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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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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安静在热闹无比的花魁大比中显然相当反常。
更何况如今登场的是连续三年稳坐花魁之位的萧行云。
虽说这次的花魁大比不看观众只看那位贵人,但若是观众的反应太过冷淡,同样不美。心道该不会众人真的对他的新装扮接受不能,宁清和一时有些慌张,下意识起身朝舞台张望。
继而被乍然而起的高声欢呼吓得一下子坐了回去。
仿佛夜空被烟火点亮,随着这声欢呼出现,整个大厅如同被点燃一般响起一片海啸般的喝彩。
欢呼声之大,几乎要掀翻整座碧玉楼,其中夹杂着的破音嘶吼,甚至连坐在舞台后的宁清和都听得一清二楚,以至于要捂住耳朵遮挡些音量,免得稍后耳朵嗡响个不停。
饶是如此,围在舞台边的龟公大吼大叫,声色俱厉地让一些激动过头的人不要冲上舞台的骂声还是穿过手,进了宁清和的耳朵。
宁清和怔怔转脸,与同样有些呆滞的小桔对上目光。
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心情登时大好,宁清和站起身,紧接着便看到原本一直空荡的三楼,陆陆续续有人从房中出来,而走廊外站着的一众人中,一个身着暗青色锦袍的男人,最为显眼。
此刻的他正垂眸望着舞台,脸上神色之平静漠然,与下方狂热的人群仿佛隔着无形界限,冷淡到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男人身旁,则是许久不见的季越泽和他的侍卫阿芜。
似是察觉到宁清和的目光,季越泽在一片喧闹里准确找到她的身影,并对上她视线,朝她笑得眉眼弯弯,还指了指自己的手。
边指,嘴唇边微动,看那意思是在问她手伤恢复得如何。
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宁清和移开目光装看不见。
眼角余光却突然注意到季越泽身旁的男人似乎在朝自己这边望来。
气得在心里大骂季越泽没事找事,慌得后背冒汗的宁清和急中生智,以生平最快速度假装捡东西蹲下来,然后一点点挪回原本坐着的位置。
目睹全程的小桔对宁清和做贼一样的架势有些不解:“小荷姐,你这是怎么啦,为什么这样挪来挪去的?”
坐回原位的宁清和长舒一口气:“呃,我,我刚才肚子突然有点疼,所以蹲下去缓缓。”
闻言顿时担忧地望着宁清和,小桔朝她伸手:“啊?肚子疼?是不是刚才吃错什么东西了,小荷姐你没事吧,要不我现在送你回去?”
宁清和哪敢多话,只能连连摇头:“没事没事。就是疼刚才那一下,现在好了……诶你听,乐声起来了,是不是姑娘开始跳舞了?”
小桔果然被转移注意:“是嘛?我听听。”
悄悄松了口气,整理好表情的宁清和顺着她的视线一同望去。
萧行云选的节目,是舞。
要说为了观赏性,在选节目的时候,为求保险的花娘们通常只选传统的几样才艺,不外乎就是唱曲儿、乐器、舞蹈,最有勇气的,顶天就是吟诗作画,大多数时候效果还不怎么好。
那么如何在这老几样里,变出些自己独有的东西,就成了众花娘要绞尽脑汁去想事情。
比如撒些花瓣、彩纸之类的物什,又或者熏些独特的香,寻些少见的曲……其中瑶娘属于做得尤其突出的,她别出心裁,会经常撒些自己的用过的物品下观众席。
而又因瑶娘嚣张跋扈,睚眦必报的性子,碧玉楼内无人敢顶着风头模仿她,她便一直靠这小小的独门技巧,赢得许多人气,在楼内风头无两,几乎无人与之争锋。
除了萧行云。
可与其余花娘不同,在所有人都费尽心思地让自己独树一帜的时候,萧行云什么都没做。
又或者说他本身,就已经是整个碧玉楼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台下是喧闹拥挤的人群,炽烈的灯光落在萧行云身上,让整个舞台显得无比空旷,他的身影,也孤寂非常。
宁清和静静望着那道身影。
乐娘起手,弦响之时,原本吵闹的大厅声音也随之小了下去,轻缓如拂面春风一般的曲调响起时,所有视线一瞬汇集于舞台上的人影。
萧行云却不动。
不知道他什么情况,宁清和不自觉拧眉。
不止宁清和不解,观众同样不解,轻柔乐声仍在继续,台下隐约开始响起小声议论。
直到一个变调突起。
仿佛原本柔和轻缓的流水一瞬被裹挟着极寒的朔风冰封千里,随着变调的出现,整首曲子不复一开始的轻缓,凌冽铮然中甚至带上了某种决意。
萧行云终于动了。
而他动起来的那一刻,宁清和忽然明白了他能在碧玉楼无数艳美绝俗的花娘里独得恩客青睐,以至于三年里稳坐头牌之位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
“很特别,是么?”
将方才妈妈特意派人送来的精美礼物放在阿芜手中,季越泽看着舞台上旋转的身影,一脸意兴盎然:“进入碧玉楼后,便因过于受欢迎而被穗素破格选入二楼,连续三年头牌之位稳在她手,从未易主。”
“她已经是碧玉楼最大的招牌了。”
相比于季越泽对萧行云的极高评价,暗青衣袍男子的反应,则显得冷淡得多。
他只应了一个字:“嗯。”
男子的回答似乎在季越泽的意料之中,面对如此淡漠的反应,季越泽只是哼笑一声,夺过男子手里同样是妈妈给的礼物,再次放在阿芜手心:“也是,你家里什么样的绝色没有,这个反应正常。”
垂眸望了眼突然空落落的掌心,男子皱眉:“慎言。”
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季越泽调转话头:“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说她特别?”
