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魔》死去的作者

68、番外11：最终篇章

　　“以前你跟A1.704共事的时候，感觉他人怎么样？”

　　“挺好的，”被提问的对方想了一会儿，说，“很坚韧，也很聪明。”

　　“后来便生出愚蠢和恶毒，并且支离破碎。”A1.739无情地评判着爱给徐闻志带来的人格毁灭，而后合上了公诉材料。

　　她从11497号世界回来后，花了近半个月的时间整合证据，将她的同门师兄送上了死刑架，叛逃加上制造世界隐患，数罪并罚，死一回不够。徐闻志灰飞烟灭后，再度被‘合成’，等待他的第二次行刑。

　　合成后，则为新生，记忆在最后被灌入，重组会让生前痛苦重映。但再度醒来后，他还是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已经退休，去了根本不该去往的世界，以徐闻志的身份活了很久。他只记得自己正在执行任务，而后便被无理由地收押。

　　09号系统为他把记忆剔除得干干净净，拿走了他至死都无法舍弃的荣耀与陨落。

　　真的吗？

　　无人信他。

　　如果真的毫无记忆，他怎么会撬走09号系统的星辰标志物，从世界总控室一跃而下？

　　对此，他是这样回答的：“当时我走在长廊上，身旁空荡，脑袋里也没有声音，我在想，为什么我会是一个人回来，我的系统呢？”

　　他对所有控诉矢口否认，对他的罪行拒不画押，却对此供认不讳。

　　“我没有把我的系统带回来，我失职了。”A1说。

　　而后，在长久的审讯当中，他再未开口，好似这会成为他人生中最后一句话。他的导师03号系统在化形过后，来到行刑台前。他看到对方的身影，仍旧半垂着头，没有什么大的动作。

　　03号系统向他伸出手，他有些犹豫地将手递出，手心被放入一块晶片，他用力地捏住，将手收了回来，又缓缓打开。

　　“这是09号系统的存储晶片，”他的老师说，“最想销毁的东西，往往是最难销毁的部分。”

　　因为重要，所以坚固。因为深知其坚不可摧，所以不惜挫骨扬灰。爆炸的火光把这块区域燎烧殆尽，修复耗时良久，却仅剩一些毫无价值的片段可以提取。

　　这些支零破碎的片段，就是09号系统最后的生命残骸。提取出来的几组关键词，第一条是“鱼”。

　　他曾用近乎透明的右手，虚虚地覆在失去意识的萧雨歇手上，攥死了一条鱼，再让对方塞入口中。那是与萧雨歇心魂相连的灵宠，他碎掉的是对方极其珍惜的与之相伴三年的时光。他与徐闻志、陆天阙出于各种原因、不同的立场，共同隐瞒着鱼的死讯，直到最后也没让萧雨歇发觉，他不想让萧雨歇发觉。

　　他向来很会隐藏秘密，第二条关键词“喜欢”，连接着更多的片段，从残留的信息来看，最早可以追溯到六百多年前，在A1.704从某次任务死里逃生时，它说的那句“欢迎回到世界总控室”。

　　这是系统默认的设置，它用了很久，把这句改成了“欢迎与我一同回到世界总控室。”

　　它再也回不来了。

　　A1.704将这枚晶片翻动，自动放映的影像消失，泪水敲落在这上面的一瞬间，他将手指蜷向掌心。

　　03号系统默默转身，一声不吭地开启了旁边的粉碎设备。

　　他的老师是他第二次死刑的行刑人。

　　在死前，他唤了一声：“老师。”

　　03号系统敲下关停按钮，回头问：“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他说：“没有了，老师。”

　　他与那块晶片一起落地成灰。而后，他的骨灰被抛洒于外，散落各个小世界，再也凑不成整。他诞生于超新星爆炸，开启惊天动地的一生，死亡于一台小小的粉碎装置，以尘土作为终结。

　　03号系统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控制室，坐在桌前，等萧雨歇来上课。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端坐着静静等待，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看向了右手边的相册，上面定格着741届学生的笑脸，他用食指轻点，欢呼声传出，照片中的人纷纷动了起来。

　　再往左滑，A1.739的脸出现在了最靠近‘镜头’的位置，她在说：“我的头发就是孕育我的星球的颜色，只要我还活着，我的星球就没有消亡……”

　　话未听完，他再次滑动，一张张脸出现又消失，徐闻志的声音在快速的阅览中仅出现一秒，他喊着：“老师，老师——”

