球姿势。
“背飞!” 后排有识货的家长惊叫出声。
在飞雄指尖触碰到排球的瞬间,我甚至看见他后颈细小的汗毛因专注而竖起。
球仿佛被他赋予了诡异的生命,划出一道绕过对方拦网手的刁钻曲线。
与此同时,我方的主攻手如同与飞雄心有灵犀,早已腾空而起,手臂挥下!
砰!
球砸在边线内侧,扬起一小片清晰的白灰。
“哦哦哦哦——!!!”
欢呼声瞬间炸裂。在这沸腾的声浪中心,飞雄落地,轻轻咂了下嘴,舌尖飞快地舔过有些干裂的下唇。
啊,是那个小动作。他极度、极度专注时的习惯。
我的目光像是被粘在了他身上。
第三次看到他舔嘴唇时,对方那个高得像竹竿、目测绝对超过170公分的4号队员猛地跃起,扣杀!排球裹挟着惊人的气势呼啸而来。
老天,小学生?!这家伙是日本人吗??是吃激素长大的吗?!
那一瞬,飞雄屈膝准备防守的姿态,毫无预兆地和我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叠了——
八岁那年,学骑自行车摔得膝盖鲜血淋漓,却死死咬着牙,眼睛盯着前方,还要继续蹬踏板的小小背影。
……好吧,我承认,当时我用“如果能骑满一公里就请你吃哈根达斯香草球”这种幼稚的赌约刺激他,是有点坏心眼啦。
“看他的手!”爷爷的提醒将我拉回现实。
飞雄的手臂迎向来球,指尖在接触的刹那有一个精妙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后仰缓冲,然后——
球像一道被驯服的银色闪电,以更凌厉的轨迹反弹向高空。
早已等候多时的主攻手咆哮着跃起,一击扣杀!
咚!
沉闷而悦耳的撞击声,甚至惊飞了窗外电线上的麻雀。
全场欢呼再次达到顶点。而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时深深掐进了爷爷布满老茧的手背。
那些坚硬厚实的茧子,是无数个午后,在旧体育馆里陪我们一遍遍垫球留下的勋章。
比赛陷入胶着。
比分攀升到24平,空气紧张得几乎要滴出水。
对方教练叫了暂停,然后,那个170cm的“巨人”初中生被换了上来。
飞雄沉默地擦了把汗,将有些松脱的护腕往下用力扯了扯,然后转向队友,快速比划了几个手势。
他的眼神沉静,没有半点焦躁。
“要来了。”爷爷忽然轻声说,随手将带来的病历本搁在一边,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笔记本。
哨响。
对方“巨人”的重扣,名副其实,像炮弹一样砸向我方场地。
然而——
砰!
一声干脆利落的脆响。
球,被稳稳地接住,然后听话地弹回空中。
就在那一瞬间,透过攒动的人影和飞扬的尘埃,我清楚地看到了飞雄的眼睛。
那里面燃烧着的,不仅仅是想要获胜的急切,而是某种更纯粹、更灼热的东西。
硬要形容的话……
就像爷爷当年把县大赛亚军奖状和球队泛黄合影一起,郑重收进抽屉时的眼神;也像妈妈在深夜电视转播里,看到传奇二传手传出神之一球时,那声悠长叹息里包含的全部欣赏。
飞雄和王牌同时跃起,球以极快的速度传至王牌手中。
被扣下。
球应声落地,落在对方的场地内。
“第一局,胜!”
尖叫声、掌声、跺脚声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顶棚。
队友们欢呼着扑向飞雄,将他淹没在蓝色的浪潮里。
我的视线却有些固执地向下移,落在他不停跳跃的脚上,落在那双球鞋侧面微微脱胶、倔强张开的商标上。
那是我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现在,那道小小的裂口随着他每一次跳跃而开合,像是在对我做着无声的鬼脸。
胸口闷闷的,脑子有点空白。
莫名地,想起了上个月在吉吉木公园的傍晚。
我抬起头,看向场上那个被队友簇拥、汗水淋漓却笑容明亮的少年。
那个我曾经以为会永远追在我身后要草莓牛奶的小团子。
原来,已经走得这么远,站得这么高了。
关于这章卡了好久好久……好久不见大家!
1.19捉虫,假期应该还会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