“为什么。”视线重落在舞台,男子顺势而问,一脸平静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改变。
季越泽一时有些无言:“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没意思。”
男子沉默,还是实在看不下去的阿芜,从掌心的礼物里抽空抬头:“不是他没有意思,是你没用的话太多了,他不喜欢。”
“阿芜,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闻言手里动作不停,阿芜眼神都没给季越泽一个。
无奈叹了口气,季越泽垂眸,敛下原本稍显轻浮的神情:“我收到的消息是,探子们多数都是追到附近便找不到他的踪迹,而他们回报的最近、交集最多的位置,是这里。”
“你确定么。”男子沉声。
“原本是不确定的,只不过——”嘴角弯起一道狡黠的弧度,季越泽轻敲围栏,“说来,今年头牌之位花落谁家,全由你一人决定的消息,有部分花娘是知道的。”
“而如果我听过的消息是真的,那么你应该很喜欢霜烟今天的装扮。”
男子不置可否。
“但在此之前,她从未做过这样的装扮。”
季越泽一脸意味深长:“她最近的装扮,都是她手下那个新来的贴身丫鬟帮她弄的。你刚才应该已经看到那个丫鬟了吧。”
目光随着季越泽的话落在舞台后方,男人道:“她从小机敏,知道的东西只多不少,能看出我喜好什么并不奇怪。”话落顿了顿,又问,“所以这和我问的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季越泽笑,“前段时间我来这边,刚好碰见有人找她麻烦,差点伤了她。”
“不是差点,”一旁阿芜突然再次插话,“她被热茶烫了手,红了一片,看起来很痛。”
闻言皱起眉头,男人原本淡然的神情突然带上明显的不悦。
“放心,已经收拾过了,也给了药给她,你家独有的宝贝,回珍霜。可以放心了吧。”摆摆手,季越泽再道,“当时她差点被人扎刀子,我本想出手,可有人却比我更快一步。”
男人目光一转,望向季越泽。
“用的瓜子,速度极快,不止动刀的人,连带那些喽啰都全部被放倒。我赶去的时候刚好目睹动刀的人被瓜子穿了手,用的就是那个招数。”
“确定看清了么。”
“确定。”
身旁男人重新沉默下去,等待他答案的当口扫了眼身旁的阿芜,季越泽突然有些好奇:“阿芜,如果对上那人,你能不能全身而退?”
阿芜很是思考了一番,给出了她的答案:“全身而退可以,其他的,不行。”
“你倒实诚。”好笑地嗔了她一句,季越泽扭头,“怎么样,想好了没。”
“那便她吧。”
抛下四个字,男人起身准备回房间,末了想起什么,又补上最后一句,“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个人,至少她还在碧玉楼的这段时间,我不想再看到。”
“好嘞。”季越泽趴在围栏,爽快应声。
*
舞台上,萧行云的舞蹈还在继续。
如同狂风中摇摆,却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吹倒的竹,萧行云的身姿在不时的旋转与难度极高的舞动中竟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
在乐娘丝毫不见停歇的扫弦声里,萧行云仿佛化作一只蓝紫色的蝶,而舞台则成了金色的牢笼,将这只蝶困在其间。
而他要挣脱牢笼。
所有观众都被那决绝的情绪感染,整个大厅陷入一种不该在此刻出现的安静。
舞台下同样如此。
饶是早先已经在水音阁看过,但因当时所配曲子不同,如今重看一次,宁清和仍是无法控制地陷入一种深深的震撼。
直到远处忽然有脚步声靠近,她才猛地回神,转脸看去。
注意到宁清和的动作,小桔循着她视线望,继而小声惊呼:“是她,刚才让我帮忙的就是她们。”
认出来人是二楼的雪云,见小桔一脸惊讶的模样,宁清和不解:“刚才在沁玉雅间里,你没看到她么?”
“我没注意。”
闻言失笑揉了揉小桔的头,宁清和本以为雪云会过来这边,却没想到她只是停在离两人十数步远的距离,便再没有走近的意思。
见状也没多想,宁清和托腮看向舞台:“姑娘选的乐娘真好,这扫弦的动作,没有十年功底做不到这么完美。”
小桔也表示赞同:“听说宝音姐姐是泠音阁老板介绍给姑娘的,花魁大比姑娘一直都找的她。她可厉害了,就连瑶娘都几次想找她,却被她拒绝了。”
“是么?”目光落在萧行云身旁不远处,正跪坐抚琴的宝音,注意到她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宁清和心头忽然一个咯噔。
这当口小桔叹了口气半感慨道:“要是红樱能有宝音姐姐半分的功夫,应该也不至于弹错调了,在台上出差错,那还能有赢的可能吗?”
所有不解因为小桔这句话彻底解开,宁清和如遭雷击。
也就在这个瞬间,台上的舞蹈来到最高/潮。
急如骤雨般地扫弦声中,宁清和极敏锐地听到了一声极不和谐的,奇异锐利的声音。