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犯难》就爱晒太阳

32、第三十二章

　　妈妈会问这个问题并不奇怪。

　　与其说妈妈问话不奇怪，倒不如说若是舞台出了这样的意外，妈妈还不闻不问，那才真该担心碧玉楼的经营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然而纵使有千言万语，面对妈妈的问话，最应该回答的也不是她这个身为丫鬟的宁清和。

　　于是宁清和眼观鼻鼻观心，继续老老实实当一个‘聪明机敏会来事’的丫鬟，因为太无聊，她甚至开始思考依画春楼的特色，它到底都会出些什么类型的新糕点。

　　这边同妈妈说话的当口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身旁人，深知她一脸凝重的表情下，思绪早就已经神游天外，萧行云无奈之余，眼底悄然染上了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纵容笑意。

　　他以极简洁的话语概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表情从一开始的缓和到最后逐渐严肃，萧行云说完，妈妈皱眉沉默半晌后，才斟酌着开口：“你是说，你的琴弦之所以会在台上断掉，是因为琴早在上台前就被人做了手脚。”

　　“是。”萧行云回。

　　妈妈目光里隐含审视：“而你们之所以和雪云在后台争执许久，是因为她的丫鬟是你的琴上台前，最后接触到的人？”

　　萧行云淡声纠正：“准确来说，是最后接触到的外人。”

　　“如此。”指尖在桌上敲出轻响，妈妈话头一转看向宁清和，“那么弦断之后，再接上的曲子是谁弹的？”

　　表面上，妈妈是在‘问’，然而那丝毫没有掩饰意味的，直勾勾的目光已经近乎直接地昭示了她在等宁清和的承认。

　　萧行云状似无意地轻咳一声。

　　被身旁的响动惊地猛回过神，凭借走神时零碎进耳的话，宁清和忙答：“……是我。”

　　轻扣木桌的指尖一顿，妈妈意兴盎然：“跟着霜烟学的么？”

　　宁清和没有接话。

　　一方面她的琴艺本是宫廷乐师所教授，虽然方才弹奏时她没有显露出一些特殊的技巧，但她同样没法保证浸/淫欢场数十年，经验老到的妈妈会不会听出什么细微的差别。

　　另一方面——

　　即使刻意装作察觉不到，然而妈妈渐渐开始带上怀疑与审视的目光还是让宁清和越来越无法忽视其存在。

　　掌心慢慢沁出薄汗，宁清和将唇抿得越来越紧。

　　气氛一点点变得凝固。

　　直到一道淡而平静的声音倏然响起。

　　“是我教的。”

　　原本正无声博弈的妈妈与宁清和齐齐扭头，便见萧行云仿佛无事人般朝妈妈微微颔首：“有段日子这丫头突然对琴很感兴趣，便缠着我教她。”

　　“原是这样么。”

　　了然点头，妈妈嗔怪地瞪了宁清和一眼：“霜烟那么喜欢你，教你学些技艺又不是什么坏事，怎么躲躲闪闪的，差点让我以为你是别家派来偷学咱楼里技艺的小蹄子。”

　　“怎么会呢。”

　　嘴角笑意勉强，宁清和道：“不敢说是因为别的姑娘和丫鬟好像都不会像我和姑娘这样，我担心我和姑娘学琴是不好的事，会犯了楼里的规矩，所以不敢和妈妈您说……”

　　“怎么会，这当然是好事。”妈妈失笑。

　　宁清和也微笑着，站在原地。

　　不是的。

　　她并不是因为这样的原因选择沉默。

　　似乎是因刚才的小插曲回忆起什么事，妈妈饶有兴致地和宁清和聊了起来，她亦从容应对。

　　可谈笑风生里，宁清和的眼角余光却总是悄悄地，控制不住地落在萧行云身上。

　　沉默的原因，是不知道萧行云愿不愿意做自己的挡箭牌。

　　妈妈与其他花娘不同，面对花娘与她们的丫鬟时，宁清和可以放心地将一些需要搪塞掉的事推到萧行云身上，因为她知道这对萧行云来说，不是很大的困扰，也不会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

　　可妈妈却不同。

　　作为碧玉楼的主人，妈妈的每一个念头，都牵动着花娘们的命运与前途，在这样的情况下，宁清和不知道，也不能保证自己如果为了避开麻烦而随意说话，会不会连累到萧行云。

　　但她唯一知道的是，她不想连累萧行云。

　　哪怕这也许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僵硬的气氛达到最高点时，她甚至想过现在就去把季越泽叫过来，她宁愿立刻回宫面对那些数不清的麻烦事。

　　萧行云却承认了。

　　在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是否不被允许的情况下，他承认了他没做过的事，把也许会因此带来的，或好或坏的后果揽到了自己身上。

　　宁清和突然觉得很轻松。

　　一种无法形容的，不知来路的快乐让她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甚至连眼前一句话三个坑的妈妈，都觉得有些可爱起来。