　　03号系统的手指停顿片刻，又翻了回来。那是徐闻志在毕业典礼结束后，向他跑过来说的话：“老师，老师……我将来也一定会成为导师。”

　　萧雨歇从进门到落座，听到这段声音一直在重复。

　　萧雨歇也唤他：“老师。”

　　他听到后将之按停，说：“把书翻到第372页。”

　　“抱歉，我来迟了。”萧雨歇说。

　　他说：“没事。”

　　他说：“没事的。”

　　这堂课虽一直有说话声，却弥散着静默。萧雨歇将目光停留在相框的背面，思绪飘远，回过神之际，面前的书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层层叠叠的花。

　　“你可以选择拿走你的过往，或者把它留下来。”

　　“我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知道自己罪行累累。”

　　萧雨歇说完后，没有犹豫地按向了那朵花。而后，过往悉数回归，他将花抓皱按在桌上，头颅深埋。

　　A1临死前的眼泪都没有他多，原来活着，才是痛苦的开端。第一世漫长的孤独和悔恨羞耻与第二世所遭遇的背叛与离间、困惑和迷惘缠生到一起，让他痛到失力。他诞生于危机四伏的动荡之中，开启注定悲惨的一生，无法死去，走不到终结。

　　温暖从来短暂易逝，在他生命中长留的东西，都很丑陋。

　　他的脊背弯成了一张弓，万箭齐发，射中的都是他自己，他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在03号系统走到他身边之前，他便抬起了头，站了起来。

　　待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时，脸上已经不见丝毫痛苦的神色。他向正襟危坐的陆天阙走过去，给了对方一个拥抱，对方的姿势变了变，用手臂将他搂住，在陌生环境中滋生的不安与紧张顷刻间荡然无存，额头相靠，鼻息轻拂，温情许久，陆天阙偏过头，亲了亲他。

　　萧雨歇问：“你会等我回来吗？”

　　陆天阙认真地说：“当然会等。”

　　萧雨歇轻笑一声，说道：“等不到就不要等了，你也可以喜欢别人。”

　　“哭过？”陆天阙的拇指按住萧雨歇的眼尾，缓缓摩挲。

　　萧雨歇垂眸，敛起笑容，说：“师尊，我希望你可以过得更好，能在丘生门和师兄弟在一起，悟道、过自在的日子，我不想你等我。”

　　“我不等你，你就不回来了？”

　　“我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活着，就回来，”陆天阙说，“死了，我就去找你。”

　　“我不过是一个恶贯满盈的……”

　　“萧萧，你是什么人，或许天地有定夺，这个地方会有审判，你亦会对自己有一个认知。但，你在我眼里是什么样子，由我自己体会。并不是因为你好、或坏，我才喜欢你或不喜欢你，你坏时，我盼你好，你好时，我盼你快乐。倘若快乐无法长久，我能给你最为久远的东西，就是我的余生。”陆天阙把他的手指握住，对他说，“我能够活多久，就会有人等你多久。”

　　萧雨歇将手指绕出，反握住对方的手，虽未昂头，却语气坚定：“我不会让你等太久，我有能力不让你久等。”

　　就算是死，也要死得迅速且有价值。如果能活，刀刃铺路他也会走这一遭。

　　过往无法将他拖拽到深渊之中，已经死过一次，他明白死亡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即便终生怀愧，也必须往前迈进，在他生命中长留的东西，由万般丑陋变成了陆天阙的等候。

　　陆天阙说：“当然，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萧雨歇将吻落在他的颈侧，没有再说话。吻未结束，笑容绽开，如同曾生于他唇上的拒霜展开了层叠的花瓣。

　　11497号世界第一世界线中，陆天阙的坟旁，缀满了同样的深粉。拒霜树的根系缠上枯骨的指尖，已经滚落的储物戒不知何时，又与碎骨相嵌。

　　血池下的第二世界线，齐林正在喂守门之鱼，秦月见跨门而出，他跟着上前，喊：“大师姐，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

　　她说“掌门今日提到，很久没听到陆长老的消息了……”

　　齐林没等她说完，便说：“那我跟你一块儿去找。”

　　“行。”她笑着说。

　　路过丘杉今的坟时，他蹲下，把杂草碎叶拂开，才赶紧追了上去。

　　河倾月落，天高地阔，万物终可寻觅。

作者有话说

　　有缘之人，终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