　　敏感地察觉到眼前人的变化，妈妈嘴角的笑意忽然加深：“即会装扮又会弹琴，刚巧在二楼还有一个房间，小荷不若与霜烟做个伴吧。”

　　嗯？

　　仿佛走在路上突然被绊了一跤，宁清和猛回过神，便见妈妈正瞧着自己，笑眯眯的模样好似一只正等待着猎物上钩的狐狸。

　　宁清和顿感不妙，却因为一时想不好说辞而结结巴巴：“啊，我……”

　　“妈妈，您找我来就为了问这件事么？”

　　恰好到像是故意打断妈妈和宁清和的交谈，却因过于平静的表情和毫无所察的态度而让人无法起疑心，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萧行云身上，妈妈抬手托腮：“是了，光顾着聊天，倒忘了叫你来的正事。”

　　“贵人开口了，你稍后便到他房间去吧。”

　　宁清和怀疑自己听错了。

　　表演出了那么大的纰漏竟然都能被选中么？

　　难道对他来说，喜欢的口味已经能抵消掉所有的不完美了？？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竟然是这样的人？？

　　不敢相信事情竟然会朝这样的方向发展，妈妈说完，实在有些震惊的宁清和在一旁试探问道：“这是今年的花魁之位又是我家姑娘的意思么？”

　　“当然，不然你说该是什么意思？”妈妈笑，嗔了宁清和一句。

　　得到确定答案，宁清和终于笑开：“太好了，我家姑娘真是太厉害了，那样坏的情况下都能进贵人的眼！”

　　她高兴的太过真实，以至于被她情绪感染的妈妈，甚至愿意放任她在自己面前“不守规矩”。

　　也正因为高兴得太认真，宁清和因此没有注意到身旁的萧行云眼底随着她一同泛起淡淡的笑意。

　　妈妈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的主仆二人。

　　片刻后，她拍拍手：“好了，那么一会儿，落蓝会把你们送来的红尾金鱼交给你们，记得挂在门上；而琴被损毁一事，因为没有确切证据，所以惩罚只能由雪云来担。至于瑶娘……”

　　妈妈沉吟一瞬：“便寻到证据后再说吧。”

　　*

　　被落蓝送出房间，门页合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宁清和还没从方才一波三折的情况里回过神。

　　瑶娘最终还是逃脱出此事的惩罚，不出意外，雪云将承担所有的后果，宁清和对此相当不满，她甚至怀疑瑶娘早就算到了这一遭。

　　简直能想象出全身而退的瑶娘得意洋洋的嘴脸，宁清和恼怒不已：“有证人亲口承认都不行，一定要证据才行，这是什么道理？林瑶娘那家伙就是因为这样才有恃无恐么？”

　　这样的结果倒是在萧行云的预料之中:“她是楼里老人了，如果不是深谙此处规则，她不可能轻易动手。”

　　“她坑了我们这么大一遭，差点害你在台上出丑，就算这样我们也只能放过她吗？”宁清和更加不满。

　　萧行云‘嗯’了一声，半晌答：“如果能在之后找到她动手的证据，或是从她房内能搜出用来毁琴的物什，也许可以让她承认。”

　　“想法很好，可是她那种人精，轻易怎么可能会承认，更不要提搜她房间。”宁清和泄气。

　　“的确如此，”萧行云点头，“所以你与其去想如何让她认栽，倒不如想想之后发下的花魁大比奖励要怎么处理。”

　　宁清和斜他一眼：“那是你该考虑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真是这么想的？”萧行云突然用一种有些奇特的目光看向宁清和。

　　被他看得后背一凉，宁清和嘴硬道：“是……是啊，怎么了，本来就是你的事啊。”

　　“既然如此，那这些奖励就和你没什么关系了。”萧行云用一种无所谓的口吻，“本来还想看在你帮了大忙的份上，让你随便挑几件喜欢的东西，但你这么说的话，就算了。”

　　‘随便挑’三个字仿佛一瞬在脑海里不停回响，反应过来的宁清和登时换上一副无比热情的笑脸：“哎呀，瞧你这话说的，我刚才还在气头上，一下子胡乱说话了嘛。”

　　宁清和一脸郑重：“身为一个合格的贴身丫鬟，替主人排忧解难是分内之事，我怎么会让你在百忙之中还要抽空来处理其他小事呢。放心，一切交给我，我心中有数。”

　　话到最后，已经完全被自己感动的宁清和甚至拍了拍胸口，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看得萧行云险些控制不住脸上表情。

　　“话说得倒是好听，就是不诚心得狠。”

　　啼笑皆非地点了点宁清和的额头，萧行云道：“回去和小桔她们一起吃糕点罢，我先去三楼。”

　　微凉的指尖触感还残留在额头，宁清和笑得眉眼弯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